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歌 第128章

作者:不见白驹 标签: 青梅竹马 女强 励志 成长 古代幻想 群像 古装迷情

李璧月摇了摇头,道:“这可不是普通的竹子。”

唐绯樱仔细一看,这面墙壁的竹子和其他墙壁用的还真不一样。其他墙壁的竹子都是竹黄色,唯有这面墙壁用的竹子上面有着紫褐色的斑点。

这也难不倒她,唐绯樱道:“这就是湘妃竹嘛,这个典故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过,说是久远的时候,舜帝的二个妃子,名叫娥皇女英。舜帝南巡的时候,她们千里寻追舜帝,到君山后,听说舜帝已崩,抱竹痛哭,流泪成血,落在竹子上形成斑点,所以这种竹子又叫湘妃竹。”

李璧月:“我说的不是这个。这些竹子上的紫褐色斑点恰好形成了一幅又一幅的壁画,你再仔细看。”

唐绯樱仔细看去,发现果真如李璧月所言。竹子上的黑色斑点的分布密度与正常的湘妃竹的密度并不相同。似乎有一些地方的紫斑被人为刮去,剩下的部分恰好被分割为六幅壁画。

唐绯樱一一看了过去。

第一幅壁画上的位置是在高山险流之间的江滩边,地形与她们之前经过的明月湾非常相似,看起来就像是发生在明月湾的故事。壁画上,有一艘船正在沉没,船上的人身着宽大的袍服,有的落水,在他们的后面,有十几艘大船,大船上都是披甲持弓的战士,箭矢如飞蝗一般射向落水的那些人,水中的人们奋力向江滩上游去。

第二幅画上是在山岭之间,那些着宽袍的人已经少了很多,他们簇拥着一个戴着王冠的首领下在林间歇息,可是前方出现了一群举着火把的蛮人,这些蛮人戴着翎羽,身着兽皮,手持鱼叉,将这些宽袍人围了起来。

第三幅画上,这些人宽袍人沦为蛮人的俘虏,被用绳子捆成一串。蛮人们兴高采烈,燃起盛大的篝火,围着篝火跳舞。

唐绯樱不由得嘀咕道:“不知这些乘船到明月湾的是那些倒霉蛋,才摆脱敌人的追杀,后来又落到这些蛮人的手中……”

李璧月饶有兴致道:“如果我猜得没错,这壁画上讲的很有可能是乌夷族的祖先们的故事,你接着看后面。”

第四幅画上的画面就比较残忍了。蛮人们堆起无数的柴堆,俘虏们像猪羊一般被架在柴堆上,蛮人们将这些俘虏当成自己的食物,就要分而食之。中间石台上,最大的柴堆已经点燃,那个戴着王冠宽袍人身体被束缚在一个立木上,他脚下燃着熊熊烈火。在立木上方雕刻着一个青面獠牙,长着兽角,手握着火球的凶神。看起来,这群蛮人颇有仪式感,在吃大餐之前就先祭神。这个俘虏的首领,就是蛮人献给神的祭品。

第五幅画上,柴堆上木柴都已经燃成了灰烬。那个戴着王冠的首领他站在石台的灰烬之上,下方的野蛮人都对他顶礼膜拜,他头上的王冠换成了烈火的图腾。

第六幅图上,野蛮人在这个首领的带领下冲到了江边,打败了大船上那些披甲持弓的士兵,大船最终离开了明月湾。

唐绯樱皱眉道:“前面的三幅图好理解,可这后面三幅图是什么意思?”

李璧月道:“根据情报,乌夷拜火族人的祖先是南朝时期陈朝的贵族,他们被隋军追杀,逃入西南的深山之中,与西南土人结合,吸收了对方崇拜火神的信仰,形成了现在的乌夷族人。”

“前面几幅画讲的就是他们被隋军追杀,逃到明月湾这个地方上岸,可惜时运不齐,被蛮人俘虏,差点沦为被蛮人烧烤的美食。事情的转机就出现在第五幅图,陈朝人的首领因为身份尊贵,本来是土人用火祭献给他们信奉的火神的祭品。可是此人经历烈火焚烧而不死,我想他应该被这些土人当做火神的使者,顶礼膜拜。”

“后面的事情就很好理解了,陈朝人首领因此成为土人的首领,他带领土人打败了隋军,留在深山之中,成为乌夷族人的祖先。”

唐绯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看来这些乌夷族人的祖先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只不过他们好的不学坏的学,都差点被人烧死了,一点也不长记性,不想着废除这种陈规陋习,还传承数百年。”

“这叫做入乡随俗,而且这种原始崇拜,最适合用来愚化民众,维持统治,又何乐而不为?”李璧月道:“对了,你刚才出去,可探得什么消息?”

“那可太多了。”唐绯樱眉飞色舞:“原来他们乌夷族的族长与大祭司并不是一条心……两人多少有点互别苗头的意思……”

她将方才听到的陆少霖与祁重的谈话内容飞快地说了一遍,道:“可惜,最后那一段话我没有听到。不知道这位陆族长到底有什么打算。不过他既然有意与泸江县的使者和谈,或许是我们可以拉拢的对象。”

李璧月道:“我们初来乍到,对西南局势两眼一抹黑,倒也不必立刻决断,等先见过那位陆族长再说。”

两人说话间,那位名为彩桃的少女挑开帘子,声音清脆:“两位贵客,我家公子有请。”

第125章 生意

唐绯樱走出房门,只见先前二楼上的那位乌夷族族长陆少霖正站在不远之处。先前他坐着时身材不显,此时站着,倒显得四肢修长、身材挺拔。

陆少霖率先开口:“听龙石所言,两位是贩卖奴隶来此?”

唐绯樱很快进入了自己扮演的角色,大大咧咧上前:“正是。我也是第一次做奴隶生意,不知道这其中的门路。要不,我们先看看货?”

那个装着奴隶的大铁笼子就被放在屋外不远之处。

唐绯樱走了过去,对着里面的“奴隶们”指指点点:“陆族长,您看,我们家的货比别人家不同。这可不是像刘三那种三天不吃饭,饿得没点油水,就算是架在火上烤两下就烧没了的水货。这一个个壮实的,腱子肉比别人多两三斤,最少可以多烧两个时辰。这用来献神,才显得有诚意不是……”

铁笼之内,假扮奴隶的夏思槐摸了摸自己的腱子肉,感到了深深的恶意。

唐绯樱那轻蔑又满不在乎的态度,好像真的把他们当做货物一般。

“陆族长,我们也不多要你们钱。你们就按照刘三那批货的价钱收购就行了。我也不图别的,就只想赚个路费回家……”

陆少霖看了看铁笼子里的那批奴隶,又看了看站在原地一动未动、一言未发的李璧月,忽然道:“如果我猜得不错,这位李姑娘才是你们真正的当家人?”

他倒是眼尖,一眼看出李璧月和唐绯樱谁才是真正的话事人。

唐绯樱“咦”了一声,她瞪了陆少霖一眼,嘀咕道:“可恶,这是怎么看出来的?难道我看起来就不像是当家的样子吗?”

陆少霖眼底浮现笑意:“唐姑娘你开朗健谈,经验老到,显然常年在外行事,足以独当一面。只是从两位出门,这位李姑娘就一直在暗中观察着我,眼神有若沉渊,却尽量削减自己的存在感,想让我将注意力放在唐姑娘你的身上,想让我认为你是当家之人。可真正的上位者就是慎于言而敏于行,所以我姑且猜测一下。若是错了,两位勿怪。”

他这番话倒是将两人都夸了一番,不偏不倚,滴水不漏。

李璧月拱手道:“陆族长能有此见地,也非凡人。”

“两人既然是来做生意……”陆少霖伸手指了指方才两人出来的厢房,道:“不如我们到里面再谈。”

客随主便,两人跟着陆少霖再次回到那间满是药味苦香的房间,彩桃又续过一轮茶水,便被陆少霖打发了出去。陆少霖亲自将门窗全部关上,这才回到主座之上,微笑道:“若我所料不错,两位并不是真的奴隶贩子,那铁笼子之内,也并不是真正的奴隶吧——”

唐绯樱目瞪口呆:“这是怎么看出来的?可恶,一定是夏思槐他们伪装的技术太差了,我就说了,那些伤口应该做得更真实一些……”

陆少霖:“那倒不是。唐姑娘你说得没错,那些奴隶确实肌肉饱满,腱子肉都比别人多上两三斤,这样的体魄是多年习武而成。还有,他们的手虎口处都生有老茧,那是多年握剑用剑所留下的。而且他们虽然竭力装作奴隶的样子,可是眼神却骗不了人,他们的眼神警惕、审慎甚至十分危险,绝非刘三送来的那些多年为奴,眼神麻木不仁、怯弱、害怕的奴隶,这些人放到江湖上,都是一等一的用剑好手。”

“这样的一批人不管在哪都是一股精锐力量,又有谁会将他们当做奴隶卖掉,而且还是当做火神祭的祭品?”

陆少霖目光沉静,看向李璧月:“我若猜得没错,两位应该要前往泸江县城。只是因为前一段时间雪崩导致官道断绝,所以想走水路从明月湾绕过去。又因为水路被我们乌夷族封锁,只有贩卖奴隶的船只可以通行,所以就来碰碰运气?”

他一开口就洞穿了两人的真实意图,李璧月一时愕然,只是陆少霖言谈之间并无敌意,反而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事情至此,自然是没有隐藏的必要,李璧月点头道:“陆族长果然慧眼如炬,我们确实不是奴隶商人,想借过贵地,前往泸江县城。”

她虽面色不惊,但已暗中皆备。一旦陆少霖有所异动,两人少不得便要动手。

陆少霖却并没有为难的意思,“若是如此,此事好说,我稍后吩咐一声,让龙首领将你们的船只放行。”

唐绯樱与李璧月对视一眼,一时愕然。她们早前在春来客栈听得乌夷一族种种传闻,先前在江上又与乌夷族的守卫们闹得剑拔弩张,没想到见了乌夷族的族长,倒是如此轻易地被放行。

陆少霖见两人错愕的眼神,轻声一叹:“你们从上游而来,又做此乔装,想必是听说了关于乌夷族种种不好的传闻。我也不想辩解,因为你们所听说的多半是事实。但是不管你们信或不信,乌夷族种种倒行逆施,并非我的本意。我虽为族长,但很多事情并不由我控制。但如今大祭司并不在明月湾,这等小事,我还是可以作主。你们在这里稍侯,我去吩咐一声……”

她唤了一声,在门外侍立的彩桃进来:“公子,您有何吩咐?”

陆少霖道:“你去请龙爷过来,就说我有事交代——”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位名为龙石的侍卫首领出现在门外,他促声道:“族长,大祭司知道了您抱病前来明月湾的消息,他也跟了过来。”

陆少霖微惊:“大祭司人到哪儿了?”

龙石道:“人马上就到。”

他拉开窗户,只见北方通往那溪方向的小路上一列骑队由远及近,飞快靠近明月湾。

陆少霖眼神顿时警觉起来,他看向李璧月,道:“抱歉,本来想让你们离开。但是大祭司突然到了,此事已不能立刻成行。但你们不必担心,陆少霖承诺过的事情一定会做到,你们的船上人也不会有任何危险,请两位在明月湾先等待一段时间。”

他说完之后,看向彩苹,道:“彩苹,将炉子上的药拿过来——”

彩苹面露犹豫之色,道:“可是,公子……”

陆少霖道:“别可是了,雷云马上就要来了……我们一定不能露出破绽……”

彩苹无奈,只好将炉子上煨着的汤药取了过来,陆少霖一饮而尽,将空了的药碗递给彩苹。

很快陆少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红色,但是很快重新变成几近透明的白色。他捂着帕子,比先前更加猛烈的咳嗽起来,手帕之上,很快出现点点猩红。

李璧月与唐绯樱面目相觑。

旁人吃药都是治病的,可是这位陆族长吃药,好似病得更加严重。

陆少霖此刻看着比先前虚弱不少,他看向李璧月两人,道:“一会你们不必说话,一切事情由我安排。”

事情至此,已是一波三折。

李璧月点了点头。

说实在的,这时她已经不急着走了。

竹楼上的神秘壁画,这位病重又聪明的乌夷族长,都让她对如今乌夷族的事情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就算陆少霖真的能安排她立刻离开,她也不一定愿意走。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乌夷族的大祭司出现在门口。

李璧月原本以为能够成为一族之大祭司的人物必定是德高望重的老人,出乎她意料的是男人还非常年轻。他看起来只比陆少霖大一些,他着一身黑袍,黑袍的下摆用红色和金色锈出火焰的花纹,这让他的每走一步,都像是行走在火焰之中。

他手中握着一根权杖,杖头同样是用红木雕刻的火焰图腾。

这样的一身装束,让他看起来威严而深沉,比清冷脆弱的陆少霖看起来更像是乌夷族的话事人。

李璧月还发现了一点点细节。

虽是早春,山中的积雪并未化尽。这位大祭司的鞋子上沾了雪水,在木地板上踩出两行大小不一的脚印。右脚是半弓形的正常脚印,而左边脚印要小得多。

这位乌夷族的大祭司应该是一个瘸子,他手握权杖,倒不一定是为了彰显自身作为大祭司的威严,而是他确实需要拐杖辅助行走。

“见过大祭司——”

房间内,彩苹、龙石等乌夷族人跪了一地。大祭司向前一步,定定地望向坐在中间主座之上,此刻虚弱不堪,仿佛随时可能断气的乌夷族长陆少霖。

他的眼神如黑色深渊,就像要将陆少霖吞噬进去一般。

场间静谧,大祭司之威严,无人敢出一声大气。

唐绯樱捏了一把汗。

今日之所见所闻,她在心里已经脑补出了一场权谋宫斗大戏:大祭司是乌夷族威严残酷的暴君,陆少霖虽然是族长,可惜被架空毫无实权。好在这朵小白花身残志坚,想要联合外人,推翻暴君的统治。可惜,就在此时,他的“通敌”行径被暴君抓了个正着。暴君一怒,只怕就要血流成河……

届时,她唐绯樱作为正义的使者,少不得就要帮助弱小的一方。

她手已经摸上的袖刀,又瞟了一眼李璧月,思量着一会如果动起手来,该如何将这位大祭司直接拿下。反正是不能让他伤害到陆少霖。

谁知,她想的一切并没有发生。

大祭司在原地只站了片刻,他将手中权杖递给身后的下属。他上前一步,走到距离陆少霖不过一步之远的地方,目光中流露出关切的神情,“霖弟,你身体不好,大夫说了你这段时间要好好在那溪中休息,不宜过于操劳。”

陆少霖靠在椅背之上,低低咳了几声,又强自抑住,断断续续道:“大哥,你知道我的身体是不成了的,如今不过苟延残喘而已,能有一日便算一日。只是我不想整天呆在那溪,我想趁我还能出门能走动的时候,多看看外面的世界。怎么,大哥连这都要管着我吗?”

雷云摇头道:“怎么会?少霖,你是我的结义兄弟。在我心中,你的分量与我族世代信奉的火神祝融的分量一样重。不管你说什么,我总是会应允你的。只是你该告诉我,让我陪你一起。”

陆少霖摇了摇头,脸上浮现笑容:“雷云,你是一族的大祭司,每天那么忙,我又怎么好让你将时间浪费在我身上。而且,我只是到明月湾来见两个朋友罢了。”

他说着便看向李璧月与唐绯樱。

雷云脸上露出谨慎的表情,道:“朋友?你什么时候会和外族人做朋友?常言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些中原人都不安好心……”

陆少霖不赞同,道:“朋友贵在相知,我虽今日才与她们认识,却也觉得投缘,便当她们是我朋友了……大哥,你连这不允许吗?”

雷云道:“我不是不允,而是……”

他还没说完,陆少霖忽地用手帕捂住嘴巴,咳嗽起来。

他咳嗽的声音并不算大,动作也不大,可是那虚弱的姿态却有将心都要咳出来的架势,甚至连手帕也握不住,白色的帕子掉在地上,露出上面的猩红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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