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歌 第140章

作者:不见白驹 标签: 青梅竹马 女强 励志 成长 古代幻想 群像 古装迷情

她运足轻功,向前追了十几步,他竟然离她越来越远。

这样下去,她肯定是追不到他了。

李璧月气得牙痒痒,索性一脚踩偏,右足深陷在泥沼之中,一边大喊道:“阿玉!”

听到她的声音,那人终于忍不住回头。他仍未转身,只是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她,似乎正在犹豫。

李璧月感觉到脚下的泥沼有一股巨大的吸力将她的腿往下拉,同时左脚踩的地面也开始往下塌陷。这时她如果稳住身形,拔出右脚,自然还是可以从淤泥中脱出。她看着他犹豫不决的样子,索性不再自救,放任自己慢慢滑入沼泽之中。

她就不信他能不管她。

果然,那人慌了神,转瞬之间就已经到了她眼前,抓住她的胳膊,将她往上拉,声音充满慌乱:“阿月,你怎么……”

李璧月目的达成,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用另外一只手却揭他脸上的面具,忽地却感到一阵气闷,随即一阵强烈的眩晕感传来。

这里的毒瘴还是太厉害了,她口中含着的那颗丹药不知何时已经化尽了。

玉无瑑已经将她从泥沼中拖了出来,打横抱着她,他扔了面具,嘴唇翕张,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可是她一个字也听不到。

……

再次清醒之时,她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悬崖之上的那个小木屋里。

她身上的外衣已经换过了,变成了一身白色的道袍。想必是因为之前陷在沼泽里,衣服染上了泥水,所以玉无瑑找了一身自己的旧衣服给她换过了。

忽地,她感到自己的双腿下方传来一阵奇痒的感觉,就好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咬一般,她正要动手去挠,屋外传来一道清润的嗓音:“不能抓……”

她一抬头,只见玉无瑑正站在门口,那一树桃花在他身后,映衬得他清影隽然,恍若入画。

他手中拿着一个泥钵,里面装着是一些黑糊糊的膏状物体。他走到李璧月跟前,半蹲在地上,撩开衣服的下摆,将她的双腿支了起来。李璧月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腿自膝盖以下都缠着一层厚厚的纱布。

玉无瑑揭开纱布,上面涂满了黑色的药膏。

李璧月问道:“这是什么?”

玉无瑑答道:“你的腿陷入死泽之中,双腿被水中的蠹蚁咬伤,所以感到奇痒无比,这是用来治伤的药膏。”他的眼神有些闪避,低声道:“阿月,你太任性了。死泽之中处处是危险,你是承剑府主,根本不该这么乱来……”

他一边说,一边用干净的纱布擦去她腿上的药膏,又用桃枝包裹了棉布,蘸了新的药膏,重新细细地涂了上去。他的动作极其轻柔,好像羽毛轻轻刮在皮肤之上。也不知道这药膏是如何配置,李璧月只觉得腿上的奇痒果然消淡了许多。

李璧月此时已经有些后悔,不管怎么说,她今天实在过于托大了些。但是此事始作俑者根本就是眼前之人,如果不是他看到她就想跑,她根本不会如此。

她闷闷地道:“你躲我什么,难道我是妖怪,会吃了你吗?”

对面那人轻叹了一口气,抬头看着她:“我是怕……”

李璧月:“怕什么,怕你这位新任的傀儡宗执事,会被我误解吗?”

玉无瑑垂首不语,只一双如蝶翼的羽睫轻轻颤动,可见主人心中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平静。

在鹤鸣山庄,他与她分别。原以为不过是遵从命运的选择,离开她之后,他发现思念并不像他想象那般好捱。从前他一个人游历世间,从不为任何人任何事羁绊停留。然而,这次他却知道,不管他走多远,他最终会回到她身边。

那是他的归处。他这颠沛流离的一生或许乏善可陈,而她是命运予他的最大馈赠。

他在每一个清晨和夜晚想她,唯有对她的思念,才能抵得过他与华阳真人彼此折磨的那些日日夜夜。

可是朝思暮想的人真的来的身边,他却近乎本能地想要逃跑,就像即将渴死的人在沙漠中遇到一泓清泉,却不敢去饮上一口。

他怕。

她是那么地憎恶傀儡宗,她会厌弃如今身为傀儡宗执事的自己吗?

他受命华阳真人主持神降仪式,她会怎么看他呢?她会不会认为他和华阳真人同流合污吗?

他们分开那么久,她身边那么多优秀的人,她还会喜欢他吗?

可是,没想到李璧月为了追赶他,差点陷入沼泽之中。

他藏着一颗真心,不敢捧出,不敢示人,只怕拿出来就会碎掉。可是一转头,有人捧着一颗真心出来,问他,你要不要。

他怎会不要,又怎敢辜负。只怕自己不够好,受不住她这番滚烫的心意,这么想着,心跳便更急迫起来,几乎就要跳出体外。

李璧月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心腔里鼓雷般的颤动,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轻轻咬着他的耳朵道:“阿玉,你是对我判断是非的能力没有信心,还是对我喜欢你这件事情没有信心?”

玉无瑑那张清隽的脸瞬间染上绯色,目光也局促起来,手上的动作一颤,差点将一大块药膏糊在衣服上。

李璧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从前小的时候,他可没这么扭捏。

他这般沉不住气,也不知道是怎么留在华阳真人身边的。

第137章 蠹蚁

玉无瑑很快恢复了镇定,他将药膏涂好,又将李璧月的腿用纱布包了起来,若无其事地道:“阿月,被蠹蚁咬过之后,要三个时辰换一次药。你今天是回不去四方馆了,得在这里留一夜。”

好不容易找到人,李璧月可有不少问题要问,就算没有换药的事,也没有打算这么早回去。她眼睛眨了眨:“你知道我住在四方馆,那贺五娘交给我的那本《永陵县志》是不是你留下的?”

玉无瑑也不否认,道:“你来到西南,想必会想要解开乌夷族的诸多秘密,我不便与你见面,只好用这种方法对提示你……”

“果然是你。”李璧月笑吟吟道:“看来,你比我早到西南三个月,对那溪的情况也比我熟悉许多。既然如今开诚布公,我就有好多问题要问了。你刚才说的蠹蚁是什么,乌夷族的圣湖变成死泽,以至于那溪寸草不生,是不是与这种东西有关。”

“阿月你果然敏锐,三个月前我到西南之时,听说死泽之事,就知道死泽的事情无法解决,乌夷族必然会向外征伐。我有闲暇的时间经常去死泽那边,花了好长时间才调查出事情的真相。”

“哦?那真相是什么?”

“导致圣湖发生变化的是古书上记载的一种名为蠹蚁的虫豸。这种虫子的体形极小,肉眼几乎不能看见,它有两种形态,成虫是长着翅膀的蚂蚁形态,只是比蚂蚁小得多,喜欢有水的地方,如果一团一团聚集起来,就像青黑色的烟雾一般,会发出腥臭难闻的气味,若是没有去瘴丹,人就会昏迷不醒。璧月你在死泽和云杉林看到的那种青黑色的毒瘴就是它们。”

李璧月没想到那种青黑色的烟雾竟然是无数的飞虫聚集,一时瞠目结舌。

玉无瑑继续道:“这种飞蚂蚁以腐尸为食物,他们成熟之后就会结蛹,蛹孵化之后就会成为另外一种叫‘根蠹’虫子,这种虫子只有微尘那般大小,它们的食物是植物埋在地下的根茎。不管是什么植物,只要根是埋在泥土之中的,都会被他们噬咬、分解、最后化成和它们一样的腐泥。如今这种虫子已经遍布那溪的土地,所以那溪的土地上任何植物都无法生长。蠹蚁一般不咬人,但是粘上就会奇痒无比。我最开始到这里调查时就饱受其害,后来才研制出可以止痒的药膏。”

李璧月看向屋外那一树碧桃,问道:“既然那溪的土地上植物无法生长,为何你能在悬崖上种出碧桃花?”

玉无瑑道:“因为种这株碧桃花树所用的土是我从明月湾挖的沙土,再将悬崖上的石头凿开,中间挖空,再将碧桃花种在地中。”

他说拉着李璧月到了屋外,用手扒开桃树根,果然见到下面的石块。玉无瑑将石块揭开,石块下方果然是沙土。

李璧月微微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你有什么特殊的办法能够解决‘蠹蚁之害’呢?”

她心中忧虑,如果“蠹蚁”之害最终无法解决,乌夷族无法在那溪安居乐业,绝望之下的乌夷族人在雷云的鼓动之下对外征战,终究是大唐边境之患。

反之,如果她能帮助陆少霖,解决“蠹蚁”的问题,乌夷族人便没有必要跟着雷云铤而走险,也便有利于陆少霖在乌夷族中掌握权威。

玉无瑑道:“根据古籍记载,想要消灭根蠹并不难。根蠹畏大火,也畏大寒。只需要在在土壤上层铺满木柴,并且点燃就足以杀死土壤中的根蠹。但是,我们要先知道‘蠹蚁’的源头在哪里,不然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根据我的调查,乌夷族最早发生异象是从圣湖开始,我想这个秘密应该与圣湖有关,可惜我去了圣湖几次,始终没有查出一个所以然来。”

李璧月道:“既然如此,我们明天再去。有你在,我们一定能找出真相。”玉无瑑本就博闻强识,又曾通读道门《无尽藏》,对这世界各种志异之事的了解远甚于她,她相信如果两人同心协力,一定能够不难解决西南的问题。

玉无瑑不置可否,他站起身:“阿月,你中午到现在还没有吃东西,一定饿了,我先去给你准备些食物。”

李璧月将这间小木屋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儿面积不大,只有数尺见方,他们两个人呆在屋内都嫌挤,难道还有厨房不成?

玉无瑑轻轻敲了下墙壁,不知何处传来机括的转动声,她背后的墙壁悄然洞开,露出一个深约两尺的山洞来,只见山洞之内别有洞天,锅碗瓢盆一应俱全,看起来这里面才是玉无瑑的起居之处。

玉无瑑升起火,将浸泡过的绿豆放入锅中,又加了冰糖和一小把桂花,不一会,水声沸腾,山洞中弥散起清甜的香味。

“好香……”李璧月沉浸在这股香味中,忍不住多吸了两口。忽地,她使劲吸了吸鼻子,道:“不对,这山洞里有血腥味……”

玉无瑑悄无声息地将手腕缩进袖子里,道:“哪有血腥味,想必这山洞里不太通风,有些异味……”

李璧月摇头:“我常年和刀剑打交道,对血腥味比你敏感多了。”她绕着山壁走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玉无瑑的身上:“你受伤了?”

“我没有……”玉无瑑下意识就要缩手,右手已经被李璧月一把抓住。李璧月掀开他宽大的袍袖,只见他的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方渗出血珠,犹如一朵朵红梅。

李璧月又已经捉住他的左手,左腕亦是同样。她解开纱布,只见他手腕处的伤口几乎深可入骨,虽已用药处理过,但仍不断渗出鲜血,这显然是昨日的新伤。而在伤口的上下,还有一道道可怖的疤痕,那是血肉被割开之后又重新愈合的痕迹。

在这一瞬间,李璧月心血上涌,声音也不自觉冷了下来:“阿玉,是谁伤的你——”自他们在海陵重逢,她从来没有在玉无瑑身上见到这样的伤口。

玉无瑑:“璧月,我上过药了,没事的,过几天就会好的……”

“在那溪,能伤到你或许只有乌夷族的大祭司雷云。可是乌夷族信奉‘火神’,你既是火神的眷属,他应该不敢伤你。所以只有一个可能,是傀儡尊主伤了你,对不对,他现在就在那溪,是也不是?”

“你留在傀儡尊主身边,成为所谓傀儡宗的执事,根本不是想要加入傀儡宗,而是为了报仇,是不是?”

李璧月一字一句,语气迫切,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玉无瑑轻叹一声,他就知道,只要一见到李璧月,一切的真相都将无所遁形,这也是为何他根本不敢与她见面的原因之一。

他重新用纱布将伤口裹好,伸出手抱住她,安抚她轻轻颤抖的身体。

“我忤逆于他,多多少少需要付出一点代价的。”他轻声道:“阿月,我没事的,你以前也经常受伤。说起来,我这一点点伤口,比你剑骨破碎所受的伤根本不值一提……”

李璧月还是摇头:“阿玉,这根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玉无瑑目光沉静了下来,“我恢复从前的记忆之后,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到这世间走一遭,有些苦头是一定要吃的。从前,师父与李府主封印了我的记忆,改变了我的因果,守护了我整整十年,可是终究有一天我还是会想起过去的一切。我会想起我是玄真观最后的传人,是武宁侯府的世子,而玄真观和武宁侯都是毁在那个人手上,我终究是要亲手讨回一个公道。”

“师父曾说希望我不染尘埃,可是没有人能永远不染尘埃。”

他抬起头看着她,从前总是疏淡的眉眼就在这一刻挑出一抹锋锐来,那并非过去的云翊,亦非她以前认识的玉无瑑。

少年总要经历挫折,才会真正成长。

李璧月心中到底生出一股至恸来,她问道:“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帮你杀了他。阿玉,我这次回到长安,拔出了我承剑府的镇府之剑照夜八荒。如果再次对上华阳真人,我最少有七成把握能打败他。”

玉无瑑摇了摇头:“璧月,活傀儡之术既然被证明可行,就算你杀了他的那具躯体,也不代表真正杀了他。而且修行至他那种境界,自有保有元神不灭的方法……李玉京祖师既然选了我为玄真观的传人,玄真观的事情我便该自己了结。”

他看着她,意味深长地道:“昙叶禅师曾说过一句话,‘佛不渡世人,世人唯有自渡’。这世上除了自己,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将另外一人救出泥沼。就算你是承剑府主,武功盖世,也帮不了我。只有亲手报仇,我才能原谅自己。”

李璧月身体一顿。他到底是被困于十年前家变的那场旧梦,无法原谅是自己引狼入室,让父母因为自己而死。

这世间最难之事不是杀死自己的敌人,而是原谅自己,与自己和解。

楚师兄死后,她曾长久陷于自我折磨之中,无法原谅自己,最终是玉无瑑开解于她。说起这讲道理的事,她不如他多矣。如果他无法说服自己,她一定也没办法。

最终她只能静静地凝视着他:“如果你有计划,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帮你。阿玉,你是我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我不能看你一个人涉险,自己什么也不做……”

玉无瑑心魂一动,如鸦羽般的睫毛眨了眨,终于说道:“好。如果有需要,我会请你帮忙。”

李璧月心里微微一松,玉无瑑一惯会骗人的,裴小柯一直认为自己的师父是个大骗子,可是他从来没有骗过她。

***

薄暮时分,一辆马车停在四方馆门口。

唐绯樱上了马车,马车拐了两三道弯,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店铺前。天色已晚,店铺已经打烊。

她和陆少霖一起下了车,陆少霖上前两步,轻轻敲了敲紧闭的店门。他裹着一身极厚的狐裘,不知他是不是刚吃过药,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唐绯樱总疑心若是风再大一些,便能将他吹走。

不一会,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开了门,见到是陆少霖,脸上露出吃惊的神色,道:“少霖,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陆少霖问道:“舅舅,不知道你店里还有没有桃花石打造的首饰,我今天带了一个朋友来看看。”

“朋友?”老人看向他身后的唐绯樱,又将陆少霖拉到一旁,低声问道:“少霖,你是不是有心仪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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