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云翊摇头:“不行,我不能拜你为师。”
“李玉京”:“你那师父是学堂的先生,做不得数。你拜我为师,将来求仙问道,岂不逍遥?”
云翊想了想:“还是不行。”
“李玉京”:“为啥?”
云翊一脸认真地道:“你们玄真观都是道士,我有婚约了,我将来还要娶媳妇的,不能出家。”
“李玉京”:“啥?就为了娶媳妇?娶媳妇有那么重要吗?”
云翊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当然重要了!我每天和阿月在一起就很开心啊,我说了长大了要娶她的。这对我而言,当然比什么事都重要。”
他以为“李玉京”不会再纠缠,谁知这次“李玉京”笑得更加开怀:“世间道便是遇有缘人、做快乐事、修自在心。简而言之,就是做老子想做的事。你小子果然对我胃口,哈哈哈哈……”
“小子,你听好了。将来你想娶谁娶谁,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李玉京的关门弟子。你不能拒绝——”
话音一落,那朵金色火焰竟从紫清真人额心飞了出来,没入他的印堂深处。刹那之间,云翊只觉得神魂有如火灼,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第113章 家变
醒来已是第二天,他躺在无涯楼的小床上,伯父紫清真人坐在床边。
不知为何,这位大唐国师看着比昨日衰弱了许多,他原本黑色的头发已经变成花白,脸上一夜之间生出许多皱纹,云翊想起昨晚的事,惊异道:“伯父,您没事吧?”
紫清真人摇了摇头,望向他:“云翊,你感觉怎样?”
云翊坐起身来:“我挺好的啊。呃,不对,我脑袋里怎么多了……这什么东西?”
他起身的一瞬间,便觉得自己原本的大脑中似乎被人开辟出另外一个空间,正中间是一朵金色的火焰。
火焰如同盛开的金莲,他用自己的神识扫过金莲的一片莲瓣,发现上面竟然记载着文字,记载着前人所著的道学典籍。
莲生千万瓣,其中道学经义、武学、道法、符箓如此云云,包罗万象,无所不有。
他的神识在金色的莲瓣中间,尽情徜徉,如痴如醉,仿若一场大梦。
等他再次看到紫清真人时,已是三日以后。此时,他仍然觉得发生的一切不可思议,问道:“伯父,这是怎么一回事?”
紫清真人答道:“你灵台天枢的那朵金色莲花,便是玄真观掌门信物道源心火,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无尽藏。”
“无尽藏?”
“无尽,便是生生不息的意思。那么金莲的胚胎便是李玉京祖师留下的道藏。道藏共有八个部分,被成为道门八术,便是金莲底座最早的八片花瓣。此后,我玄真观历代祖师在此道上求新求变,但有所得,金色莲花上面就会多一片花瓣。两百年过去,这朵金莲才能如斯繁盛。”
他又道:“其实道源心火的传承极为危险。如今无尽藏所载已是最初的几十倍。就算是玄真观修行多年的内门弟子,突然之间碰触到金莲,也可能因为接受到太多的信息而成为白痴。我当年从师父哪里得到道源心火的传承,也只敢看小半时辰就退出来。没想到你第一次接触到金莲,竟然参悟了三天之久,资质罕见。难怪李玉京祖师见到你,便要亲自收你为徒。”
云翊此时才想起三天前的事,连忙摇头道:“不行,我不要当道士,我……”
“放心吧。”紫清真人道:“我玄真观修士本有观中修行和俗家修行两种。虽说历代玄真观主都是在观中修行,不曾婚娶。但李玉京祖师金口玉言,许你娶妻,我自然不会违背。”
“此事,我已同你父母商议过了。李玉京祖师择你为徒,此事断不容更改。但你如今年龄尚小,你父母的意思是一切照旧,你今后仍是跟随秋山书院程儒清先生学习。至于我道门之学,无尽藏已足够你参悟,也不需要师父另行教导,你若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写信到玄真观,我会为你解答。等你十八岁之后,再想想要不要回玄真观。如你愿意,便可到长安承继玄真观主之位。如果你不愿,我会再回灵州,取回道源心火。”
这是紫清真人与武宁侯夫妇两相妥协的结果。而武宁侯夫妇愿意让步,一大半是看了李玉京的面子。
云翊愈加茫然,问道:“李玉京祖师是玄真观道祖,不是已死两百多年了吗?又怎么会收我为徒?”
此时此刻,他也不愿意相信那个大嗓门真的会是李玉京。别的不说,那大嗓门和市井无赖的气质就和传闻中的道门祖师相差甚远。
紫清真人道:“这就是我要说的另外一件要紧之事。道源心火虽然是道门无尽藏,但李玉京祖师在其中封印了一道龙魂。”
云翊:“龙魂?”
“大唐建国初年,李玉京祖师与承剑府秦士徽、昙摩寺神慧大师一起斩杀了一条真龙,得到了三颗龙睛,道源心火就是用其中一颗龙睛炼化。真龙虽陨,龙魂寄身湖海蛟鳖,四处为祸。后来李玉京与秦士徽在北海斩蛟龙,用道源心火封印龙魂,使其不得脱出为祸。”
“这条真龙原本死的不甘,死后更是怨气冲天。他虽被封于道源心火,最擅长蛊惑人心,使人滋生心魔,损耗道心。李玉京祖师一生纵横坦荡,任真率直,心魔无从滋生。可他卸任玄真观主之前,还是担心后辈子孙不肖,为龙魂所趁,所以将自己的一道魂魄封入道源心火,以抗衡龙魂。”“
紫清真人叹息一声:“前几日你见到的那团红色魔火便是龙魂。而那团金色莲花,便是李玉京祖师的魂识。不过,两百年过去,龙魂不朽不灭,李玉京祖师的魂力却消耗大半。我于修道一途本非天赋绝顶,只是两位师弟,一人当了甩手掌柜,一人误入歧途,我师流云真人不得已才选择了我。这三十年来,我的道心有损,以致滋生心魔。前日又被那龙魂所扰,若非你恰好出现,差点就要堕入魔道。”
“李玉京祖师只怕看出我力有不逮,又觉得你心志坚定,才会择你为道源心火之主。所以,以后你也可能会被龙魂蛊惑心智。你要记住,任何时候,都要坚守本心。不要因为一言蛊惑,生出名利心、胜负心、是非心,戒贪嗔痴三毒,便不会为心魔所扰。”
云翊年龄不过十二岁,也不觉得紫清真人说的有何难,便点头道:“好,我记住了。”
紫清真人道:“此外还有一事,那金色莲花中,有一簇白色的莲蕊,那是承剑府主谢嵩岳在我这里寄养的浩然气。是为承剑府将来淬炼剑骨所用,若要完全养成可用,还需要十年光阴,此事一并托付给你。”
云翊迷惑道:“什么淬炼剑骨?”
紫清真人道:“剑骨乃是天生剑材,若要淬炼完整,需要以三种不同的浩然气淬炼三次。好的剑材难寻,并非每代都有,因此历代承剑府主都会在昙摩寺和玄真观寄养浩然气,以备不时之需。”
云翊云里雾里:“浩然气是什么,要怎么养?”
紫清真人道:“你自幼习诗书,想必读过孟子。《孟子》有言,‘敢问何谓浩然之气?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承剑府所养浩然之气,便是天下公心正义。承剑府为天下正义而出剑,所以剑意浩荡,所向披靡。天下之人,只要心怀公义之心,则浩然之气自生。只是,非承剑府之人,浩然气无法长久保存。只有先天真炁炼制的道源心火和佛传心灯是例外,所以承剑府会在昙摩寺和玄真观寄养浩然气。”
“至于如何养?只需要你常持正心,不为邪魔侵害,则浩然气自会生成,不需要刻意修炼。”
云翊大概听懂了,大概是承剑府借昙摩寺和玄真观的鸡窝养自己家的鸡蛋。
他问道:“那我该如何淬炼剑骨?”
紫清真人叹息道:“天生剑材未必出现,你将来如果有幸遇到,自然就知道了。”
这次畅谈之后不久,京城传来急诏,说是圣人病重,召国师回京,紫清真人匆匆离开灵州回了长安。
云翊的生活并没有太大变化,他依然照常去秋山书院上学,晚上睡觉的时候神识就在灵台天枢中的那朵金色莲花间徜徉,他拨动过每一朵莲瓣,忘我地学习,道术上的修为也与日俱增。
那道龙魂时不时出现,他对自己新的宿主很是好奇。又或者小孩子心性无瑕,确实没有什么欲望和执念可以被他所趁。它就暂时蛰伏起来,等待时机。
云翊接受了以后要和这道龙魂长期相伴的现实。小孩子总是会将一切往好的方便想,云翊将之视为自己的玩伴,闲暇时会给他讲故事,将它哄得服服帖帖。
时间一日一日过去,武宁侯府收到了小白夫人寄来的书信,说是已经从长安出发,准备回灵州。云翊听说李璧月要回来,放学都会到城门口守着,直到城门关闭,才恋恋不舍地回家,可说是望穿秋水。
这一天,他在城门口翘首以盼,城外来了一个游方道人,问路道:“小孩,你可知武宁侯府怎么走?”
因为紫清真人的缘故,他对道士都颇有好感,顺手指了指:“从城门进入向西北方向,穿过三条街道,朱漆大门、门口有两个一人高的石狮子的大宅便是。”
那道人便进城去了。
云翊又在门口等了一个时辰,直到城门关闭,小白夫人和李璧月的马车还是没能从长安回来,他心中怏怏,便往家里走。
这时,他看到侯府的方向传来冲天的火光。
长街上,有人大喊道:“不好啦,侯爷发疯自焚啦,武宁侯府着火了——”
有人说道:“侯府失火,大家快救火啊……”
有人道:“不,不能救,刚才有个道人经过,说侯府染了瘴气,府里的人死了,都变成了尸傀。只能一把火少个干净,不然让里面的尸傀跑出来,咱们灵州城都要完蛋啦……”
……
云翊大惊,他不顾一切地往那已经燃起的熊熊大火里面钻,哭着大喊道:“爹,娘——”
有人拉住他,呼喝道:“小世子,你不能进去啊……唉,你不能进去……”
云翊一把挣脱了钳制他的胳膊,冲入了火场,他撕心裂肺地哭喊,叫着爹娘,可并没有人回应他。他在漫天大火中行走,或者是因为道源心火,他竟没有被大火烧伤,只看到满地的尸体和鲜血。府中的士兵手持着兵器互相刺入对方的要害之处,竟是自相残杀而死。
他在后院找到了他的父母。他那素来柔弱的母亲,已然没了气息。她手里却拿着一把匕首,那匕首刺入了父亲的胸膛。父亲浑身是伤,脚边的佩剑满是鲜血,他的脚下躺着家中的仆人护卫,这些人全部已经死亡,身上到处都是可怖的伤口。
父亲手里拿着火把,火把对着床帏上的纱幔,竟然真的是父亲点燃了这可以焚烧一切的大火。
云嗣秋此时尚存着一口气息,看到云翊,说了此生的最后一句话:“侯府里来了妖孽,他的目标是道源心火。翊儿快走……你要好好活着……不要报仇……”
第114章 忘却
云翊嚎啕大哭,他大声问道:“父亲,是谁!这都是谁做的?”
云嗣秋没有再说话,只是用手指着外面,让他逃走,之后便没了气息。
云翊毕竟年幼,他被困在大火中,抱着父母的尸体,死也不肯离开,哀哀痛哭。
就在这时,他的灵台天枢响起了另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云翊,你想知道着一切是怎么回事吗?让我告诉你吧,是你自己害死了父母,害死了侯府的所有人。”
“一个时辰以前,你在城门口遇到的那个道士,他的法号华阳,是你伯父紫清真人的师弟。此人擅长傀儡术,侯府发生的一切都是他的手笔。”
“他杀了侯府的一个人,再将此人化为尸傀。他操控尸傀杀人,再将尸傀杀的人炼化成新的尸傀。最后,侯府里所有的人自相残杀。你的母亲被尸傀所杀,化成尸傀,重伤了你的父亲。你的父亲武艺不凡,重伤之下仍能拿剑与尸傀搏斗,却发现尸傀杀之不死,所以最后他点燃了整座侯府,阻止尸傀冲出侯府,杀死更多的人。”
“这一切的缘由,都是因为你的伯父将道源心火传给了你,引来华阳的觊觎。紫清早就被龙魂所扰,道源心火留在他手上,他早晚会走火入魔。可是他贪恋玄真观主的权位,并不想将道源心火交给玄真门人,才选择了你。反正你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又当不了玄真观观主。所以他假惺惺地给你订下一个十八岁之约,让你替他保管道源心火。你从始至终都不是什么玄真观传人,只是紫清那老家伙用来转嫁风险的一个倒霉蛋。”
“华阳真人觊觎道源心火,早晚会找你的麻烦。”
“你太蠢了,你不分好赖,亲自给凶手引路,将华阳引到自己家里,造成了如今的一切……呵呵呵呵……”
“云翊,你心中应该有恨,你要恨华阳,是他生出非分之想,为了道源心火不择手段。”
“你要恨紫清真人,是他自私自利,害死了自己兄弟一家——”
“你要恨你自己,你亲自将杀人凶手引到自己家里,害死父母。”
“恨吧,恨吧,杀吧,杀吧。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对得起你,所有的人全部都该死——”
阴恻恻的声音一字一句响在他的灵台深处,紫清真人虽然告诉过他龙魂会蛊惑人心,使人入魔。但云翊此时在悲痛和懊悔之中,根本无法分辨龙魂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仇恨吞噬了他,他的额间浮现暗红色的火焰印记,在龙魂的诱使之下堕入魔道。他双目血红,已然失去了自我意识,喊着:“杀……杀了所有人……”
他捡起地上的兵器,踏着火光,走出了武宁侯府。
驻守在城外军营的武宁侯府部将此时听闻侯府的变故,带着军队进城灭火。
当他们看到衣衫褴褛、面色焦灰,浑身裹着烈焰踏出侯府的云翊时,完全认不出他是武宁侯府的小世子,而将之视作造就武宁侯府灾难的妖孽——
云翊失去神智,已经不认得这些都是父亲的部下,直接拿着武器冲了过去。他从前并未习武,此时却力大无穷,如有神助,一人就杀得数百人节节败退。直到最后,一位身着青色道袍的老道人出现,将他打晕带走。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他不知是在何时何地,只觉头痛欲裂,身体却动弹不得,连眼睛也无法睁开,耳畔只听到两个人的说话声。
其中一道声音较为雄浑,问道:“青溟道兄,不知道兄今日为何造访承剑府,谢嵩岳有失远迎,道兄赎罪。”
那位名为青溟的道人答道:“陛下因为师兄进献的丹药身亡,师兄亦死在诏狱。如今各方势力为帝位谁主争执不休,我知道谢府主眼下必定焦头烂额,本不该叨扰。然如今诸事繁乱,贫道如今也是流亡之身。万般无奈,此事只能求助于谢府主。”
谢嵩岳道:“我与紫清真人相交二十余年,最是了解他的为人,他绝不可能谋害陛下。然而事发之后,玄真观亲历此事的小道童和太极宫陛下身边的宫人全都畏罪自杀,难以查到实证。我查知当日是太子李屿亲自去玄真观取的丹药,但太子莫名失踪,我本想将此案拖一段时间,等找到太子,一切自然水落石出。可惜,掌管禁军的马大监在诏狱秘密杀死了紫清真人,查封了玄真观。谢某未来得及阻止此事,实在是有愧于紫清道兄与青溟道兄。”
青溟真人叹道:“这是命数,师兄早算出玄真观天命将尽,此事怪不得谢府主。唉,天意昭昭,难道真的无可更改吗?”
谢嵩岳道:“此言何意?”
青溟道人道:“谢府主是否知道道源心火中封印着龙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