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谢嵩岳道:“自然知道。玄真观历代观主以自身为容器,封印龙魂,使天下苍生免于罹难,谢嵩岳心中一向感佩。”
青溟道人道:“李玉京祖师当年斩杀真龙,改写大唐王朝气数,龙魂便成为玄真观无法摆脱的诅咒。此恶龙最擅长磨损道心,玄真观主都是生前传承,从来没有死而继之。一来是效法李玉京祖师,二来便是因为龙魂磨损心性,到后期往往濒临走火入魔,为了避免犯下大错,所以提前传位。”
“师兄这一年以来,已在走火入魔的边缘。可惜他的几名亲传弟子心性不佳,没有合适的继任人选。三个月前,师兄以蓍草占卜,想勘问天意,谁才是玄真观主的继任人选。谁知算了三次,都是大凶之卦。玄真观自他以后,再无继任者,这意味着玄真观一脉天命已尽,将会自此而亡。”
“师兄不希望玄真观自他而亡,三日不饮不食,设坛问祷于天。之后他再次占卜,卦象显示玄真观虽亡,但尚有一线起死回生的生机。”
谢嵩岳问道:“那此生机何在?”
青溟道人道:“便是我带来的这名少年。这名少年名为云翊,是紫清师兄俗家的侄儿,也是师兄末次占卜的结果。占卜之后,师兄就去灵州住了一个月,如今玄真观传承之道源心火就在他体内。”
谢嵩岳的声音有一丝惊异:“这少年额心为何会有一道天魔印记——”
青溟道人长叹一声道:“师兄本已无法对抗龙魂,李玉京祖师又亲自指定云翊为玄真观的传人。师兄以为少年赤子之心,他的心志比一般人坚定,不会被龙魂侵扰,玄真观传承可以等六年之后云翊成年再说。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这孩子遭遇家变,一夕入魔。”
谢嵩岳:“这是怎么回事?”
青溟道人道:“谢府主是否听说了灵州武宁侯府的诡案?”
谢嵩岳:“听说有妖孽为祟,武宁侯云嗣秋阖府遇害。武宁侯战功赫赫,是边镇重将,此事已经报至承剑府。我已经派温知意往灵州调查此事。”
青溟道人道:“这少年便是武宁侯云嗣秋之子。师兄死在诏狱,玄真观被灭,我感应到师兄占卜的结果应验,急忙赶往灵州,武宁侯阖府已亡,云翊已经走火入魔,差点死在武宁侯旧部的手下。”
他又是一叹:“如今我正是为了他才来到承剑府找谢府主你求助,希望谢府主能助我保留玄真观起死回生的一线生机。”
谢嵩岳语气凝重:“道兄希望我怎么做?”
青溟道人道:“天魔印记一旦彻底成型,宿主就会被龙魂彻底控制。本来他年纪尚小,就算入魔,也无法造成太大的危害。但当日师兄怜才爱才,将自己的一半修为传给了他。若非这份修为,或许他已死在武宁侯府的大火之中,但也因此,他一旦失去神智,就成为只会杀戮的怪物。”
“我决定以忘尘之法封印他的记忆。他本心纯净,若不记得自己身负全家被灭的仇恨,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玄真观的传人,重新随我修行,或许将来的某一天他能自己摆脱天魔印的影响,重拾本心。但是那道龙魂始终存在于他灵台天枢中的道源心火之中,所以我需要谢府主帮我,以浩然剑意封印他的灵台天枢,这样才能万无一失。”
谢嵩岳道:“可若是如此,他便无法再使用道源心火中的无尽藏,道源心火之于他只是普通的先天真炁而已。还有,灵台天枢与武脉相连。若是被封印,他便无法习武用武了。”
青溟真人道:“武乃干戈动乱之源,使人动嗔念,起恶心,不利于修行。贫道已决定带他离开长安,隐姓埋名,游历世间。只要远离长安这些是非,原也不需要使用武功。”
谢嵩岳道:“那玄真观与武宁侯府的要案,道兄从此不再过问了吗?”
青溟真人道:“谢府主知我本是天地间游云闲鹤,本也管不了这些事。谢府主能者多劳,只是事涉天家,恐难以水落石出,老道倒有一言相赠。”
“哦?”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师兄被人所害,谢府主也可能成为有心人的目标。如今长安的风浪太大,谢府主当用晦于明,引退保身。”
谢嵩岳哈哈一笑:“多谢道兄提醒。可惜承剑府的剑法里从没有‘放弃’二字。”
云翊感觉似乎有人走近了两步,又听到谢嵩岳继续说道:“这天魔印愈来愈强大,龙魂恐怕就要脱出道兄所设禁制。我们还是施术救人为先……”
他感到一道极为磅礴的剑意侵入自己的灵台天枢,灵台天枢中那朵金色莲花的花瓣一瓣瓣枯萎,最后只剩一粒白色的种子。
紧接着,像是有人对他使用了某种禁咒,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过往的一切慢慢变得模糊,消失不见,再也抓不到,握不住。
最后,他听到一道声音:“良玉不瑑,天然无垢,以后你的名字叫玉无瑑。希望你忘却前尘烦恼,成为这世间最自在的灵魂。”
第115章 淬骨
灵台天枢中的那朵金色莲花重新绽放,额心的红色魔火也愈来愈清晰,金红相映,如同血海中盛开的曼珠沙华。耳畔再次响起阴恻恻的魔音:“云翊,你害死自己的父母,你恨吗?”
玉无瑑头痛欲裂,属于云翊的记忆与属于玉无瑑的记忆同时飞快地回溯。
“云翊,翊儿快走……你要好好活着……不要报仇……”
“阿玉,生死之间有大恐怖,生于心,显于身。唯有克服恐惧,方能成就大道。”
“世间道便是遇有缘人、做快乐事、修自在心。简而言之,就是做老子想做的事。你小子果然对我胃口,从今日开始,你就是我李玉京的徒弟……”
“阿玉,世间道,便是万事随心。观自心,见自性,你的来处,你的归处,唯有你自己能决定。”
他是谁?
是云翊还是玉无瑑?
他是李玉京亲自选定的玄真观传人?还是一个被魔魂蛊惑、失去自我的魔种?
他从何处而来?
又该往何处去?
……
李璧月睁开眼睛之时,入目正见玉无瑑额心绽开的红莲业火。眼前人紧紧捂着脑袋,浑身颤抖。他目眶深红,长发披散,不似之前清正端方的模样,看起来邪炽而疯狂。
难怪谢嵩岳和清尘散人要隐藏这一切。
解开封印的记忆,是如此不堪又惨烈的真相,能让原本游离红尘、不染尘埃的道子一瞬堕魔。
李璧月紧紧抱住他,试图安慰他:“阿玉,云翊……它说的都不是真的,你不要听他的。你不要受他的影响……”
听到她的声音,眼前人偏过头,“阿月?”
久违的亲昵语气微微带着沉惘,李璧月眼眶一热,扣住他的脖子,道:“是我。”
话音刚落,眼前人已欺身吻了上来。柔软唇齿闯入她的牙关,强硬地攻城略地,如狂风骤雨般席卷她唇舌的每一寸缝隙。他闭着眼睛,额心绽放着妖异红莲,淬着一种凛戾魅惑的美。
李璧月忍不住被蛊惑,放任自己沉醉于这个吻。渐渐地,唇舌被吻得发疼,可眼前人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越来越蛮横激烈,几乎要夺尽她每一寸的呼吸。李璧月虽然贪恋于唇舌间的甘美,也知眼前人此时的状态绝不正常。她不敢在此时耽溺,一把推开他:“等一等……”
也许是入魔让他有些失控,一旦感受她的推拒,他额间红莲便魔焰大炽,滚烫的气息几乎就要将她融化争蒸发。李璧月无奈,只好放弃对自己的掌控,将自己交由他主导。
他吻得越来越深,箍得越来越紧。他包裹着她,仿佛要以她的存在来确认自身的存在。
唇舌尖传来血腥味,或许是唇舌被咬破。血流入她的咽喉,她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她只觉得整个人都要碎在他的怀里,与他骨血交融,不分彼此。
可她并没有破碎。
一道又一道极为精纯的浩然剑气从两人身体交接的每一寸涌入她的体内。刹那之间,她的身体响起无数细微又密集的声音。
浩浩荡荡的灵力如同潮汐一般,一波又一波在她体内翻涌,滋养着她身体的一分一寸,一毫一厘。
这股灵力来自道源心火中的白色莲蕊,是谢嵩岳寄养在玄真观的浩然气。
她一身剑骨在高阳山上破碎。此刻,经过两次淬炼,始终没有完全融合的剑骨在这股灵力的催动下重新变得坚固而柔韧,最终彻底黏合,宛若新生。
她胸口的伤也在这股灵力的滋养下缓缓修复,经脉也愈加稳定,灵台中的那颗浩然剑种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璀璨。
虽然皮肉的伤痕没那么容易愈合,重伤失血的虚弱感仍然挥之不去。但李璧月知道,她的身体从来没有任何时候比此刻更加完美。
她忍不住怀疑,眼前人真的因为入魔而失去神智了吗?为何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对灵力的控制还能做到如此精准。
她又想,他有没有入魔,有没有失去神智又有什么关系?
她要带他离开这里。
她从不屈服于所谓命运。如果她手上能有一把剑,她就要用它斩开一切桎梏的枷锁。
唯一的懊恼是她此行没有多带一把剑,如今棠溪剑失,饮冰剑断,傀儡尊主仍然虎视眈眈于道源心火,她该如何逆转局面?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机括声响,傀儡尊主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一炷香的时间早就过了,疗伤也不需要这么久吧,本座可没有时间在这里和你们一直耗下去。”
腰间的力道终于放松,李璧月正要起身,猝不及防之间,一股强悍的力道封住了她全身要穴。她甚至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出,便感到整个人已经被玉无瑑打横抱起。
玉无瑑的声音响起:“好了。但是我要先送她走,才能将道源心火交给你。”
他抱着她向前走。黑暗的地下空间内,李璧月无法辨认方向,只能感知到扑面而来的潮气和滴滴答答的水流声,前方似乎是一条水下通道。
想来之前鹤鸣山庄整体封闭,傀儡尊主和玉无瑑应该是通过地下的水道来到这里。
傀儡尊主拦住前路,冷笑道:“玉无瑑,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会让你们一起离开。你让她自己走,你得留下——”
玉无瑑平静地道道:“她受伤太重,不能自己走路。尊主还记得十年前,你在灵州城门口遇到的那个十二岁的孩子吗?我以我死去的父母的英灵起誓,只要确认李璧月安然无恙,我就将道源心火交给你。”
傀儡尊主定定看着他,忽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原来是你,原来是你——”
“原来十年前,我曾经那么接近道源心火,最后却与之失之交臂。好,想必现在我让你走,你也是不会走的。”
玉无瑑的声音冷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当然。”
傀儡尊主让开前路。
玉无瑑抱着李璧月绕过曲折的楼梯,前方的水声越来越近。终于,他停了下来。
寒潭边的空气潮湿而黏稠,就如同他此刻的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那么依恋,那么不舍。
他一眼不眨地看着她,就像以后再也看不到了,所以要在此时此刻看个够。
李璧月心急如焚。
她已经知道他想做什么了。一旦恢复记忆,十年前灵州城的那场大火对于云翊而言就是昨天发生刚刚发生的事,他又如何能忘却这刻骨铭心的仇恨?
如果这个时候她能动,她一定拉着他跳下这寒潭。
如果这个时候她能说话,她一定能讲出三百条大道理告诉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必急于一时。
可是她被玉无瑑封了穴道,什么也做不了,只有一滴滴晶莹的泪珠从眼窝涌出,盈流成河。
青年道士用冰凉的手指轻轻替她擦去泪水,轻声道:“阿月,对不起,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不能和你一起离开。你是承剑府的府主,你有自己要做的事,而我也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
他将她放入水中,解开了她的穴道,又用力推了她一把。
冰冷的潭水瞬间将她淹没,汹涌的水流带着她顺流而下。最后,她听到他说:“璧月,别忘了那天在太原城楼我对你说过的话。”
水流湍急,李璧月很快就顺着水道被冲到了瀑布底下的寒潭之下。
岸上,无数人发出欢呼声。
“是李府主出来了。”
“李府主没事——”
“李府主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夏思槐很快带着人围了上来,要拉她上来。
太子李澈亦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头,亲自迎了上去:“璧月,此行结果如何,是否找到了龙气珠?对了,孟大人和那位玉道长呢?怎么没有一并回来。”
李璧月趴在水潭旁,她从袖中掏出那颗龙气珠,扔上岸去,道:“太子殿下,此事容我之后细禀。思槐,你的剑借我一用——”
夏思槐解下腰间剑,递了过去。
李璧月将剑绑在身上,不顾身后无数的呼喊。又一个猛扎深潜,向着寒潭深处游了回去。
她沿着出来的路溯流而上,她只想回去找到玉无瑑。他既然想要报仇,她就帮他杀了傀儡尊主,只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可是,也许是水道里另有机关,也许是入口已经被封闭。她在黑暗的水底找了许久,怎么也找不到玉无瑑送她离开的那处出口。直到肺腑中气息即将用尽,才不得折返回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