作者:不见白驹
于是,她也看清了站在回廊尽头的那个人。
暖橘色的宫灯下,那人蓦然回头转身,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交领澜袍,英挺的脸庞五官分明,深邃的目光含笑,似有无限柔情,轻轻唤道:“璧月。”
李璧月失声道:“楚师兄……”
明知傀儡宗擅长傀儡制造之术,甚至能制造出与真人一模一样的傀儡,但有那么一个瞬间,李璧月仍希望他是真的楚不则。
虽然她明知道师兄已经死了,她亲眼看到他死在傀儡宗的妖暝蛊下,就连尸首也被烧成了灰,而她最终也没有勇气解开他的面具,未能证实面具之下是楚不则本人。
哪怕明知是妄想,她也希望她的师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还会像现在这样唤她的名字。
可是下腹传来的疼痛将她拉回了冰冷的现实,“楚不则”已经出现在她面前,他手中那柄冰冷的长剑刺入她身体。
——她的一瞬失神,到底是给了对方可趁之机。
耳畔传来傀儡尊主的哂笑声:“真是可笑啊,他活着的时候李府主不曾信任他,如今他死了,李府主又这般怀念了吗?还真是讽刺——”
李璧月左手握上剑刃,向后一推,剑尖带着鲜血脱体而出。她右手棠溪出鞘,向那具傀儡袭去,冷呵道:“尊主倒是信任他,却因他葬送傀儡宗大好基业。我和尊主,倒不知谁比谁更可悲……”
“你——”傀儡尊主的声音已然带了怒意。那具傀儡也为之一僵,棠溪剑已刺入傀儡傀儡的胸膛,将里面的核心剜了出来,那具傀儡瞬间在她眼前化为一堆碎片。
李璧月一惯不习惯于人做口舌之争,可是此刻她摸不着傀儡尊主本人,能够将对方气一气,也是好的。
很快傀儡尊主就意识到自己失态,冷笑再起:“李府主何必得意,你我之间胜负如何,犹未可知。”
他话音落下,地上那些傀儡的零件重新聚集自动组装,“楚不则”很快复活,再次持剑向她刺来。李璧月以不敢轻忽,身姿飘飞,剑光飒飒,与那只傀儡缠斗在一起。
平心而论,这只傀儡虽然战力不错,较之前李璧月见过的所有傀儡都强出不少,可是她以前遇到的傀儡都是一大群,斩之不尽,杀之不绝。眼下只这一只傀儡,就有点不够看了。
不曾想到,这只傀儡竟然真的杀不死,不管她将这傀儡拆解多少次,拆得有多碎,只要傀儡尊主尚在,这只傀儡总是能自动复活。
而她的真气消耗之后无法快速恢复,已经越来越少。
耳边传来傀儡尊主的声音:“李府主想必也知道,你只有有先杀了本座才能彻底杀死这只傀儡,但你要杀死这只傀儡才能破解这一层的机关,才能找到我。这个关卡本是无解的循环困境,不知李府主会作何抉择呢?”
李璧月没有理睬他,心中却也难免焦躁。战斗之时,她已经将这一层全部走了一遍。她方才进来的楼梯口已经关闭,这道回字形的长廊也没有其他出口,难道真的要将傀儡彻底杀死才能破解关卡,让楼梯出现?
难道如傀儡尊主所言,这个关卡是无解的?
这时,她看到正南方向的墙壁中间有一个人形的凹槽,那凹槽的形状和傀儡“楚不则”的大小倒是差不多。
她心中一动,且战且退,带着傀儡到了正南方向。等傀儡再次出剑时,她借势一掌将傀儡推入凹槽之中,果然听到一道机括转动之声。可那傀儡又岂会站着不动,很快就挣脱出来,机括随即复原。
李璧月将心一横,用棠溪剑穿透傀儡的身体,将之钉入凹槽之内。
墙后传来机关的轰鸣之声,李璧月心中大喜,看来自己的推测没有错,她待要拔出棠溪剑时,却发现手中长剑死死卡在傀儡的身体之中,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她前后的两面石壁,在机关的牵引下靠拢起来,将她卡在中间,动弹不得。而在一面石壁的后面,赫然可见通往下面的楼梯。
楼梯两边的扶手是用汉白玉雕刻而成,如巨龙般盘旋,楼梯尽头正是龙首所在。龙首之上,傀儡尊主拉开了一张弓,箭尖散发着幽厉的冷光,正对准着她。
虽然他的面容被睚眦面具遮挡,李璧月仿佛仍能看到他面具之下得意的笑容。
李璧月心中倏冷,那只傀儡并不是真正的杀招,眼下的弓箭才是。
傀儡尊主早就猜到她最终会揭破这一层机关的秘密,所以设下陷阱,那只傀儡和石壁上的凹槽便是为了让她失去手中武器。
在第一层,她已经失去了用来施展御剑术的玉相剑,在这里,又失去了自己的本命剑棠溪剑。
没有兵器的她,被卡在石壁中间,无法移动,又该如何面对傀儡尊主这必杀的一箭?
第108章 鸣鹤(二)
在李璧月进入小楼后不久,楼体下坠,守在下方的李澈等人就发现情况不对。
那座小楼竟眼睁睁在众人面前消失不见了。
李璧月原与夏思槐约定,若是一个时辰没有出来便带人上去。起了这样的变化,又如何还能等到一个时辰之后。
夏思槐带着承剑府众人上了瀑布,却看不到之前的庭院,只有一道急流在脚下的浅潭稍做逗留,便倾泻而下。他带人将附近搜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有发现,鹤鸣山庄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他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回去向太子李澈禀报。
李澈听闻消息,惊声道:“李府主和山庄一起不见了?”
夏思槐跪下道:“上方只有瀑布,鹤鸣山庄整体消失了,亦不知道如今府主何在……请太子殿下想想办法,救救我家府主……”
夏思槐双腿打颤,声音也直哆嗦。这一趟太原之行,楚堂主已经折损,如果李府主也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失踪,他回去该如何向长孙堂主交代?今后又有何人能支撑起承剑府的门户?
玉无瑑今日也在队伍之中,他想起上次在傀儡馆发生的事,站出来道:“太子殿下,据我所知,傀儡宗的创造者邪道妄机出身天工世家鲁家,因此傀儡宗也精于机关之术。上次我与李府主一起探查傀儡馆,也曾发生整座房屋和地层整体坠落的事。我想这次也是一样,鹤鸣山庄是人为操纵坠入瀑布下方的地层之下。随后机关封闭,瀑布再从房顶上方流过,看起来就像鹤鸣山庄整体消失一样。”
李澈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李府主与鹤鸣山庄一起被埋入瀑布下方的山体之中,那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
玉无瑑眉头深锁,久久凝望瀑布下方的深潭。
傀儡宗本是天工世家的机关术与道家魂术的结合,可惜那日在青羊宫下方的天工世家,他只来得及取走原属于道宗的两本典籍,并没有机会去研究鲁家机关术,自然也不知道该如何破解眼前的机关。
眼见他也没有办法,众人皆是一筹莫展。
就在这时,浑天监副监孟松阳走上前来,道:“太子殿下,微臣倒有一个想法。”
李澈连忙道:“有什么想法,快说。”
孟松阳道:“殿下,您看着水潭中的枫叶,并非全部是从瀑布上方流下来的。”
李澈不明所以:“孟副监,我们现在讨论是如何营救李府主的事,这和枫叶有什么干系?”
孟松阳道:“这干系可大了。这瀑布附近只有山上有这种红色的枫树,想必是傀儡宗修建鹤鸣山庄时造景之用。可是微臣发现我们脚下这口深潭中的枫叶只有一小半是随瀑布冲刷下来的,还有一大半是从水底的漩涡中浮现的。因此,微臣大胆推测,这深潭之中或许有一条水道能与这山体之中的机关相连。”
“山上的枫叶掉入鹤鸣山庄,又与鹤鸣山庄一起落入山体之中,最终通过这条水道流出。微臣以为,如果想要救李府主,或许可以尝试从这条水道进去。”
李澈大喜,连忙向后方众人道:“你们中间有谁识水性的,下去探探。”
两位会水的士兵站了出来,脱了外衣下水。
两人潜了一会便出来了,一边喘气一边禀报道:“太子殿下,深潭下方确实……有另外一条水道,大概可容一人通过。只是水道太深,又是逆水而行,属下等人无法……憋气潜游那么久,只好先行折返。”
李澈眉头紧拧,这两名人面色青白,上岸之后不停喘气,显然方才潜游确实达到了他们的极限。看来李璧月真的落入了傀儡宗设下的陷阱,他该怎么办?
他望向身后的众人,道:“你们中间有没有能在水下潜游更长时间的,只要能打探到李府主的消息,便可连升三级,赐百金——”
一般来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众人面面相觑,深恨没有好好练习水性。
这次站出来的仍是孟松阳,他看向李澈道:“殿下,微臣原出身玄真观,也学过练气法。这水下闭气的功夫倒是比常人要强一些,只是微臣有些怕黑,不敢一人下水,希望能有人与微臣一起下去。”
夏思槐连忙道:“我同你去。”如今楚不则与李璧月都不在,夏思槐已失了主心骨,虽然他明知自己水性一般,更不擅长水下闭气,可他实在无法眼睁睁站在这里什么也不做。
孟松阳瞥了他一眼:“夏司卫会在水下闭气吗?若是一个不好,水下可是会死人的。”
夏思槐此时已急红了眼睛,道:“我不怕死——”
这时一个人从后面拉住了他的肩膀,道:“夏司卫,你留下吧,我同孟大人一起下去。”
玉无瑑从衣服的袖子里掏出一只白色的小松鼠塞到夏思槐的怀中,道:“我出身道门,这水下闭气的功夫还是要比你强一点。这只小松鼠,麻烦夏司卫暂时帮我照看……还有……”
他的声音莫名有些压抑:“万一……我是说万一我没有回来,这只松鼠以后就得麻烦李府主照顾。还有我的那个徒弟小柯,以后就拜托承剑府了。”
夏思槐觉得他的语气不太对劲,待要细问,玉无瑑已抢先道:“夏司卫不必再问,我只是有些不祥的预感。你不用担心,无论如何,李府主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他脱下外衣和鞋子,向孟松阳道:“孟大人,我们下水吧。”
孟松阳此时已经准备好了,站在深潭边上。他看向玉无瑑,问道:“玉道长,你的水性如何?”
玉无瑑道:“不太行,但是我可以学。”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李璧月清冷昳丽的容颜。上次在晋湖地下,她即使面临水下窒息的危险,也不愿意抛下他。所以这次,不管这水下的深潭有什么,他都应该比从前更加坚定地向她奔赴,找到她,帮助她。
孟松阳道:“既是如此,那我在前面,玉道长跟在我后面。”
玉无瑑点点头。
深潭之下,漩涡涌动,方才两人下潜的平静水面很快被吞噬。
夏思槐因为玉无瑑那番话有些茫然,等他回过神来,除了漩涡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喃喃道:“府主……真的会平安回来吗?”
在他身后,太子李澈亦有些不安:“现在,我们也只能先相信他们了。”
深潭之水冷如寒冰,玉无瑑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冷,寒气从肌肤渗入骨髓,四肢几乎要僵死。
深水下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感知前方水波的动向跟着孟松阳向前。一开始他是靠着意志坚持,到后面几乎是一种求生的本能,只有向前,只有相信生路就在前方,才能在这黑暗的水道里继续潜游。
他虽然气息长久,但也不是用之不竭,潜游了数十丈后,他渐渐觉得有些气力不继,眼看就要掉队,前方的孟松阳显然游刃有余,回身过来拉着他。
又向前一段距离后,他们听到了流水的声音,似乎便是水道的出口,孟松阳带着他猛地一个上浮,托着他到了一处石阶之上。
玉无瑑肺腑里气息几乎已经用尽,靠着石阶大口呼吸。孟松阳道:“这里说不定便与那建在山里的机关相连,玉道长在这里暂且休息,我先进去看看……”
玉无瑑缓了缓劲,喊道:“孟大人,等等——”
他并不迟钝,方才在水下无法细想,此刻已经明白了过来。这条水道漫长,又是逆流,中间更有无数暗流,孟松阳显然对这条水道极为熟悉,几乎毫无障碍地找到了这处入口。
他不仅炼气上的功夫远甚于自己,武功也丝毫不弱,才能在中途自己力竭的时候带着自己游到这里。甚至他根本不需要休息,还能继续向前探路。
显然他方才对太子李澈所言“怕黑”“不敢一人下水”全是谎言,他的真实身份可能也并不像是他自己所说的“玄真观弃徒”这么简单。
但孟松阳没有回答他,也没有等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消失在台阶的上方。
玉无瑑不敢耽搁,他将衣服上的水拧了拧,沿着孟松阳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
鸣鹤山庄。
箭如惊弦,随着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傀儡尊主手中重矢如一颗流星,向李璧月心□□来。
李璧月认识这种重矢。
这是“刑天”喜欢用的重箭。
那一日,她在阳曲镇那位老铁匠家里,见到过这种箭。
后来,在安福巷程家,她亲手从程先生和闵师娘的尸体上拔下同样的箭。
也是因为因此,她最终与楚不则决裂,一切的事情自此开始脱出正轨,再无法挽回。而此时此刻,她在另一个人手上见了这种箭。
眼下,这支箭正向她飞来。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她的手握向腰间,抽出了另外一柄软剑。
剑身如灵蛇般翻卷,将那支弓箭裹挟缠住,转了一个角度,激射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