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歌 第133章

作者:不见白驹 标签: 青梅竹马 女强 励志 成长 古代幻想 群像 古装迷情

她遥望向高台上的那个声影,目不转睛,却不知自己是笑是泪,是喜是悲。

她终于再次见到了他,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雷云转头看向“刑天”,微微躬身:“神之眷属亲自来到那溪,乌夷族人深感荣幸。请您主持今日拜火祭的最后的神降仪式。”

“刑天”清了清嗓子,道:“神虽然愿意亲临那溪,为乌夷族赐福。但神明真身,凡人不能仰视,无法亲自降临。因此火神祝融需要选一个信仰最为虔诚的人作为神降的容器。”

他的声音有一种故作的神秘高远,可是李璧月一下就能听出那正是玉无瑑的声音。

广场下方,不知是谁问道:“神降的容器?”

“刑天”遥遥俯视:“便是甘愿让自己的身躯献给火神,成为火神降临此世的躯壳,让火神可以将自己的谕示传达给乌夷族,让乌夷族走出被诅咒的死泽,找到新的安居之地……”

……

广场之上,唐绯樱问道:“姐姐,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李璧月摇头:“只是想起一些傀儡宗的事情。”

当此之时,她自然是无法向唐绯樱详细解释。可是她已经明白了雷云、“刑天”乃至傀儡宗玩的是什么把戏。

所谓“神降”,应该便是傀儡宗在药王谷试验过的活傀儡之术。

傀儡之术的创建者邪道妄机为了复活自己的师父鲁心瑜,第一次试图制造活傀儡,可惜他的试验最终失败了。华阳真人去高阳山青羊宫时,意外发现了邪道妄机留下的诡术,入了傀儡术的大坑。

他在药王谷以叶衣霜和蔺一觞为试验品,在叶衣霜自愿的情况下,将之做成活傀儡,两人一起共存,最终目的就是为了试验活傀儡之术,达到“永生”的目的。

可是华阳真人就算试验成功了所谓“活傀儡”之术可行,也未必能长生。

因为“活傀儡”之术想要成功,首先便是要自愿。

没有什么比成为一个“神明”,更方便华阳真人亲自试验这种傀儡术了。虔诚的信徒们为了交所谓的祭神税都愿意卖儿鬻女,何况如今的乌夷族因为死泽之困,正处在生死存亡的关头。

为了自己的信仰,为了整个部族的生死存亡,自然会有人甘愿献出自己的□□凡躯,成为所谓神降的容器。

果然,在“刑天”说出那番话之后,广场上响起了不少声音:“我愿意——”

“看来乌夷族果然是火神最忠诚的信徒,火神必定为此感到欣慰。不过,并非每个人都有幸成为神之躯壳,只有信仰最为虔诚的信徒才有此殊荣。”“刑天”道:“这样吧,愿意的人请走到神像前面来。”

很快就有三十来人走到神像之前。“刑天”开口道:“很好,你们都是最虔诚的信徒,可是为了确保火神能够成功降临,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们可愿意为了火神祝融付出自己的生命?”

很快就有人点了点头,剩下的人犹豫了一下之后,纷纷点了点头。

“刑天”与雷云耳语了几句,很快,那些点头有些犹豫的都被清除出了队伍,神像下方只剩下八个人。

另外有八名神殿护卫军手举着长刀站在这八人面前。

“刑天”道:“你们表现都很好,但是最终只有一个人有幸得到神的青睐。还有最后一道测试,谁敢用自己的胸口刺向刺刀,便证明你没有说谎,这份勇敢也会让你得到眷顾。现在,最后的竞争开始——”

神像之下,剩下的八个人面对明晃晃的刀光,到底是踌躇了。虽然他们一辈子信仰火神祝融,也从小被教导着要为火神奉献一切,可是生死之间的本能并非人人能克服。

很快,就有两人害怕得退出了。剩下的几人向刀锋靠近,颤抖的双腿昭示着内心的恐惧。

***

李璧月的手不由自主摸向剑柄。

她已经看出“刑天”现在做的事情类似于一种服从性测试,只有克服生死之间的恐惧,才能使“自愿”的最大化,这种“活傀儡”之术的施行才最有可能成功。

就像当初,傀儡尊主以叶衣霜和蔺一觞试验活傀儡之术。叶衣霜因为蔺一觞之死毫无求生之意,自愿配合,试验才能成功。

可是即使这些人都是乌夷族人,还都是被所谓信仰洗脑了的“愚民”,她也忍不住怒气上扬。

傀儡宗窃取他人信仰,来继续施行傀儡术的试验,这和诈骗又有什么区别?

如果诈骗钱财也就罢了,这分明是骗取别人的生命。

玉无瑑是自愿帮助傀儡宗进行这样的试验,还是身不由已,被迫为之?

当此之时,她又该怎么做?

第130章 神降

广场之上,八名信徒只剩下三个。

三人之中,到底是有一个勇士,咆哮了一声向着那横着的刀尖冲突。眼看着他的胸口就要被刀尖捅个对穿,周围不少人都闭上眼睛,不忍见到这残忍血腥的一幕。

这时,祭坛之上忽然飘然落下一瓣桃花,桃花落在刀尖上,刀尖折断坠落,勇士一下子扑了一个空,和那个持刀的卫兵一起滚落在地上。

神像之上,“刑天”满意笑道:“很好,这位勇士通过考验,有幸成为今日火神降临的容器。”他如一羽浮舟,飘飘然从祭台高处降下,落在勇士身前,将他扶了起来。

雷云高喝一声:“祈神舞——”

广场之上,一大列的舞者从神像之后鱼贯而出。这些人有男有女,脸上涂着红金二色的油彩,每人手持金铃,将“刑天”与那名即将成为容器的勇士围在最中间。虽说是跳舞,每个人却是跪着的,只有上肢和身体不断地匍匐,升降,祈求神灵降临。

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刑天”的声音如同低吟落入每一个人的耳朵:“光阴之河流动,阴阳之门交错,末法的世代就要来临。无知的凡夫们,谁能主宰自己的命运。祈神吧,祈神吧,神明赦免你们的恶,并将降临此世,带领你们走向一个新的时代……”

“末法已至,祭品已备——”

“神祇降临,神兮归来——”

这样的声音从玉无瑑的口中吐出来,李璧月只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悚然。今日发生的事情早已出乎她的意料,她也唯有先静观其变。

就在这诡异的氛围中,之前那名匍匐的勇士突然站了起来,他的神情已然变了。不再是之前的虔诚、悍不畏死的火神信徒,而是变得庄严肃穆,浑身散发着令人恐惧的气息。

雷云率先跪了下来:“乌夷族恭迎火神祝融降临,我们愿成为您最谦卑的奴仆,供您驱策。求神灵带领我们,指引我们。”

大祭司下跪,并且亲口人证眼前之人正是乌夷族信奉数百年的火神祝融,众人哪里还有怀疑,就连之前不愿听令的三族首领都匍匐在地,露出恐惧的神色,牙关打颤道:“蒙齿、鬼兜、三蛟恭迎火神祝融降临……”

“火神祝融”望向三人,面露不悦:“尔等三人不尊神谕,冒犯神使,可知大罪。”

三族首领道:“我等知罪,请火神降罚。”

“火神祝融”从鼻孔里怒嗤一声:“我不降罚你们。只是从此之后,雷云便是蒙齿、鬼兜、三蛟苍翎四族共同的大祭司,我的信徒们皆需奉雷云的命令。如今乌夷族赖以生存的圣湖已被邪恶所诅咒污染,信奉我的子民们应该走出西南大山。向东,向北,你们要征伐更多的土地,获得更多的人口,让更多的人知道我、敬仰我、信奉我,我将永远赐福于你们,赦免你们的罪,让你们死后皆能往极乐之地。”

三族首领道:“我等愿尊奉火神的命令,尊奉大祭司的命令。”

广场上的乌夷族人亦匍匐着道:“我们愿尊奉火神的命令,尊奉大祭司的命令……”

如此邪诡的氛围,令李璧月心惊。如果西南部族真的在所谓“火神”的神谕之下向东北征伐,这对如今风雨飘摇的大唐来说绝非幸事。

她手已按上棠溪的剑柄,思忖着是否应该出手,杀了那个“容器”。

虽然杀了那个“容器”,也并不能真正杀死背后操控一切的傀儡尊主华阳真人。但是如果在众目睽睽之下,“火神祝融”被人杀死,足以让乌夷族的“神降”仪式变成一场笑话。

那个“容器”本身并不会武功,在李璧月面前如同待宰的羔羊,而雷云离得很远,根本来不及救援,唯一的变数就是离那个“容器”最近的玉无瑑。

她望向落在地方的那一瓣桃花。

方才正是这瓣桃花这段了刀锋,阻止“容器”死于刀锋之下。

在如今荒凉的那溪,唯有一个地方生有这样的桃花。

若是她从前认识的玉无瑑,当然不会有这种能力。可是如今他恢复了记忆,得到了道源心火中的无尽藏和紫清真人的遗泽,实力会到什么地步?

他又是否会出手阻止她?

就在此时,“刑天”在“容器”灵台轻轻一点,那名作为“容器”的勇士突然倒在了地上。“刑天”走向前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重新醒了过来,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

“刑天”道:“神降仪式已经结束,你可以回去了。”

大祭司雷云命人赏赐了他一锭金子,那人兴高采烈地回到了队伍之中。

此时已将近午夜,第一日的拜火祭仪式至此终于全部结束,人群开始慢慢退场。李璧月本来打算结束之后去找玉无瑑,今日发生的事她还有很多疑问。

可是退场的人潮汹涌,一晃眼,那道戴着面具的人影很快被人潮淹没。唐绯樱靠了过来,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道:“这拜火祭过瘾是过瘾,就是仪式太长了,困死我了。我可是撑不住了,我得先回四方馆睡觉——”

李璧月是忙起来不分白天黑夜的体质,何况她悬心玉无瑑,哪有睡觉的心情,道:“那你先回去睡吧,我先找个人。”

唐绯樱:“找谁?”

李璧月:“不关你的事,你困了就回去睡吧。”

她将披风系紧了些,将自己隐遁在人群之中。她琢磨着玉无瑑既然是所谓“火神的眷属”,自然是大祭司雷云的贵客,最大的可能是和另外几个部族的首领一起安置在驿馆里,但是她将驿馆找了个遍,竟然没有那人的踪影。

忽地,她想到了那座生长着碧桃花的悬崖。如果玉无瑑也在那溪,那座悬崖上的小木屋很有可能就是他临时落脚的地方。如今,拜火祭结束,他很有可能会回到那里。

她翻上青崖,看到那小木屋前果然伫立着一道人影。那人身着一身白色狐裘,低着头俯视着下方那座高大的神像,他的脸比月色苍白,彷如夜色之中一滴将坠未坠的清露。

正是乌夷族的族长陆少霖。李璧月一瞬愕然,她没想到在这里并没有见到玉无瑑,而是见到陆少霖。

陆少霖看到她也微微一惊,道:“李姑娘,你怎么会来这里?”

李璧月一时想不出搪塞的理由,半真半假地道说:“我初到那溪这日,便看到悬崖之上有这么一座木屋。这两日我一直对是谁会住在这里非常好奇,白天也曾来探访过两次,可惜一直没有见到过主人。我想,到了晚上,主人大抵会回来休息,所以拜火祭结束之后过来看看,原来这里是陆族长的住处。”

“我可不是这里的主人。”陆少霖摇摇头,微笑道:“实际上,我和李姑娘一样,也很好奇这里的主人的谁?”

李璧月道:“难道陆族长身为一族之长,也会不知道这里的主人是谁吗?”

陆少霖看向前方那株碧桃树:“想必李姑娘也知道了死泽的事,如今的那溪,什么都无法生长。可是自从三个月前,这里出现了一间小木屋,屋前出现了这么一株碧桃树。而且最为神奇的是这棵碧桃已经开了三个月,仍然是像我第一次看到那样每日盛放。所以我有闲暇时,偶尔就会来这里,希望能见到此间主人。可是同李姑娘一样,我也没有见过他……今夜拜火祭过于喧闹,唯有此处安静,所以我便来此散心……”

陆少霖走到树下,看向最中间的那用玉雕成的满月,轻轻念道:“我所思兮在长安,欲往从之风雪寒。解赠桃花赠不得,唯同明月两相看。我想此间主人应该有一个心爱的女子,只是她远在长安。他思而不得,所以在这里为了她中了一株碧桃花,可惜他的心上人也无法看到……”

李璧月心中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她前日虽看了这首诗,知道这应该是出自玉无瑑之手,但并没有细想过其中意思,如今陆少霖的解读,这桃花是为她而种的吗?

他明明看到了她,又为何对她避而不见?

她心中浮想,嘴上却赞叹道:“想不到陆族长也精通我中原诗学。”

“略有涉猎而已。”陆少霖转头看向她:“本想今日去四方馆拜会李姑娘和唐姑娘,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相逢不如偶遇,倒也省去一番麻烦,不知李姑娘可容我问你一个问题?”

李璧月道:“陆族长请问。”

陆少霖抬起头,俯瞰悬崖下方那座高大的祝融神像:“李姑娘今天想必参加我乌夷族的拜火祭,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是否有神?”

李璧月一怔,没想到陆少霖会问这个问题

在此之前,李璧月其实很少思考有关神的问题。小的时候,她是无法无天的性子,虽然母亲常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也拘不住她闯祸,最多欺负别人的时候轻一些。

后来,到了承剑府。承剑府是从来不祭神的,她自小到大,只拜过放在承剑府剑堂里的十二尊历任府主画像。

越是长大,越是了解承剑府的过去,历任府主们在她的心中的形象便越是堪与神灵比肩。几乎每一位承剑府主,都救过无数人的性命,可她知道,她的先辈们都是和她一模一样的凡人,有着喜怒哀乐爱忧俱,并非真正的神明。

可现在问她这个问题是陆少霖,信奉火神祝融的乌夷族的族长。就在不久之前,就在这处广场的神像之下,还上演了一番“神降”仪式。

她是该告诉陆少霖她们信仰了数百年的神明或许并不存在,今晚发生的一切或许是傀儡宗的阴谋吗?

陆少霖见她不说话,微笑道:“看来,我问这个问题并不合适。只是长夜清寂,万家入梦,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与我一样的同醒之人。不知李姑娘可愿听我讲一个故事,权当消解长夜无聊,我们也可以一起等等此间主人,看他今夜是否会回来,你觉得如何?”

李璧月同样向下俯视,长街之上,灯火已然尽灭,唯有两三星子悬于高天,冬寒料峭,她想起这位乌夷族的女族长身体似乎不太好,答道:“我当然是乐意之至,只是陆族长体弱……”

她还没说完,陆少霖摇头道:“放心,我的身体并无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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