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歌 第117章

作者:不见白驹 标签: 青梅竹马 女强 励志 成长 古代幻想 群像 古装迷情

在生命结束之时,又给后辈们留下解谜的线索。

他们并不想永远尘封这个秘密。隐藏秘密,是因为他们活着的时候,能守护她与玉无瑑。他们离开了,便只能寄望晚辈们自己找到命运的答案。

一路走到这里,他们终要有面对不可知命运的勇气。

李璧月睁开眼睛时,已扫去阴霾与迷惘。

她抱住玉无瑑,贴上他的前额:“来吧,我帮你解开灵台天枢的封印。”

两人额心相抵,印堂相接。

能进入解开灵台封印的浩然剑意,自然不是普通的剑意,而是神识之剑,也谓心剑。

刹那之间,李璧月灵台中的浩然剑种凝起一道如针尖般的剑气。从印堂登门入户,玉无瑑敞开命门,任由那道极冷极锋锐的浩然剑意进入自己的灵台。

两人神识交融,玉无瑑同时解咒,过往尘封的记忆如走马灯一样在两人眼前浮现。

灵州花园里飞走的蝴蝶。

秋山书院课堂上咬伤手指的蟋蟀。

野山坡上背着女孩儿的小少年。

……

他们在野外放风筝,骑马,行猎,喝酒。

醉酒的时候,她总是会做一些平时不敢的事。比如去摸他细密的长睫毛,云翊从来不会反抗,他甚至眼睛也不愿意眨一下,少女酡颜,映入少年眼中蜿蜒的月光。

他们一起慢慢长大。

少年心事,与年岁一起疯涨。

最后小白夫人带着女孩儿离开灵州,前往长安,云翊追了一路,在城门口挥着手大喊:“阿月,等你回来的时候,那张弓我就做好啦——”

女孩儿钻出车厢,爬上车辕,手张成喇叭,大声呼喊:“好。云翊,你要等我回来……”

……

云翊看着那辆马车出了城,变成山道上一个小点点,才恋恋不舍的回了家。

回家的时候,云翊发现门口停着一辆以前他从未见过的华丽马车。

母亲见他一身灰扑扑的回来,不悦道:“怎么搞成这样子,今日家里有贵客。”她唤来仆人,吩咐道:“快带世子去沐浴梳洗。”

武宁侯云嗣秋对孩子一向不怎么严厉,谑笑道:“夫人何必这般紧张。今日是家宴,去洗洗手换身衣服就成了……”

可惜,武宁侯是个妻管严,他说的话并不算,最终云翊还是被母亲耳提面命沐浴焚香,直到一丝不苟,才被允许进入宴客厅。

上首坐了一位年过半百的道人,他身着紫色鹤氅,头戴飞云宝冠,手持拂尘,看起来威仪煌煌,气度高华。

见到云翊,那道人脸上浮现了和蔼容色,微笑道:“是云翊吧,没想到一转眼都已经这么大了,来,坐到我身边来。”

云嗣秋笑道:“云翊,这是你大伯。快给大伯磕头……”

云翊素来知道他有一个出家做道士的伯父,道号紫清,贵为大唐国师。父亲既说是家宴,他也并不局促,便依礼给道人磕了三个头,在一旁陪坐。

家宴气氛温馨,席间紫清与云嗣秋时常谈起兄弟二人小时候的往事。当年云嗣白离家拜流云真人为师之时,不过十五岁,如今三十多年过去,紫清真人已贵为玄真观之主、大唐国师,云嗣秋在战场上立下赫赫功劳,继承父亲爵位。兄弟二人皆可谓功成名就。说起旧事,不胜唏嘘。

酒筵过半,云嗣秋也有了两三分醉意,问道:“大哥自担任大唐国师已有十年时间,这期间,大哥从未回过灵州,连书信也没有一封。我明白大哥方外之人,俗缘已疏;另者,大哥为圣人倚重,也需与我避嫌。今日大哥忽然归省,不知是否遇到危难之事,需要我这做兄弟的帮忙?”

“我知道瞒不过你,为兄这次到灵州确实有要事。”紫清道人看向陪坐一旁的云翊,笑着道:“不久前我占了一卦,得知我这侄儿与我有道缘,我想收他为弟子,带他到长安去。”

第112章 拜师

“砰”的一声,武宁侯手中酒杯落地。

他自觉失态,哈哈大笑起来:“大哥与我说笑吧。大哥应该知道,你弟妹身体不太好,只有这一个独子,将来要继承宗祧,还要继承我这武宁侯的爵位。而且,前一段时间,我还给他订了一份婚约,那女娃娃我很是喜欢,指望他们长大了成婚,又怎能与你有道缘……哈哈,哈哈哈……”

虽然云嗣秋并未露出愠色,但紫清真人已从他的话语中看出此事绝不可能,也知道自己提出这个要求十分唐突,他歉然笑道:“人老了,难免思虑不周,此事再也休提。我久未回灵州,玄真观事务繁忙,我亦年岁已高,恐怕以后再无机会陪伴故乡山水。这次回来,我想在灵州多逗留一段时日,这段时间就住在我少年时的无涯居,少不得叨扰。”

云嗣白本是武宁侯长子,后来拜入玄真观,爵位才由弟弟继承。他要住在自己少时居住的地方,本是无可商榷之事。

云嗣秋笑道:“谈何叨扰。夫人知道大哥要回,半个月前就命人将小楼重新翻修。大哥可多留一段时日,你我还可多叙兄弟之谊。”

就这样,紫清真人就在无涯楼住下了。

紫清真人此行没有带随侍的弟子,也不喜欢家里的仆人侍候,小楼里冷冷清清,只有云翊每日从书院回来之后会来问候。

一来,云翊觉得紫清真人一人孤零零住在无涯楼甚是可怜。

二来,或许是血缘的关系,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他对这位自长安而来的伯父生出亲近之心。

他小时候喜欢《南华》,喜欢书中那些精彩陆离的故事。开蒙之后,才跟着程先生学习儒学。

他的母亲出身儒学世家,不希望他承袭武爵,而是走科举入仕的路子。可他心中到底是觉得道家道藏气象万千,比儒家经史更有意思。

只是道学艰涩,若无名师,终究只是一知半解。如今名师在侧,便常往无涯楼向紫清真人请教。紫清真人很喜欢这个侄子,对他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云翊天资过人,很快便能举一反三。

这天,紫清真人忍不住问他道:“云翊,见到你,我方知占卜的结果并没有错。你于道学上的天资是我平生罕见,远甚于我的八名亲传弟子。虽然你父母不允,但我心底仍然希望你将来能继承我的衣钵,你愿意吗?”

云翊想也未想:“我不愿意。”

紫清真人诧异道:“为什么?你不是喜欢道学吗?而且成为玄真观的传人,你大有可能成为大唐下一任国师,这不是比科举入仕轻松多了。”

云翊脸色微红:“伯父,我已经有婚约了,我长大了是要娶媳妇的,怎么可以出家去做道士呢?我喜欢道学,只是因为我喜欢而已,并不是为了求名逐利,更不是为了去做什么大唐国师。”

紫清真人一怔,叹道:“你心性无瑕,远甚于我。万事不可强求,或许玄真观的命数有尽罢了。想不到,玄真观是天下一观一寺一楼中,最先覆灭的一个。”

云翊不解,问道:“伯父不是贵为大唐国师吗?为什么玄真观会覆灭?”

紫清真人摇头道:“天命有常,不可转也。”

云翊还要再问时,发现无涯楼的大门已经关闭,他已被术法送出大门之外。

……

也许是白天紫清真人那番话的缘故,云翊晚上总睡不着,思来想去决定再去无涯楼,将这件事问个清楚。

正值夏夜,天高云淡,银河垂地。

他进入无涯楼时,紫清真人正在蒲团上打坐。与白日所见不同,紫清真人脸上满是黑气,他的前额间浮现出一个红色的火焰印记,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这让他清圣威仪的面孔显得有几分邪诡。

他紧皱眉头,努力想要将那火焰印记给压下去。可是那火焰印记却越来越清晰,几乎就要破额而出。紫清真人全身热汗蒸腾,面色狰狞。

云翊吓了一跳,问道:“伯父,你怎么了?”

紫清真人睁开眼睛,看到是他,大吃一惊:“云翊,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快点离开。”

云翊犹豫:“可是伯父你……”

紫清真人道:“我没事,你快走——”

就在此时,房间内突然响起另外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呵呵呵呵呵呵,你怎么会没事呢?紫清老儿,你明明就是很快就要走火入魔了……堂堂玄真观主,大唐国师,却无法克制自己的心魔……哈哈哈哈哈……”

云翊四周看去,房间并没有第三个人,不知那声音从何而来。

紫清真人露出痛苦的神色,斥道:“邪魔,滚……”他双唇翕张,念起一段云翊并听不懂的经咒,那额间火焰印记也慢慢黯淡下去,紫清真人的脸色也慢慢恢复了正常。

就在云翊以为事情好转的时候,那阴恻恻的声音再次响起:“驱魔咒?你不会以为这东西真的对我有用吧。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是邪魔,可你若不生魔心,又怎会被我所乘呢?”

云翊这才发现,声音竟是从紫清真人额心传来。

“紫清,你不恨吗?”

“你的师父,明明你才是他的入室大弟子,他却偏心小师弟华阳。你在玄真观多年,一切都靠自己摸索,可是小师弟一入门,就得到流云真人倾囊相授,甚至选定他为玄真观的下一任观主。若非华阳非要研究傀儡术,才让你捡了漏。明明你心性、资质一样不差,却从来不是流云真人的第一选择。你不恨吗?”

“还有你的弟弟,当年你看出他有大将之才,可惜并非长子,无法承袭侯府爵位,一展抱负。你为了他离家出走,到玄真观出家为道。如今你遇到困难,想要求助他。刚提要收他的儿子为徒,他就丝毫不顾兄弟之情,拒绝了你。你不恨吗?”

紫清真人的面色愈加狰狞:“你不要再说了……”

那声音却并未停止:“你想做圣人。华阳如今一身潦倒,你顾念师兄弟之情,收留了他。你的弟弟拒绝你,你也体谅他的难处,放弃原本的打算。可玄真观即将覆灭,你愧对列位祖师,又有谁能帮你?”

“做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圣人多么痛苦啊。你该自私一点,你是大唐国师,一切违逆你心意的都该杀,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那声音歇斯底里,紫清真人身上的黑色气息几乎压制不住,他睁开眼,双目血红,一把掐住云翊的脖子。

那声音哈哈大笑起来:“对,就是这样,杀了他,杀了他——”

云翊不过十二岁,又如何抵抗修为高深的紫清真人,他几乎无法呼吸,甚至连求饶的声音也无法发出,只能舞动四肢,拼命挣扎。

就在这时,紫清真人额心火焰忽地转成淡金色的莲花,另外一道大嗓门的声音响起:“紫清,静心,不要被邪魔蛊惑……”

可是紫清显然已然失去神智,手掌越扼越紧。

那大嗓门道:“完了,完了。只能念一段《清净经》看能不能抢救一下……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而欲牵之……完了,后面是什么,我怎么忘了?我怎么会忘……”

云翊默然。

他对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事情完全无法理解,仅仅只能判断出眼下这个大嗓门和刚才那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并不是同一路的。阴阳怪气的声音要引诱紫清真人走火入魔,这个大嗓门是想挽救紫清真人,只是听起来有点笨笨的。

那大嗓门突然提高音量:“小子,《清净经》你会背吗?”

“说你呢?你到处看什么?”

云翊怔了一下,才知道这大嗓门是和自己说话,点了点头。他平日看书颇多,过目不忘,这《清静经》是道家要典,这几日刚好看过。

那大嗓门道:“你能不能自救,只能看你自己了。你接着往‘而欲牵之’后面念……”

云翊被扼住脖子,若要说话,更是痛苦万分。但也知道此刻性命攸关,只能卡着嗓子念道:“……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无无既无,湛然常寂。寂无所寂,欲岂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静。真常应物,真常得性;常应常静,常清静矣。如此清静,渐入真道……”

开始他念得磕磕绊绊,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卡着嗓子向外冒。可是渐渐地,紫清真人的手越来越松,他也念得越来顺利。最后,紫清真人的手从他脖子上滑落,一动不动,彷如进入了入定的状态,又或者仍在与那心魔相持。

他额心的那朵金色莲花并未湮灭,而是赞叹道:“小子,记忆力不错啊,这清净经背得这么纯熟。老子要是年轻个两百岁,一定要收你做徒弟……”

“不对,收徒弟哪里顾得上早晚。看上了就是我的,小子,快跪下磕头,拜我为师——”

云翊方才在生死间走了一个来回,倒并不感到害怕。这个金色莲花不知是什么东西,竟上来就要他磕头拜师,他摇头道:“不行,我有师父了。”

“啊啊啊啊啊啊……”金色火焰狂叫了数声,咆哮道:“是谁,是谁,竟敢和老子抢徒弟。快说,你师父是谁?”

云翊答道:“我师父就是秋山书院的夫子程儒清。”

金色莲花跳动起来:“气煞我也,气煞我也,哪里来的山村朽儒,也敢和我李玉京抢徒弟?我不服!我不服!你叫他过来,和我打一架。他要是打不赢我,就得把徒弟让给我……”

云翊大吃一惊。本朝尊奉道教,人人皆知李玉京乃是天下第一道观玄真观的祖师爷,民间也有不少人供奉他的神位,可是李玉京早已死了两百年了。而且眼前这个声音咋咋呼呼的,倒像个小孩儿,竟然自称是李玉京。

他犹疑问道:“你真是李玉京祖师?”

金色莲花哈哈大笑了起来:“当然了,算你小子有些见识,听说过我李玉京的名号。怎样,你要是拜我为师,凭空就比你紫清都高了许多辈,玄真观人人见了你都得叫一声远师祖,怎么样?”

“李玉京”似乎觉得自己这个提议非常有意思,笑声冲入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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