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歌 第134章

作者:不见白驹 标签: 青梅竹马 女强 励志 成长 古代幻想 群像 古装迷情

两人并肩立在碧桃树下,陆少霖的声音清冽如雪落。

“从前,有一个男孩降生在那溪的一户人家里。他的父亲是乌夷族族长,生下三个儿子。”

“同那溪大部分的人一样,这个家庭世世代代信奉族中的唯一真神,火神祝融。他们相信火神祝融能给他们带了丰收、健康、平安、喜乐,对此坚信不疑。按照家族的规矩,这个孩子长大七岁之后就要送去神殿,成为神殿的祭司。”

“神殿的日子枯燥又无聊,这个孩子从小最喜欢做得事情就是藏在神像后面,听人们向神祈愿。神像很大又很高,七岁的孩子的身体又瘦又小,他在神像上藏一天,根本就没人知道。”

“每天都有很多的人大老远的人跑来向神祈愿,有的男子向神祈愿希望贫瘠的地里能多长出粮食,有的人祈愿希望病重的亲人身体痊愈,有的人祈愿希望自己的丈夫不要酗酒、能多帮她分担一点伙计……”

“一开始,孩子天真地以为神明真的会回应人们的祈愿。可后来,他慢慢地发现,天灾之下,祈愿丰收的人们颗粒无收,祈愿亲人痊愈的人失去了亲人,至于那位祈愿丈夫不要酗酒,帮她分担伙计的可怜女人被丈夫打死了……”

“这样的事情见得多了,孩子终于开始怀疑一个问题。”陆少霖偏过头,正看着她:“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存在吗?”

他似乎是在问李璧月,又似乎是在问自己。

第131章 夜话

李璧月隐约觉得陆少霖讲的似乎是他自己的故事,只是说起来她和陆少霖只是萍水相逢,远远谈不上交心。陆少霖给她讲这个故事又有什么目的?

想着多了解拜火族的事也不是坏事,她问道:“那后来呢?”

清风拂过,瓣瓣桃花吹落,玉雕刻成的风笛轻鸣,陆少霖继续说起这个故事的后面半段。

向神祈愿并没有任何人达成自己的愿望,但那溪人仍然一如既往地向神祈愿。这是祖祖辈辈们所留下的传统,即使这传统并没有什么用。

传统如果没有人去打破,就会惯性一般传承下去。

他也帮助不了他们,就算他将来注定会是乌夷族的族长,那也是将来的事。

有一天,神像前来了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小小少年。

那时是深秋,少年还穿着单薄的夏衫,脚上的草鞋像是自己编的,跪在神像下面直打哆嗦。他向神明祈愿,说希望有暖和的衣裳穿,希望晚上有不漏风的地方住,希望能吃饱不饿肚子,有时候,还会祈愿妈妈能从天上下来,看他一眼。

少年每天都来,每天都会在神像下跪一会,每次都是许同样的愿望。

男孩儿趴在神像上低头看他,男孩儿想他的要求可真多,神明又怎么忙得过来,而且神明是从来不会回应人们的祈愿的,可是男孩还是每天都来。

入冬之后,天气越来越冷。少年还是穿着之前破烂的衣衫,手脚都长了冻疮,他终于不许那么多愿望了,祝祷道,我不要妈妈了,我只想要衣服和食物。当然,他的愿望当然还是落空。

冬至的那一天,男孩被接回家里与父母团聚,母亲担心他在神殿里过得不好,准备很多他爱吃的零食和点心。回到神殿的时候,他看到少年在神殿下蜷缩成一团。

少年依然是那般虔诚,他说,如果神明觉得他太贪心了,他可以不要新衣服,只求一口热腾腾的食物,不然或许他就挨不过这个冬天了。

身为族长的儿子,男孩儿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这世上有这么悲惨的人。

在那一刻,少年幼稚的心中生出了一种可称为亵渎的想法。他想,这世界上从来没有所谓的神明。不然,为何不赐予这般不幸的少年以救赎。

他将从家里带来食物一股脑地塞到了男孩的怀里,说道:“这些都给你。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了,神明是不会回应你的祈愿的。”

陆少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下方的祝融神像之上,似乎是在追忆,又似乎是缅怀……

李璧月问道:“那之后呢?”

“之后嘛……男孩想,等他长大了,成为乌夷族的族长之后,一定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陆少霖自嘲一笑:“可是,他长大以后,他发现,其实神从来救不了乌夷族的人,他也一样……”

“导致拜火一族贫穷、混乱、落后是传统本身,人们世代信奉神,所以失去了思考和解决问题的能力。人人遇事就想着祈求神灵,哪怕神灵从未回应他们的祈愿,他们也对此深信不疑。”他看向李璧月,似乎是探究,又似乎是肯定:“火神不灭,乌夷族不兴。我想李姑娘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李璧月诧异地看着陆少霖。

她先前还在想是否言明真相,神殿广场上的降神仪式只是一场骗局,乌夷族信仰了数百年的神明或许并不存在。只是担心这会亵渎了陆少霖的信仰,没想到从陆少霖口中得到了一个近乎“暴论”的结论。

火神不灭,乌夷族不兴。

以拜火一族信仰之虔诚,若是在众人面前说这一番话,只怕就要被视为异端。可说出这话的不是别人,而是拜火一族的族长陆少霖。

她按捺住心中遐思,故意试探道:“陆族长何以说神明从未存在,今天晚上的拜火祭上,神灵难道不是降临,给于拜火一族赐下神谕吗?”

陆少霖却微微一笑:“李姑娘真的认为,今日降临的是火神祝融吗?”

李璧月一噎,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她现在的明面上身份,是贩卖奴隶到那溪的商人。虽说陆少霖已看穿这层伪装,知道她和唐绯樱真正的目的地是泸江。

雷云突然到明月湾,陆少霖放她们往泸江不能成行,是以邀请她们以“朋友”的身份到泸江做客。

可她也知道,这“朋友”只是说辞而已,她和陆少霖根本不熟。论交情,压根儿到不了一起讨论他们乌夷族信了几千年的信仰,更何况就此事问她的意见。

她总觉得陆少霖多多少少察觉了什么,并以此试探她真实身份。

诚然,如果坦承承剑府主的身份,倒是可以和陆少霖谈论一下拜神祭和傀儡宗的事情。这位乌夷族的族长聪明也不乏手腕,也有志于改变乌夷族现状。若是她能帮助陆少霖真正掌控那溪,并代表大唐朝廷与之达成和平协定,不失为最好的结果。

当然,这有两个前提条件。

第一,她得先找到玉无瑑。玉无瑑能在悬崖之上种出桃花,或许说明那溪的死泽并非不可逆转。如果能解决死泽的问题,拜火一族可以在那溪安居乐业,自然再无向中原侵伐的理由。

第二,陆少霖真正可以信任,并握有一些足以和雷云和傀儡宗对抗的筹码。

不然,此番他们承剑府的人手加起来仅有十来人,深入虎穴,对方手中更握有人质,她此时自明身份无疑是将自己的软肋交给陆少霖,信任陆少霖与雷云乃至傀儡宗并不是一路人。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西南问题便迎刃而解。如果赌输了,以她和唐绯樱的能力,安全离开自然不是问题,可其他人或许就会折在这里。

再者,玉无瑑如今是敌是友尚不明确。如果玉无瑑已经彻底被华阳真人控制,成为真正的傀儡宗执事“刑天”……

她在心里摇了摇头,将这种可能性从脑海中抹去。

她看向陆少霖,轻声道:“陆族长,在下只是一个应邀来参加拜火祭的客人而已。今天晚上的拜火祭非常精彩。至于神明,我们中原有一句话,信其则有,不信则无。”

陆少霖微微一愣,表情有些失落,随即那股清愁又如清晨薄雾一般散尽,轻声笑道:“看来李姑娘眼下并不信任我陆少霖。也罢,时间也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这件事情我们下次再谈吧……”

一夜过去,天将破晓。陆少霖拾步下山,不一会就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之间。

李璧月又等了一会,还是没有什么也没有等到,看来今晚玉无瑑是不会回来了,她翻身下崖,几个起落之间就回到了那溪的长街之上。

忽地,她感觉身后好像有人注视这她。她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长街。可是残夜清寂,长街之上一览无余,什么人也没有,那被人窥视的感觉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转身往四方馆的方向而去。

残月迷蒙,照在巍峨的神殿之上,一道带着青铜面具的身影从神殿的阴影之中走了出来。

他摘去脸上的面具,露出青年道士清隽的面容。

他深深地叹息一声。

没想到,在拜火祭前夕,李璧月竟会来到那溪。看来西南的局面最终还是引起了大唐朝廷的警觉,承剑府主的到来势必会给他原先的计划平添不少变数。

大祭司雷云走了过来:“玉无瑑,师父请你过去。”

玉无瑑放下心中忧虑,微笑道:“师兄何必连名带姓这么见外,我如今也是你的师弟……”

雷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不必叫得这么亲密,聪明人何必装傻?我知道师父收你为徒只是希望借助你的傀儡术而已,至于你说的会帮助师父重建傀儡宗,我一个字也不会信。”

玉无瑑一脸无辜,依然笑着:“师兄这么说就冤枉我了,今天晚上我不是已经向师兄证明了,傀儡术确实可行。只要信徒的信仰足够虔诚,愿意献出自己的身体作为容器,师父就可以‘降临’在那个人身上。只需要你们拜火一族世世代代永远信奉火神祝融,师父他老人家就可以长生不死。难道这还不足以证明我并没有二心吗?”

雷云冷笑道:“可是师父并不能为自己施术,这傀儡术只有你一个人能够使用,师父如今一切反而仰赖于你。”

“我也愿意将我之所学与师兄你分享,只是师父并不希望我这么做,他不希望这可以永生的术法被第三人知晓。”玉无瑑摊了摊手:“师兄不相信我,可是师父并不相信师兄你……不,或者说,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自己他不相信任何人……”

玉无瑑看向雷云,意味不明问道:“所以我不明白,师兄为何对一个从不曾相信你的人这般信任?”

雷云脸色一僵,显得有些难堪,半晌方道:“你当然不明白,师父救过我的命。在我心中,他就是真正的神明。”他指了指神殿里面:“你不必旁敲侧击,师父已经等你很久了,你去见他老人家吧……”

玉无瑑重新带上了那张青铜面具,走入幽暗的神殿之中。他转动壁上的机关,现出密道的入口。他进入密道之中,不久之后,前方就出现了一间密室。

密室之中,有一座精铁制成的囚笼。一个披头散发的囚徒被铁镣锁住四肢,被禁锢在囚笼之中,动弹不得。

这个人赫然便是傀儡宗的宗主,华阳真人。

眼下,华阳真人脸上满是黑气,额心出现一个火焰的印记,好像有什么要破体而出,他的面容因为痛苦狰狞而扭曲。

密室之内,响起一道邪诡的声音:“呵呵呵呵呵呵呵,华阳,你还真是可怜——”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真的爱你,真的信任你。你的师父明明选了你作为玄真观的传人,临门一脚却将你逐出师门,将玄真观传给那个处处不如你的紫清。”

“你的徒弟李屿,你好心将他从长安带出来,还想扶持他登上皇位,可是他从没有将你当成师父,在你落难之时,窃占傀儡宗尊主之位,他恨着你,将你好不容易创建的基业毁于一旦……”

这个声音玉无瑑自不陌生,道源心火里寄生的那道龙魂终于找到了下一任宿主,这是所有玄真观主注定的命运。华阳真人心心念念于道源心火,自然也终无法幸免。

华阳真人面容因为走火入魔而更加邪诡,他大声反驳道:“你别以为我会同那些懦夫一样被你所操控。这世界上没有人爱我?爱是这世界上最廉价的东西,你以为我华阳会在乎吗?我的师父因我而死,我的师兄们都被我害死,我的弟子是我亲手所杀,而我将永生不死,通向最终。爱这种虚无飘渺的东西,我早就舍弃了。”

他的自白让龙魂沉默了一瞬,龙魂叹道:“确实如此,你确实是一个不知道爱为何物的可怜虫,和一个可悲的失败者,玄真观主之位最终落到你的手上,我真为李玉京感到悲哀。”

华阳真人脖子上暴出青筋,怒道:“我不需要你可怜我,我夺得到了道源心火,我才是最终成功的那个人……”

龙魂道:“是,你一番设计,终于得到了道源心火。可你仔细想想,分明是玉无瑑那小道士挖了一个坑给你跳,他明明知道拿着道源心火便有被龙魂所扰,走火入魔的风险,所以将这个烫手山芋甩给你。”

“呵呵,你辛苦建了几十年的傀儡宗被李璧月一夕毁掉,你得到了道源心火,却不得不每日自囚于此,不得自由。一大把年纪却被两个小辈坑了,难道不是一个失败者吗?我若是你,我就找一块豆腐自己找一块豆腐撞死。不,你的脸皮这么厚,豆腐是撞不死了,不如自己掐死自己来得快……”

说着,华阳真人忽地举起右手,猛地自己的脖子上掐去。可是,他的右手原本被铁链锁住,只有很小的活动范围,根本够不到自己的脖子。可是那右手显然并不满于受缚的困境,拼命挣扎着,几乎要将血肉从铁索中撕扯下来。

若是不明真相的人在此,定会觉得眼下发生的事情奇诡非常。华阳真人就像与虚空中的另外一个自己在搏斗,他想要掐死自己,可是束缚住他四肢的铁链反而是保护着他。

玉无瑑显然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习以为常,这不过是华阳真人和龙魂彼此争夺身体的主导权罢了。

他上前一步,抚上华阳真人的前额,一道灵力从他掌心逸出,很快华阳真人前额的红色印记消失,龙魂被暂时压制了下来。

华阳真人终于暂时得以喘息,他看向玉无瑑,脸色阴冷:“玉无瑑,你当初这么爽快地将道源心火交出来,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你等着我被龙魂若扰,等着我走火入魔,等着看我的笑话是不是——”

玉无瑑低垂着头,谦卑道:“师父多虑了,当日是师父勒令弟子献上道源心火,弟子焉敢不从。而且这自李玉京封龙魂于道源心火以来,它一直与道源心火共存,影响根本没有太大。一般来说,历任玄真观主最少二十年之后才会有道心磨损,走火入魔的情况发生……师父只要道心持正,龙魂根本没有太大影响……”

华阳真人冷嗤一声:“从当年被逐出师门之时,我早就没有道心这种东西了。”

玉无瑑“哎呀”一声,道:“那是弟子思虑不周,我说这龙魂之力怎么比十年之前更加强大了。不过这事也好解决,师父既然有难,弟子也愿意帮忙分担,不如师父将道源心火还给弟子,自然不会再为心魔所扰……”

华阳真人浑浊的眼珠子动了一动。

这道源心火他来之不易,得到了之后却发现属实是个坑人的东西。

可要让他将道源心火还回去,他也不愿意。如果道源心火物归原主,那他自然也不再是玄真观之主,他这几十年的努力不是成了笑话一场吗?就算真的要还回去,也应该等他参详完道源心火的无尽藏再说。

玉无瑑名义上是他的徒弟,可两人都知道这场师徒关系各有算计。

如今傀儡宗依然覆灭,这世上除了他自己,只有玉无瑑精通于傀儡术,他想要在乌夷族窃占神位,实现“永生”之想,暂时还需仰赖于对方。

至于玉无瑑,他绝不可能忘了武宁侯府和清尘散人的大仇,留在他身边,只是忍辱负重罢了。

玉无瑑想要回道源心火,焉知其中不是另有算计?

他心念一动,被铁链锁住的手一伸,从玉无瑑心口和四肢处飞出数根傀儡丝线,落在华阳真人手中。华阳真人五指微动,玉无瑑便如他手中的提线木偶,那细线割破血肉,鲜血飞溅而出,在地面上留下殷红的血迹。

玉无瑑额间留下冷汗,一露出痛苦的神色,却并不挣扎,而是在华阳真人面前单膝跪下:“弟子……弟子不知做错了什么,惹怒师父动罚,求师父示下……”

华阳真人了冷哼一声道:“你还有脸问我为什么?今日那傀儡之术已然本已成功,本座本来已经接近拥有一具全新的躯壳,你为何中途中断法术?”

上一篇:被枭雄争夺的美人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