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李璧月震惊地看着眼前一切,失声道:“你……你不是人,你是傀儡?”
“你说对了一半,我的身体一半是傀儡,另外一半是人。”
傀儡尊主语气幽深,如同鬼魅:“去年在高阳山上青溟自爆,想拉我一起死。拜他所赐,我的气海破碎,功力也失去了大半,双腿一臂全部骨折粉碎,只剩下一只右手。我就是用这只右手爬出了高阳山,后来我用制作傀儡的方法,给自己做了假肢。拥有假肢之后,我才发现到它的好处,让我远离了疼痛,就算损坏也能重新再造,岂不比血肉之躯强上许多。所以我干脆将自己剩下的一只右手也折了,换上了假肢……”
傀儡尊主端详着自己的手,笑容冷得瘆人:“后天的造物,往往比先天更加完美,李府主,你说是不是啊?”
李璧月无法作答。她虽然常恨这副不完美的剑骨带给她永无止歇的疼痛,让她无法在剑法上登峰造极,可若要她舍了这副血肉之躯,她是绝不愿意的。
傀儡尊主自顾自叹道:“可惜,师父和师兄都不懂这个道理。傀儡术,多么天才的设想。是李玉京祖师所创道门八术之外最伟大的发明,我本来以为可以凭此将我道门术法发扬光大,没想到他们竟然废了我的武功,将我逐出玄真观。不过我也报复了他们,师父死了,我的两个师兄,一个死在诏狱,一个死在高阳山,呵呵呵呵……”
他的笑声阴冷,在这方黑暗空间徘徊不去,让人不寒而栗。
他向着李璧月的方向走了两步,李璧月立刻撑着剑站起,做出进攻的态势。
傀儡尊主停下脚步,讶声道:“李府主重伤如此,还能出剑吗?”
李璧月筋折骨断,一身白衣被鲜血染红,疼痛到几近麻木,她咬牙道:“我还能不能出剑,尊主大可试试。上一剑是我失策,下一剑,我会将你的心挖出来。不知尊主失了心,还能不能重新装上?”
傀儡尊主哂笑:“啧啧,我还真是欣赏你们承剑府的犟脾气,永远不畏挫折,永远不会后退。就和当初的我一样,就算修为被废除又如何,如今的我,仍然是玄真观最强之人——”
李璧月冷讽道:“拜你所赐,如今早就没有什么玄真观了。”
“只要道源心火仍在,玄真观就传承不绝。”傀儡尊主望向李璧月:“天生剑材,折之可惜。李府主,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我最想要的东西,李府主想必知道在哪。只要李府主愿意帮我找到它,我今日就放过你,我还可以帮你安全离开这里,李府主觉得如何?”
李璧月心神一凛,傀儡尊主最想要的东西,想必就是玉无瑑的体内的“道源心火”。
她想也不想,一口回绝:“不可能。”
傀儡尊主的笑声愈浓,“李府主拒绝得可真快,不过你拒绝了,自然会有人同意。你说是不是啊,我的小师侄?”
他望向那面空出来的墙后:“玉无瑑,或者我也可以叫你云翊,献出道源心火,我便放过你这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你看如何?”
李璧月心念急转。
玉无瑑?
今天中午,玉无瑑虽然也跟着众人一起到了这鹤鸣山庄的山脚下,可他不会武功,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还有,傀儡尊主是如何知道玉无瑑就是云翊,还知晓道源心火在他身上?
眼下,她只希望傀儡尊主是虚张声势,试探她的反应。
不料下一刻,青年道士的身影从墙后走出,圣白无暇的道源心火在他手中浮现:“我答应你。我可以将道源心火给你,前提是你放了李府主,师叔。或者,我也可以称呼你为孟松阳,孟副监。”
此时此刻,玉无瑑终于明白孟松阳为何会带他来这里。
原来,“孟松阳”才是傀儡宗真正的尊主华阳真人,他的师叔,正是杀了他师父的罪魁祸首。
这座鹤鸣山庄本是他修建,他自然知道水底的暗道和出入的机关。孟松阳在太子李澈面前示弱,就是为了让自己和他一起进到这里,再以李璧月要挟他交出道源心火。
傀儡尊主的目标根本不在于李璧月,而在于他玉无瑑。
李璧月望向傀儡尊主,她此时才注意到对方紫色衣袍的下方,露出大唐官员浅绯色五品官服的一角,衣服还向下沥着水。
今日跟着太子来到这里的五品官员只有孟松阳一人。
如玉无瑑所言,眼前的傀儡尊主就是孟松阳。或者说之前的孟松阳是傀儡尊主所假扮。
她心中陡然想起那日山道上楚不则的警告。
“……府主要留心孟松阳,此人可能与傀儡宗有关。我前夜奉傀儡尊主的命令亲手在辛家集的赌场外杀了他,尸体我都埋了,可他又活着出现在太原城的大街上。”
此后她暗中观察了孟松阳两天,甚至偷听他讲述了玄真观毒杀先帝的真相,没有发现任何破绽。加上她正忙于对付傀儡宗,就没有再留心此事。
傀儡尊主看着她错愕的表情,似乎满意极了,笑道:“李府主想必很是好奇,你如此小心隐藏道源心火的消息,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李璧月道:“愿闻其详。”
傀儡尊主道:“一年以前,本座追寻我那师兄青溟真人到了高阳山,他不惜自爆也要与我同归于尽。在他死前,一缕魂魄寄身于蝴蝶飞上了山谷,那时山上唯有你李璧月。他死前来得及做出的安排应该不多,若世上还有人知道道脉传人和道源心火的下落,必定只有你。”
李璧月沉默不语。事实并非完全如此,清尘散人并未告诉她道源心火的事。当时在山中的还有昙摩寺的昙无和昙迦两人,她差点死在昙摩寺手中。但是以傀儡尊主的视角这么判断并不算错。
傀儡尊主继续道:“所以我使用孟松阳的身份,那日二龙山中,我在太子面前说出道源心火可以感应龙气位置,修复龙脉。如我所料,李澈很快就将寻找道脉传人和道源心火的任务交给你承剑府。我本想跟在李府主身后按图索骥,找到道源心火。可李府主受命之后,并没有派人去找人的意思。这让我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李府主必定已知晓道源心火的下落,才根本不慌不忙。”
“李澈对李府主不可谓不信重,然而李府主不但不找人,也没有将此人下落告知李澈。我想你心里另有顾虑,当年玄真观因为谋害皇帝而获罪,你担心道脉传人受此牵连。所以那天晚上,我假借给宋白珩讲故事,透露一点当年武宗服丹而亡的真相,意在点化你此事本是错案,李澈又需要玄真观传人来帮他修复龙脉,自然不会在这件事上横生枝节。可是李府主你仍然没有将此事向李澈挑明的意思。”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可能——道脉传人就在你的身边,随叫随到。甚至你根本不需要知会李澈,只需要龙脉修复之后告诉他就行。能让你如此小心,自然是因为这个人对你极为重要,你不愿意出一点差错,让他遇到哪怕一点点危险。”
“答案只有一个。这个人就是你寻找了十年的武宁侯世子云翊,也是自你到太原之后,一直在你身边的游方道士玉无瑑。”
李璧月道:“我还有两个问题。”
傀儡尊主:“说吧,本座今天心情好,不吝为你解惑。”
“我师兄楚不则曾经说他奉李屿之命杀孟松阳,连尸体都埋了。你又因何未死?”
傀儡尊主哈哈一笑,道:“他杀的确实是孟松阳,和我华阳真人有什么关系。”
李璧月眸色黯沉:“那日在驿馆中,盗走莎诃花的,是不是你?”
傀儡尊主笑意愈深:“此事说起来真要感谢楚不则与李府主。楚不则换走莎诃花,却没有用它来解自己体内的妖暝虫蛊毒,而想将它留给李府主修复剑骨的损伤。而李府主深明大义,为了师兄,当众让你身边那位夏司卫回去取东西。可惜,终究是让我更快一步,不然我又怎么修复气海的伤势,又如何恢复巅峰实力呢?”
真相大白。
真正的孟松阳恐怕本就是傀儡宗的人,楚不则杀了真的孟松阳,华阳真人正好以孟松阳的身份出现在驿馆。
行宫夜宴那晚,孟松阳以钦天监副监的身份列席。她命夏思槐回去取莎诃花,结果被孟松阳抢先一步。傀儡尊主恢复了一身武学和修为,出现在这里。
李璧月心血翻涌。
楚不则早就警告过她孟松阳有问题,她却因为疏忽,错过了杀他的最好机会。
因为这个错误,她此前为了掩盖“道源心火”所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她纵然覆灭了整个傀儡宗,不料百密一疏,在终局之刻被翻盘。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傀儡尊主没死,还恢复了实力。如果再让他得到道源心火,如虎添翼,他会再创造一个全新的、更难缠的傀儡宗。
她绝不允许。
李璧月气已竭,力已损,却再次提起剑,如闪电般剜向傀儡尊主的胸口。她的脸上看不到一点脆弱和气馁,唯有极致的杀意。
她的声音严寒如千年不化的坚冰:“他同意又如何?我李璧月说了,想要道源心火,绝无可能——”
第111章 封印
剑尖划破皮肉,鲜血急涌,李璧月欲要再进一步,却被傀儡尊主用手夹住,他双手一拧,李璧月手中饮冰剑断为数截。
失去凭力,李璧月踉跄着倒在地上,再次吐出鲜血。饮冰剑断,也意味着她手上再没有可用的兵器。
看着胸口狰狞的伤口,傀儡尊主终于被激怒。没想到李璧月重伤如此,真气耗尽,却还有杀他的能力。这样的认知让他出离愤怒:“李璧月,你急着找死,本座可以成全你。”
他再次举起手掌,暗室之内风云涌动,暗藏杀机。
玉无瑑上前一步,挡在李璧月身前,疾声道:“师叔答应过我,我交出道源心火,你就放过李府主,并让她离开这里。难道堂堂傀儡尊主,也要食言吗?”
傀儡尊主迟疑片刻,到底后退了一步。
道源心火又名为无尽藏。除了作为先天真炁,自有神通之外,玄真观历代掌门所创功法道法术法都记录在其中,传承后世,远比李玉京留下的道藏更加宝贵。有了此物,他的道法可以更上一层,傀儡术也有望精进。
而道源心火只能由历代观主亲传,当年他离得到道源心火只差一步。这十年求而不得,他对道源心火的执念也愈来愈深。
他纵然可以杀了玉无瑑,强取道源心火。可这样一来,他只能得到一颗龙睛,里面的的无尽藏都将化为虚有。
他冷哼一声:“好,你现将道源心火传给我,我确定无误之后,就送她出去。”
玉无瑑道:“不行,她受伤严重,我要先给她疗伤。你先离开这里,一炷香之后,你再回来,届时,我会将道源心火给你。如若不然,玉石俱焚——”
他的声音平和,语气却不容商议。
傀儡尊主看了看两人。李璧月重伤剑断,对他再难构成威胁。而玉无瑑根本不会武功,谅来也耍不出什么花样。
他为了道源心火整整谋划十年,当然不肯功亏一篑,“好,我就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他退出门外,从外面启动机关,将“箱子”从外面重新上锁,将里面的空间留给两人。
玉无瑑走到李璧月身边,将她扶起,拥入自己怀中。他冰凉的手拂过她被冷汗浸湿的鬓发,轻轻道:“璧月……”
李璧月脸色苍白,抿了抿因失血而干枯的嘴唇,问道:“你早就知道了?”方才傀儡尊主揭破他的身份,他脸上没有丝毫吃惊,显然早已知情。
玉无瑑点了点头。
李璧月道:“什么时候的事?”
“那天你让我以云翊的身份陪你去程先生家,晚上你喝了酒,做了梦。我用入梦符进入了你的梦境……之后,我发现我的记忆不太对。我被我师父灌输了许多小时候的事,可那些记忆都很模糊,不过我听久了,也以为那些真的是我的过去。直到在你的梦境中,我见到云翊,越来越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我第一次生出探寻自己记忆的心思,又发现了自己身上的忘尘封印。”
李璧月道:“所以你什么都想起来了?”玉无瑑本来就知道忘尘的解法,他应该可以自己解开封印,恢复记忆。
玉无瑑摇了摇头:“没有。除了忘尘之法外,我体内还有一道谢府主留下的封印,封印着我的灵台天枢,封印的钥匙便是浩然剑意。谢府主虽然给过我浩然气的种子,蕴养浩然气。但不知为何,这浩然气可以温养你的剑骨,我自己却无法使用,所以我没法自己解开封印。”
“不过,这些已经足够让我想到了自己的身份。”
“你让我以云翊的身份陪你去程家,是因为程先生曾是我的授业恩师。你不愿先生此生留下遗憾,也不愿我此生留下遗憾,是吗?”
李璧月想起,从程家离开后的第二天,玉无瑑曾对她说要离开太原去灵州,想必他便是想寻回自己的回忆。只是被她阻拦,未能成行。她当时给他说要他留在太原一个月,如今一个月早已过去,他却再没提起要走的事,原来他已知道了。
她问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玉无瑑声音迷惘:“我不知道我过去的记忆中究竟有什么,才会让我师父和谢府主加以双重封印。你明明已经知道了我是云翊,却对我隐瞒。我不知道其中缘由,只好先配合你的计划,等你什么时候对我坦诚再说。”
“是长孙师叔说起,有人觊觎道源心火,你恢复记忆难免露出行迹,会遇到危险。”李璧月解释道:“一年前,清尘散人宁愿自爆拉着傀儡尊主一起死,也不愿意他得到道源心火,这其中秘密绝不简单。无论如何,我不同意你将道源心火交出去。”
玉无瑑叹息道:“我知道。按你们的说法,道源心火是玄真观传承。可是迄今为止,我都不知道它的用法。对我而言,它只是一道先天真炁,我只能用它来施展一些小的术法。当年,紫清真人选定我为玄真观传人,为什么没有告诉我道源心火的用法。我想来想去,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我的记忆被封印,自己忘了用法。第二个可能,道源心火的核心功能也被同时封印。”
“不管是哪一种,我都必须先解开忘尘法和灵台天枢的封印,这其中一定藏着天大的秘密。解开它,我们或许便能找到对付傀儡尊主的方法。”
李璧月闭上眼睛,陷入沉思。
清尘散人留下忘尘法的封印,又将解法告知玉无瑑。
谢嵩岳封印了玉无瑑的灵台天枢,钥匙却是浩然剑意。
清尘散人自爆于高阳山,死后却寄魂于蝴蝶带她去找玉无瑑。
谢嵩岳在世之前,从来没有真正帮她寻找云翊的下落,弥留之前的最后一句话是:“璧月,你一直在找的那个人……如果有缘,你们自然有机会重遇……”
他们活着的死后,尽一切的努力想要隐藏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