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这柄剑通体呈银白,剑名饮冰,正是楚不则的佩剑。
李璧月手握剑刃,整个人如鸢飞鱼跃一般从石壁中间的夹缝脱出,潋滟清光直指坐在龙首之上的傀儡尊主。
傀儡尊主瞳孔瞬间变大,他自知武功绝不是李璧月对手,所以改造了鹤鸣山庄的机关。
第一层,他让李璧月放弃月相八剑。
第三层,他让李璧月失去本命剑棠溪剑。
任你承剑府主剑法天下第一又如何,没有武器还不是任人宰割。
可是他没想到,李璧月身上还带着楚不则的佩剑饮冰。
他刚躲过那支回旋而来的箭,饮冰剑已近在眼前,他不及闪避,被冰冷的剑锋刺入胸中。
与之同到的是李璧月的声音:“你杀了楚师兄,今日我就用他的佩剑替他报仇——”
长剑从他背后刺出,将他整个人钉在身后的龙柱之上。
从未有人在承剑府主眼中看过这样的眼神,深邃的眼眶中,交替着悲伤、疯狂、杀戮与仇恨。剑刃翻搅,傀儡尊主只觉得浑身的血肉几乎要被搅碎,他的身体无法支撑,呈现出半跪的姿势。鲜血不断涌出,浸湿了整座龙柱,不由发出凄厉的嘶嚎。
一颗染了血的白色的珠子从他的胸口坠下,滚落在地上,然后被一只修长利落的手捡了起来。
李璧月拭去龙气珠上的血迹,将之收入袖中,看着不断流血的傀儡尊主。声音冰冷,如天神降下裁决:“你别想着可以速死,楚师兄死于妖暝虫下,我无法让你有同样的死法,就赐你慢慢流尽身体里的最后一滴血而死……”
傀儡尊主眼神暴戾:“李璧月,你竟然如此对我,你可知我是……我是……”他口齿中涌出鲜血,竟无法吐出最后的几个字。
李璧月声音淡然:“我知道,你并不是真正的傀儡尊主。你是我承剑府曾经支持过的武宗太子李屿,可这又如何——”
李璧月纤指一弹,傀儡尊主脸上的睚眦面具应声掉在地上。
面具之下,是一张十分年轻的脸孔。那张脸浓眉深目,仔细看去,甚至还与太子李澈有几分相似,只是阴沉狠戾的气质,让他面目狰狞。
这张脸,她曾在地下矿洞里见过。就在她救出被困在矿洞中的矿工返回时,便是此人闯入,意图杀人灭口,可惜不敌,最后以烟雾弹逃脱。
李璧月道:“你以龙鹄道人的身份,诱惑居安村的村民替你掘开被封印的小孤山金矿,点燃矿脉之下的地火,制造了太原地震,造成无数生灵涂炭,只为了损毁二龙山的龙脉。为了谋求帝座,你不惜与契丹人勾起,契丹骑兵进犯雁门关,点燃两境战火。你做了如此多的错事,如今,竟以为我李璧月不敢杀你,真是可笑!”
李屿被揭穿身份,恼怒道:“是,这些都是我做的又怎样?我是先皇立下的太子,这大唐万里江山,本该都是我的。我想拿回自己的东西有什么错?”
“如今长安城的帝座上的李怡,太原城的太子李屿,还有你——”他望着李璧月,横眉怒目、咬牙切齿地道:“还有你,承剑府,李璧月,你们都是叛贼,都是叛党。太原地震,二龙山龙脉损毁,你李璧月最少要负起一半的责任。”
李璧月冷然看着他,目光出流露出微微疑惑。
她如今与李澈交好,七天前更是公开表示了承剑府对李澈的支持,李屿将她视作叛党再正常不过,只是这地震和龙脉和她有什么关系?
李屿恨恨地看着她:“十年前,承剑府主谢嵩岳是我父皇的肱骨之臣,父皇驾崩之后,谢府主本属意我继承皇位。可惜,你李璧月贪慕权贵,罔顾谢府主遗训,上赶着巴结伪太子李澈。在海陵之时,我曾命高正杰几次三番暗示李府主,我傀儡宗不愿与承剑府为敌,希望承剑府能够支持我重夺帝位,是你李璧月拒绝了我,我才会毁去大唐龙脉……”
“龙脉一断,大唐国运必将崩颓,战乱四起,内外交困,如此我李屿才有机会君临长安。”
昏暗的地下,李屿的表情乖戾恣睢:“李府主当初拒绝了我,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行事不择手段?”
李璧月定定看着他。
良久,她大笑不止,笑得几乎就要流出眼泪。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说谢府主的遗训是让我支持你登上皇位,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苍凉,含着无尽讽刺,久久不绝,李屿终于忍不住道:“你笑什么?”
李璧月讥讽道:“我笑你坎井之蛙,自以为是。我承剑府守的是天下清平,不是哪一个皇帝,更不是哪一个太子。谢府主当初支持你,只是不希望天下因为皇权交替生乱,你竟真以为自己有多高贵,你算什么东西——”
第109章 鸣鹤(三)
李屿脸色苍白。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骂过。
他小的时候贵为一国太子,自然是众星捧月。
后来父皇薨逝,他被王道之带到太原。王道之将他视为政治投资,期待有一天他回到长安,太原王氏便能携声势再起,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对他自然也是恭敬异常。
再后来,他的师父华阳真人在高阳山下失踪,他便借用了傀儡尊主的身份,戴上象征“尊主”的睚眦面具和紫色华袍,号令傀儡宗几大执事,好不威风。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你李屿算个什么东西。
“呵呵呵呵……”他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癫狂又病态,让人头皮发麻:“李府主看不起我。倒也没关系,你李璧月注定要和我一起死在这里……”
李屿继续道:“如今你赢了,拿到龙气珠又如何……这座鹤鸣山庄是我师父华阳真人造的一座机关城,一旦机关启动,就会埋入瀑布下面的山体之中。这里没有其他出口,谁也无法出去。”
“今天不论是你杀了我也好,还是我杀了你也好。我们都会一起死在这里……一起在这暗无天日的阴暗地底,化为白骨,化为淤泥。高尚纯洁也好,下作污秽也好,都会烂在这里,哈哈哈哈哈……”
随着他的笑声,插入他肋骨中的饮冰剑震颤不已,更多的鲜血涌出。他的脚下已然拳头大一滩血,他却毫不在乎,更加放肆地笑着。
李璧月点燃火折子,用手敲过每一面墙壁,又检查了每一个角落,却诚如李屿所言,这座地下空间确实没有一个能与外面相连的缝隙,也没有任何可以启动的机关,就如同一具从外面钉死的棺材。
她再次站在李屿面前时,对方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晕死过去。
李屿这摊烂泥合该在这里腐朽,可她李璧月还有许多未竟之事,一点也不想在这里给他陪葬。
李璧月拔出他胸骨之间的饮冰剑,为他封闭穴道止血,又一巴掌将他拍醒。饮冰的剑尖抵着他的下颚,声音幽寒:“说,出口在哪里……”
李屿仍道:“我说了,没有出口——”
李璧月将信将疑:“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有退路。”
李屿冷笑道:“退路……呵呵呵呵,你李璧月何等聪明,何等嚣张,傀儡宗已经整个葬送在你手里,我本就没有退路了。我李屿死也要让你陪葬……”
“楚不则已经死了,接下来就是你李璧月……没了你,就凭长孙璟又如何支撑起承剑府门户,很快……很快你承剑府也会同傀儡宗一样灰飞烟灭,哈哈哈哈……”
李璧月心中一凉,这李屿确实破罐子破摔,一心求死。
她心中不免讽刺,她本要杀李屿报仇,此刻却不得不努力激起李屿的求生意志,先离开这里再说。
她摇头道:“傀儡宗又怎么算全部葬送,你的师父华阳真人并没有死在高阳山下,不是吗?以他的能力,若是肯帮你,你未必没有机会东山再起。”
谁知,说起华阳真人,李屿脸上的冷笑愈加浓郁:“呵呵,那个老牛鼻子。他若真的要帮我登上皇位,又怎么会在当年宫变之后,将我藏了三个月。若非是他,谢嵩岳早就找到了我,我已经是大唐皇帝,君临天下。你李璧月也只配跪在我脚下称臣,我又怎会落到如今的田地?”
“我拜他为师,不过是走投无路,虚与委蛇罢了。我若是指望他,还不如买块豆腐撞死来得更快。”
李璧月:……
没想到当年还有这种隐情。
李屿油盐不进,难道她真要和他一起死在这里吗?
就在这时,地底空间的墙壁震动,从墙后传出一道浑厚的声音:“李屿,你永远只有这点见识,难怪我傀儡宗的大好基业,短短一年就被你败了个干净。”
听闻这个声音,本来委顿于地的李屿浑身一震,惊道:“师父——”
李璧月倏然警觉。
墙后传来机括转动的声音,一整面墙壁直直坠入地底,湿冷的潮气夹着冷风灌入。墙壁之后,出现了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
同样的紫色华服,睚眦面具。只是眼前之人气息沉凝,犹如深海,虽无波澜,却让人感到几乎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暗与恐怖。
双目一慑,便让李璧月感到前所未有的巨大威压。
眼前之人远比一年之前她在高阳山所见之时更加强大,李璧月手握剑柄:“阁下才是真正的傀儡尊主?”
傀儡尊主并未看她,而是径直走向李屿。
面具之下的双眼幽厉如寒冰,语气却和缓似溪水:“李屿,本座已将一身绝艺尽数教与你;为了让你得到皇位,傀儡宗的资源全部任你使用。没想到在你心中,求助于本座竟不如找一块豆腐撞死,唉,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收徒很是失败啊——”他啧啧叹息。
李屿咬紧牙关,反问道:“难道不是吗?十年前,你骗我说只要将紫清那老道献给父皇的药丹调换,紫清就会获罪失去玄真观主之位,而你将成为新的玄真观主,条件是日后传授我傀儡术。可你根本没提换了丹药父皇会死。是你害死了父皇……害我失去皇位……”
傀儡尊主冷笑道:“你那皇帝老子身体不行,我不过是在紫清配方的基础上将药性增加了三分之一,没想到他竟受不住死了,又与我何干。况且,这药丹是你亲自献给皇帝,若非你小肚鸡肠,生出报复紫清的心思,又怎会被我利用?如果你非这么想,那就算我的过错又怎样?我傀儡宗偌大基业,汲汲营营,难道不是为了你有一天能重返大明宫?”
李屿恨恨道:“都到了这个时候,何必还要虚情假意地哄我?你若真想帮我夺回皇位,当初又为何让王道之将我带出长安。后来我才听说,当初谢嵩岳为了让我继位,命人找了我整整三个月。若非你将我藏起来,如今在大明宫御座之上的当然是我李屿,又怎么会是我那个好叔父!”他一身是血,十分激动,嘶吼着:“是你负我,是你负我——”
傀儡尊主怒斥道:“蠢材!你以为谢嵩岳是何等样人。他掌管承剑府三十年,一生断悬案无数,最是刚直不阿。你那点小伎俩,在他面前无所遁形。他与紫清真人是何等交情,你以为他真会相信是紫清真人毒杀先帝?他只消看你一眼,便不难查出武宗之死的真相。是你这贼子调换药丹,杀死亲父。届时他还会支持你登上皇位吗?他没有一剑宰了你就不错了……”
“本座保你性命,让人将你带离长安,以待时机。没想到你竟狼子野心,趁本座在高阳山下被青溟重伤之时,篡夺傀儡尊主之位,又贪功冒进,屡次败于李璧月之手,葬送我傀儡宗的全部基业,你还有脸说是我负你——”
“看来当初收你为徒是我华阳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你既不认我这个师父,我也不必再认你这个徒弟了。你到了黄泉地府,记得告诉阎罗爷,下辈子投胎千万别做人。”
“生而为人,对你而言难度太大了……”
他抬起脚,踩向李屿的咽喉。只听得“咔嚓”一声,李屿的脖颈断裂,就此咽了气。
李璧月心中悚然,她此刻才知道,今日之前,没有看出“傀儡尊主”是李屿所假扮的是有多么离谱。
眼前之人碾断自己徒弟的脖子面不改色,这心狠手辣、邪凛狂妄的模样与当年在高阳山一模一样,与之相比,李屿确实只是个拙劣的赝品。
傀儡尊主一脚踢开李屿的尸体,朝她看了过来,啧啧叹道:“真是一具极好的剑骨,远比我在高阳山见到的更加出色。”
他将嗓音放轻,似乎真的为这天生造物而感叹:“我听说,天生剑骨要淬炼完成,需要以最纯净浩大的浩然剑气淬炼三次。你身上的浩然气有两种不同的气息,嗯,第一次,是谢嵩岳耗费了全身功力完成第一次淬炼;第二次,是传灯大师那老和尚。那老和尚死在东瀛,竟然还有能力做到这样的事,佛家神通,果然不同凡响……”
李璧月大惊。此人只看了一眼,就洞悉她的根骨和经历。她不由地紧握剑柄,饮冰剑发出震颤的嘶鸣。
华阳真人声音一转,真诚中带有些许惋惜:“可惜,如今不管是承剑府、昙摩寺还是玄真观,都已经无人能帮你完成最后一次淬炼,这副剑骨注定无法彻底淬炼。就如同圆月有缺,可真是遗憾……”
“鲜花自然该等到盛放之时折下揉碎才有趣。可傀儡宗一番基业毕竟毁于你的手中,我华阳真人从来都是有仇必报,也等不了那么久了。择日不如撞日,你我恩怨,就在今日了结吧——”
他双掌结印,一股浩荡的掌风向李璧月席卷而来。
第110章 鸣鹤(四)
李璧月早有准备,饮冰剑翻卷如波浪般刺向傀儡宗主。可就在剑意碰到华阳真人掌力的刹那,好像触到了某种领域,她感到自己周遭的一切都慢了下来。她身体的每一个动作、剑法的每一次变招、空气中气体的流动,全部都慢了下来。分明虚空中一无所有,她的剑好似碰到粘连的、撕扯不开的一张网,就像奔跑的羚羊陷入沼泽地中一般,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挣脱。
她察觉不对,急忙收招。空气中那张无形的网倏然消失,雄浑的掌劲如狂风般扑面而来。
李璧月反应过来,刚才她觉得一切变慢,完全是她心灵上的错觉。事实上,她的剑势并未受到影响。她此刻后退收缩,才真的露出了破绽——
掌力落在她的前胸,“喀啦”一声,骨碎声响起。李璧月喉头涌出鲜血,她强自咽下,浑然不觉疼痛。饮冰剑犹如灵蛇吐信,向华阳真人右腕斩去。
傀儡尊主此时掌力用尽,也没想到李璧月重伤之下还能立刻反击,右手从腕口被整个切下。
李璧月用袖子抹去嘴角流出的鲜血。
她先前破解李屿设下的几道关卡,真气本就所剩无几。这一剑更是让她的真气见底。不过,能断华阳真人一手,她也不算亏太多。
只是——
那断裂的手掌中并没有鲜血流出。
傀儡尊主站在原地,微微一愣,然后笑了。他用左手拾起地上的断掌,重新装在右手腕骨上,扭了几下,被断的右掌复原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