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什么办法?”
唐绯樱笑眯眯道:“既然蛇眼刘三能贩卖奴隶,我们也能啊。我们假装成贩卖奴隶的商人,雇一艘船,到了那明月湾再相机行事。至于奴隶嘛……”她目光一转,不怀好意望向身后黑骑的首领夏思槐,微笑道:“就劳烦几位兄弟暂时充数了……”
夏思槐眼神惊恐,求救地望向李璧月:“不,我们都是大当家您的护卫,不是奴隶,更不能卖……”
李璧月想了想,觉得唐绯樱这个点子也算不错,只是难免委屈黑骑的兄弟们,便宽慰道:“思槐,只是假扮成奴隶,并不是真的要将你们当做奴隶卖掉。这次任务之后,我给你们额外发一笔精神损失费。”
李璧月开口,夏思槐知道这事多半是这么定了,苦着脸道:“好吧……”
唐绯樱哈哈笑了一声,挪愉道:“小思槐,你就认命吧,你看,姐姐也觉得我的主意不错。”
夏思槐不忿道:“什么小思槐,我比你年龄大……”
唐绯樱笑道:“是,你比我大,可是这事你最后还是得听我的。”
“什么听你的,我是给大当家面子……”
李璧月看他们打打闹闹,撇开目光,望向祁掌柜:“不知掌柜的能否帮我们雇一艘船?”
***
泸江两岸高山连渚,险滩相接,礁石林立,江水亦水深流急。逆流而上,若遇峡谷险峻之处,须船夫下船拉纤而行。
船上的船夫多为当地山民,得了雇船的东家不菲的赏钱,干活格外卖力气。船行一日一夜之后,江水终于缓了下来,远远见到前方江流拐弯之处冲积出的如同满月的江湾。
船东孙老大指着江湾上被雾色笼罩的箭楼和屋舍,道:“东家,那边就是明月湾,也是乌夷族人在泸江上的重要哨卡。从明月湾走陆路往西北,便是乌夷族人的大本营那溪,继续逆流而上往西南,便是泸江县城。”
李璧月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前方江面上传来一道喊话声:“哪里来的船?围起来——”
江上响起鸣镝之声,十几条小舟破开雾色,迅速朝这边的船上驶来,将大船团团围住。每条船上都有四五个精瘦黝黑的男子,或持长刀长枪,或持弹弓、弓箭,虎视眈眈地看着大船。
最中间的一艘船稍大一些,中间站着一位大约三十来岁的汉子,相貌粗豪,手中钢刀闪闪发亮,约莫是这一群人的首领。
孙老大朝那人打了手势,高呼道:“龙爷,我们船上是来从北边来的奴隶商人。听说你们族中拜火祭将近,奴隶都能卖上好价钱,所以想做一笔交易——”
那首领手按兵器,问道:“果真是贩卖奴隶的?”
孙老大道:“是哩。我也常跑这条路,知道你们的规矩,龙爷若是不信,可以上来检查。”
孙老大命人放下铁钩和船板,低声向李璧月道:“这位龙爷,便是乌夷族据守明月湾河谷的首领龙石,听说他是乌夷族大祭司雷云的心腹,平常明月湾的大小事务都是由他做主。”
说话间,龙石已经带着一队人马上了大船:“货物在哪?”
孙老大赔笑道:“在这边哩……”
他领着龙爷中了甲板后方,中间的空地上放着一个大铁笼子,笼子里横七竖八挤着八九个精壮的汉子,人人衣衫褴褛,不少人身上还有着鞭子抽出来的伤痕,似乎经过不少虐打。
龙爷问道:“这批货物的东家是谁?”
唐绯樱笑眯眯上前:“是我。敝姓唐,你可以叫我唐二当家。我们是从扬州唐记商行,一向是做长江上的水运生意。”
龙爷看了她一眼,“怎么是两位女郎?”
唐绯樱撩了撩头发丝,更显明艳张扬的气质,“怎么,你们乌夷族做生意还管对方东家是男是女?”
龙爷绕着铁笼左右环视:“货物是哪里来的?这精壮的身材,倒不像是一般的奴隶。”
唐绯樱星眸轻眨,轻佻浮笑:“当然不是一般奴隶,这些都是我从前买了床上伺候的,所以专捡精瘦好用买的。”她的眼神扫过眼笼中的奴隶,漫不经心道:“不过这东西,就图个新鲜劲,劲头过了,就没趣了。毕竟是自己用过的东西,不稀得再给别人用。若是发卖到别处,心里总有些不得劲。听说你们这儿的奴隶都是要祭神处死的,正好没有后顾之忧,还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她看向龙爷,颇有女东家的气派:“如何,这批货你们收不收?”
龙爷见唐绯樱身量高挑,衣着贵气,傲气十足而又风情万种,看身份应该是女富商或者行事开放的女贵族。如今大唐民风开放,有钱有势的女子养面首或者侍奴也不稀奇,将自己用过的侍奴发卖掉虽说奇怪,倒也不算出格。
作为买主,他倒也不关心奴隶是从哪里来的,只要能向大祭司交差就行。
他点点头道:“这批货物的成色不错,比蛇眼刘三昨晚送来的那批好一些,大祭司应该会满意。不过这货物收不收,我说了不算,还得看族长的意思,你们先靠岸吧——”
大船在十几艘小船的护卫下靠了岸。
一下锚,小船上的乌夷族的侍卫们就围了上来,将船上的缆绳和重锚、船桨都被收走,船长孙老大和船工们也都被乌夷族的侍卫们带走。
唐绯樱停住脚步,挑了挑眉毛,“龙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老规矩,以防有人假冒奴隶商人偷偷通过哨卡,并不是针对你们。”龙爷道:“唐小姐大可放心,这些人我们都会好吃好喝照顾着,只要确认货物没问题,交易完成之后,你们自然可以离开。”
李璧月看向江湾边上,这里几乎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防卫严密。再加上江滩水流湍急,险滩无数,若无大船和熟悉航道的船老大,很难离开明月湾。她并不怎么担心离开的事,她们此行本为乌夷族的叛乱而来,既然深入虎穴,不如先走一步看一步。
两人跟着龙爷通过靠江的滩涂,前方出现一条小路,小路一路延伸到山上。山林掩映之间,有无数高低错落的小楼,小楼依山势而建,清幽雅致,与江滩边那些粗制的木头房子绝不相同。
龙爷在最中间的三层竹楼前停下,道:“今日你们运气不错,我们陆族长恰好有事,在明月湾驻留,不然你们恐怕要在明月湾等上两天。”
他向里面吆喝道:“杜辛,族长可有空吗?有两位贵客贩了拜火祭要用的好货到此。”
过了一会,一名十四五岁的乌夷族少女从门中探出头,嗓音脆生生的:“族长正在会见泸江县那边来的远客。族长吩咐,让龙爷先去忙,贵客先留下——”
龙爷望向李璧月两人道:“两位就在这里先等会,等族长得了空自会相见。”
唐绯樱点头:“龙爷先去忙吧。”
那位名为彩桃的少女迎了出来:“两位贵客,请随我来。”
两人跟着彩桃进入竹楼,到了位于最东边的厢房,彩桃奉上茶点,轻笑道:“两位请先休息,我们族长正在和来自泸江的大商人会谈,约莫还要小半时辰哩。”
少女声音柔嫩,态度友善,与方才在江上乌夷族人对外来人满是敌意的态度并不相同。虽说两人身处敌境,也不自觉放松了许多。
这里约莫是主人的起居室,一进屋,两人就闻到一阵苦味。
李璧月眼尖,一眼就看到屋角一侧有一个专用于煎药的炉子,眼下虽熄了火,但炉子上的药盅还冒着热气。想必主人常在此熬药,时间久了,沁得满屋都是清苦的药味。
第124章 壁画
李璧月打量屋内,发现与中原之地的陈设也差不多。西北方向摆放着一个书柜,书柜中摆放着《论语》《孟子》《诗经》等儒家经义,靠南窗的地方放着一张书桌,书桌上摊开着一本不知从哪儿得来的《金刚经》,主人显然时常翻阅,书角处已经有些磨毛破损。
佛经旁,有一张宣纸,上面簪花小楷,墨迹未干,现在就在不久之前,此间主人还在临摹这卷经义。
李璧月心中有些异样。来这里的路上,她听到春来客栈掌柜言及乌夷族以活人祭祀,还时常到泸江地界劫掠生事,以为乌夷族人是野蛮未开化的部族。方才江上,又见乌夷族以武力劫持船只,人人凶神恶煞,已先入为主认为乌夷族长必是野蛮凶恶,没想到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抄写佛经。
彩桃见她看着书桌出神,“呀”了一声,将经文收起来,道:“这经书是我家公子刚才抄录的,只因刚才来了远客,还没来得及收拾,让贵客见怪了。”
李璧月道:“你家公子是?”
彩桃道:“也就是我们乌夷族的族长啦。我是他的侍女,所以一直都称呼他为公子。”
李璧月微微一愣,“公子”这称呼也与中原人差别不大。
这时,屋外传来另外一道更稳重些的女声:“彩桃,不用和客人说那么多。公子唤你给客人奉茶——”
彩桃应了一声:“彩苹姐,我马上就来。”她低了低声音,向李璧月两人道:“彩苹姐总是不喜欢我和客人聊天,嫌我话多……你们在这里先休息,若有事喊一声,我就来……”
彩桃离开之后,唐绯樱道:“小和尚从泸江传来的信中说乌夷族有叛乱的苗头,这会乌夷族的族长却在会见来自泸江的远客,我觉得这事有些反常,我悄悄摸过去看看——”
她走到窗户跟前,轻轻拉开闸闩,就要跳窗户,李璧月阻止道:“绯樱,我们对此地人生地不熟。如果不小心被发现了,恐怕不好收场。”
唐绯樱自信一笑,“姐姐你就放一万个心,我在东瀛的时候学过他们的忍术,最擅长的就是隐匿行迹,保管他们发现不了。”
她翻出竹窗,影子消失在芜廊之间。
唐绯樱施展忍术,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竹楼之外。听到二楼的某处传来说话声,她如同壁虎一样攀在墙壁上,将自己隐藏起来,去看屋内的情景。
屋内主座上,坐着一位年轻的男子。男子容貌清雅,着一身浅蓝色衣袍,肤色苍白,仿若山巅皑雪。双目如一汪月泉,宝蓝色串珠制成的发冠缀到前额,在额心垂下月牙形的蓝宝石,充满了异族风情。那双浅褐色的眸子眼深邃明亮,剔透得仿佛可以透彻人心。
唐绯樱心中轻轻噫叹了一声,颇有些心猿意马。她情史丰富,海陵林允以及太原王琼英都是一等一的美男子,都不及眼前这位乌夷族的男子气质独特。
只是这位美男子似乎有不良之症,彩桃端着两盏热茶扑帘而入,带入堂外的冷风,他登时经受不住,轻轻咳嗽起来。
彩桃连忙放下茶水,轻轻顺着他的背,道:“哎哟,公子……你怎么又咳嗽了……完了完了,一会彩苹姐姐又得骂我。这倒事小,若是叫大祭司知道,定会说我们没有照顾好公子。唉,大冷天的,公子非要到这明月湾来,这要是生病了可怎生了得……”
她不顾有客人在场,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
男子止了咳,轻轻摆摆手:“彩桃,我没事,你先下去吧。”
彩桃“哦”了一声,退出门外。这次她小心多了,连门都只敢开一条缝隙,生怕冷风再次惊扰到主座上那弱不禁风的男子。
彩桃离开之后,男子好一会才止了咳,看向对面客座,一开口,声音清悦低柔:“劳驾祁大掌柜亲至,可惜陆少霖身体欠佳,若有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在他的对面,坐着一位着宽袍广带的老者,老者鼻直口方,山根高,一举一动儒雅有礼,他拱了拱手,道:“陆族长既然身体抱恙,老朽亲自到那溪拜会便是。劳驾陆族长抱病到明月湾亲迎,祁某心中不安。”
陆少霖微微欠身:“祭火节将近,祁掌柜愿意在这个时候到乌夷族来商谈议和之事,陆少霖当然应该亲到明月湾相迎。而且比起那溪,明月湾要清净得多。至于我的身体,一年之中,总有几个月是这样,祁掌柜不必放在心中。”
祁掌柜道:“陆族长在给魏县令的书信中提到,陆族长愿意与中原人议和,只是希望我祁重为代表,这足以代表陆族长对在下的信任和礼遇,祁某自然当仁不让。我琳琅商号在西南一地行商多年,对乌夷族的情况也有所了解。虽然大祭司雷云对我们中原人颇多仇恨,陆族长你一向是温和派,主张与中原人经商,互通往来,减少杀戮与对抗。”
他此行是代表魏县令而来,三言两语就将话头拉回正事上来。
陆少霖道:“祁掌柜可知,你我本素不相识,我为何偏要与你和谈吗?”
祁重道:“此事祁某也有猜想,因为我琳琅记的生意大些,与乌夷族也有些生意上的往来,所以陆族长您知道我的名号。”
陆少霖道:“此为其一。祁掌柜虽然没见过我,但我曾见过你。一个月之前,我曾有事出门,住在春来客栈。当时有奴隶贩子贩了一批奴隶要送到明月湾来。那天,恰好祁掌柜也住在春来客栈,以三倍的价格将这批奴隶买下,并且放了他们自由。您当时还送了那奴隶贩子一本《金刚经》,告诫他若结善因,必有善果。可若结恶因,便生恶果。”
“那是两个月以前的事。”祁重脸上露出悲悯的神色:“老朽虽然是一介商人,也颇知佛理。佛语有言,四生六道之中,一切胎生、卵生、湿生、化生等,天堂、人间、阿修罗界、畜生、地狱、饿鬼皆有情生命,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1】,你们乌夷族以奴隶为牺牲,老朽实在不忍见到这样的惨事。”
陆少霖:“祁掌柜虽为商贾,却好善乐施,以慈悲为怀,令人感佩,这也是我今日邀祁掌柜见面的原因。如今祭火节将近,又有奴隶将沦为火刑下的牺牲品,想必祁掌柜也不乐见此事发生,所以陆某希望能求助于祁掌柜。祁掌柜昔日愿意救一人,今日想必也愿意救下更多人。”
祁重不解道:“陆族长话中之意,也认为祭火节以活人牺牲残忍,不赞同此事,为何陆族长不下令禁绝此俗?”
“咳,咳……”陆少霖又轻声咳嗽起来,他缓了一回,方道:“我族传统,自古信奉火神祝融,视之为唯一真神,族中大祭司被奉为火神的使者。我虽继承父亲之位,忝为一族之长,但乌夷族内仍以大祭司雷云唯命是从,想要移风易俗又谈何容易?”
藏身小楼外的唐绯樱心道,原来这位名叫陆少霖的乌夷族长心中倒有几分良知,并不赞成火刑这般残忍的祭神仪式,主张与中原人议和。可惜他虽为族长,在族中说了也并不算,那个叫雷云的大祭司才是老大。
想想也是,他这说一顿话的功夫都已经咳了三四顿,就是个病秧子,肯定也没什么心力去管乌夷族的事,才致使大权旁落。
话说回来,陆少霖那病恹恹的样子,一般人这样能自己活着就不错了,还要和大祭司争权夺利,看来这乌夷族的族长活得也挺不容易的,她看向对方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欣赏和同情。
予逆^3^
祁重疑虑道:“可此事若是连族长您都没有办法,祁某一介外人,又如何能帮到族长您呢?”
陆少霖道:“我也曾读过你们中原的史书,但凡有非常之变革,必有非常之流血……咳咳……”
那位陆族长的声音可变小了许多,唐绯樱努力去听,却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楚,不知他和那位祁掌柜在秘议什么事。
又过了一会,房门从里面打开。陆少霖送那位姓祁的掌柜出来,他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失落,“看来此事求人终究不如反诸求自己……无论如何,仍然感谢祁掌柜今日能亲自到明月湾走一趟……咳咳咳……”
祁重歉然道:“陆族长所言之事,请恕祁某无能为力……”
陆少霖摆摆手:“没事,祁掌柜可以回去好好想想。此事成与不成,祁掌柜都是我陆少霖的朋友……”
看来,这位祁掌柜和陆少霖的会谈并没有达成什么有效的成果。唐绯樱也不再停留,悄然离开。
回到房间时,李璧月正站在那座靠近正东那座竹制的墙壁,眼睛一眨不眨。她身姿挺立,已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唐绯樱凑了过去,“喂,姐姐,你在这儿罚站呢?这一进明月湾,到处都是竹子,你还没有看够,一块竹墙有什么可以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