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那老人虽然说话声音不大,但是唐绯樱耳尖目明,倒是听得清清楚楚。
“舅舅,您误会了,我和她只是普通朋友。”
老人叹息一声道:“你母亲是我的妹妹,她在世时,生下你们兄弟三人,熟料一场变故,陆家只剩下你一棵独苗苗。少霖已经二十岁了,也该娶妻生子,延续你们陆家的血脉。大祭司对你一向不错,他若知道这事,也一定会帮你张罗,又何必瞒着他?”
“舅父知道我身体一向不好,也不知有几年活头,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若为此事打搅到大祭司,反而不好。”他眼眶一红,向唐绯樱那边睐了一眼:“我母亲生前常说,咱们那溪的桃花石打造的首饰,只有我们钟家是最好的,所以我想选一套送人。”
“有,有……虽说如今圣湖那边去不得,但是我一直留着一些,想着将来留着给你娶妻做聘礼用……”老人抹了抹眼泪,将两人迎了进去。
老人点燃灯光,唐绯樱便看到了屋内的陈设,内壁上挂着无数用桃花石制成的首饰,手镯、耳环、璎珞、发簪、步摇等等应有尽有。
粉色的桃花石颜色水嫩,被打磨得十分光滑。乌夷族的首饰形制大异于中原,花样繁多,不拘一格。
唐绯樱本来是无法推脱才答应他来看看,这一看之下倒是来了兴趣。如果将这些乌夷族特产的桃花石首饰卖给长安的达官贵人,一定能卖出不错的价钱。
她甚至有些庆幸这桩生意没有被琳琅记的祁掌柜捷足先登,她望向陆少霖:“陆族长,要不你考虑一下,我们可以长期合作。”
陆少霖有点懵:“长期合作?”
唐绯樱敲了敲桌子,道:“对啊,你不是有事找我姐姐帮忙。我想,我们帮你从大祭司雷云手中夺权,可是我们总不能白帮这个忙吧,一般这样的交易都是要收好处费的。”
陆少霖:“可是这件事情对双方本就是互利互惠的啊,我收回乌夷族的族长大权,你们大唐也可保边境安宁。”
唐绯樱:“这事对朝廷是有好处,可是对我们承剑府一点好处也没有。按照我们中原的规矩,我们承剑府在这件事情中多多少少也应该吃些回扣才行。”
“回扣?”
唐绯樱道:“就是说将来圣湖恢复正常之后,你们那溪乌夷族的这种桃花石的首饰只能卖给我们承剑府下辖的唐记商行,由唐记商行运往长安售卖,至于分成吗,我八你二。”
陆少霖瞪大了双眼:“你们承剑府不是天子近卫吗?难道还缺钱?还吃相这么……”
他看着唐绯樱竖起来的眉毛,默默地将“难看”两个字艰难地咽了回去。
唐绯樱理直气壮道:“当然缺了,承剑府的俸禄一个月只有区区二十两,比我从前在扶桑做海盗时挣得都少。我姐姐一心想着朝廷的事,向来不管钱的事,如今我既然是她的副手,当然就得好好替她张罗……”她斜觑向陆少霖,“怎么,陆族长不会不同意吧?那我就得怀疑陆族长你的诚意,找姐姐好好说道说道了。”
她长长的睫毛眨了眨,笑得很是潋滟,一副吃定了他的语气。
陆少霖一噎。海棠无香,鲥鱼多刺,他素来是知道的,这位唐姑娘比承剑府主李璧月更有个性且难缠,昨日看她整治蛇眼刘三觉得挺有意思,可是这整治的对象变成自己,那就十分不美妙了。
那溪虽是他的主场,可是他心想之事若要做成,不得不依赖承剑府。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据理力争道:“唐姑娘,合作当然可行,可是这收入分成唐姑娘是将我当冤大头了吗?采石打造都是我们乌夷族的事,分成却是你们拿大头,这可不行,我七你三——”
唐绯樱:“我六你四——”
“不行,我最低只是接受五五对半分成。”陆少霖挺直腰板道:“就算如今我需要倚仗你们承剑府,可是我是一族之长,还需要多为族人们考虑……如果唐姑娘还是不同意,那我去找李府主当面谈……”
唐绯樱看了看陆少霖那绝不可能让步的态势,想想闹到李璧月眼前自己未必占理,磨了磨牙齿,心有不甘地道:“成交。”
两人离开店铺之时,那位老人家突然叫住陆少霖:“少霖,有一件事我忘了告诉你。你去年春天,制作的那些干花,保存在店里。我今早看时,发现少了一只蔷薇。想是我昨日出去没有锁门,不知被谁家的小孩儿偷走了。唉,如今那溪寸草不生,镇上的孩子见到干花就跟宝贝似的……”
陆少霖下意识朝唐绯樱这么看了一眼,又飞快将目光收回,低声道:“阿舅,那支干花昨天是我命人取走了。因为阿舅不在,所以来人就没打招呼,不告而取了,阿舅也不必再追查……”
……
唐绯樱心中一动。
她昨天收到一只干制的蔷薇花,来源是那家赌坊的老板。当时,她觉得赌坊的老板善解人意,在她想整治蛇眼刘三的时候,贴心地给她搭梯子,让刘三卖身为奴,是那溪这地界难得的可心人,只是无缘能得一见。
这时看陆少霖和他那位阿舅讨论干花的事情,心中出现某种谬想——难道那天赌场那位东家是乌夷族的这位陆族长?
好嘛,暗地里让人给她送花,还说什么鲜花赠美人。
当面却装做没这回事,说对她并无慕少艾之心。
呵,口是心非的男人。
她脸上浮现恶劣的笑意,对眼前的男人忽然有了撩弄的兴趣。
第138章 死泽
两人从店铺出来,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唐绯樱眼尖,一眼就看到街角有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似乎在朝这边窥视。她未及反应,陆少霖已一把揽住她的手臂,凑到她耳边道:“我扶你上车。”
唐绯樱下意识地觉得,陆少霖是病人,她扶他还差不多。
她很快明白过来,那两人应该是雷云派出的眼线,用来监视陆少霖。她顺势往陆少霖身上靠去,亲昵地勾住陆少霖的肩膀,上了马车,将后者拥倒在座椅之上。
她的年龄比陆少霖要小一些,在风月之事远比对方熟稔,做起这种事驾轻就熟,瞬间女子的身体就软了下来,几乎整个挂在陆少霖身上,身上的幽香如盛开的蔷薇一般浓烈,侵入他的鼻息,馥郁芬芳。
陆少霖微微偏过头,只见唐绯美目流眄,香腮微晕,吐息如兰,凑在他耳边轻声道:“陆郎,你觉得绯樱好看吗?”
女子娇媚的声音如情人的私语,陆少霖的呼吸瞬间乱了一分,原本苍白的脸颊瞬间染上绯色。
虽说他主动邀约,逢场作戏一番,打消雷云的怀疑。可唐绯樱的路子显然比他野得多,此时此刻温香软玉在怀,窘迫的人反倒变成了他。
他别开眼神,低声道:“唐姑娘……不必如此,他们不会过来……”
唐绯樱放开他,噗嗤笑了一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问道:“陆族长,绯樱有一个问题要问。”
陆少霖坐起身,总算恢复了些许镇定,自若道:“什么问题?”
唐绯樱道:“你的寿命真的只剩下半年了吗?”
陆少霖眼神黯淡了下来:“根据我们族中巫医的说法,确实如此。这也是为什么雷云让人监视我,但是并没有特别防备我。在他眼中,他只是一个缠绵病榻,命不久矣之人,并不会妨碍他的事。”
唐绯樱笑吟吟看道:“那你有没有兴趣假戏真做,做我的情郎?”
陆少霖舌头差点打结:“你说……什么?情……情郎?”
唐绯樱一脸玩味道:“我方才听你和你舅舅说,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看看你,你二十岁还没有娶妻,也没有体会过人间极乐之事,就这样死了实在可惜。想想还真是可怜,不如就做我的情人如何……”
她用手撑着下巴,上下打量陆少霖:“嗯……我看你长得也算顺眼,行为处事也颇为妥帖,应该是个可心的情人。最妙的是,谈情说爱不需要负责,再过半年你就嗝屁了,不妨碍我再找下一任,这样的买卖实在难遇,你觉得如何……”
“咳咳……咳……咳咳……”陆少霖猛地咳嗽起来,饶是他早已见识过这位唐姑娘的风格,此刻也被她激得差点背过气去。
这这这……
这还没有成为情人,就盼着对方早死好赶紧去找下一个,这种风格他着实还没有见过。
可是,他的心中到底是微微一动。
他不过二十岁,在他过往的年岁中,从未尝试过爱情的滋味。而且他心里很清楚,他对唐绯樱确实有一丝好感。
她的生命力永远蓬勃,永远绽放,就像生长在荆棘从中的蔷薇。不像他,还未见过正午的太阳就要逐渐走向凋零。每次看到她,他的注意力就忍不住为她吸引。
就像这次邀约,明面上冠冕堂皇只是借口,其实他挺喜欢这位独立特性的唐姑娘。
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与自己有好感的姑娘谈一段情爱,说起来是一件不错的事情。至于她打算在自己死后另结新欢,那时候他反正已经死了,什么也不知道了,又有何妨?
唐绯樱用手轻轻顺着他的背,懊恼道:“怎么咳成这样,怎么,你不愿意啊。我这样的才貌,说起来你是占了大便宜了,唉,不愿意就算了……我给你说,过了这个村可就没下个店了……”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两人回到了四方馆门口。
唐绯樱见陆少霖病况不好,正要下车去唤贺五娘过来。
陆少霖一把抓住她的手,抬起一双幽深眼眸:“我愿意。”
***
悬崖上的小木屋内。
火炉上的绿豆桂花粥咕咚咕咚地响着,冒出甜腻的香气。李璧月靠在木墙上,看着玉无瑑忙活,心中生出宁静安适之感。
小小的木屋隔绝天地,这方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
小时候,在灵州的时候,她曾不止一次的想,他们长大了会是何种模样。是像武宁侯和白夫人那样吗?不,云翊性情温和,有像他父亲的部分,可她自己与武宁侯夫人可没半点相似的地方。
少年时候,她也曾想,找到了云翊,他会是何种模样?他会和她说什么?
到了此时此刻,她才明悟,所有的过去皆为浮想。一切的一切都比不上现在,她在这里,他也在这里。
两人吃完后,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玉无瑑找来一张草席,铺在地上,歉然道:“璧月,我平常并不住在这里,只有偶尔才会来。所以这里也没有床褥,只有一张草席。今晚只能委屈你在这里凑合一晚,晚上我会为你再换一次药,到明天早上应该就会好了。”
李璧月对日常起居之处并不在乎,何况和玉无瑑久别再逢,别说还有一张草席,就算幕天席地她也毫不在意。
不知是不是因为终于放下悬在心头的大石,这一晚她睡得格外香甜。第二天清早醒的时候,双腿下方的瘙痒果然完全消失了,她昨日的那一身脏衣已被洗得干干净净,又用火烘烤得干暖干暖的,摆在床头。
李璧月换好衣服,走出山洞,见玉无瑑已恢复了昨日那身黑衣的装束。
他从怀中掏出一瓶的丹药递给她,道:“这是去瘴丹,这瓶你带着,含在口中,在化尽之前就重新再吃一颗。”
李璧月打开瓷瓶,里面是红色的丹丸,大小气味和昨日陆少霖给她的那颗差不多。只是陆少霖身为乌夷族的族长都只有一颗,玉无瑑竟然给她整整一瓶。
李璧月问道:“你怎么有这么多?”
玉无瑑道:“因为这去瘴丹本来就是我炼制的,我曾经在圣湖的边缘地带见到一位采药人,当时他中毒昏迷,我治好他之后,怕他走不出死泽范围,所以送给他一颗。想来,他自己没舍得吃,最后辗转落入你的手中……”
两人重新回到昨天来过的山林,山林与昨日一般寂静无声。因为毒瘴的关系,这里早就是无人造访的死域。
玉无瑑对这里熟门熟路,半个时辰之后,两人就重新回到了昨日相遇的那处水域。
昨日李璧月未及细看,这时她已然注意到,这里就是整个圣湖毒瘴最盛之处,青黑色的飞蚁密密麻麻铺在水面之上,浓郁得如同可见实质的黑雾。
玉无瑑点燃了一张火符,须臾之间,空气中传来焦臭的味道,黑雾从中间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下方的水面,可是那水面同样也是黑色的,仔细看去,有无数如同蜉蝣大小的生物在水中游动。
玉无瑑道:“根据我这些日子的调查,蠹蚁最早的虫卵很有可能就是在这里孵化,这里的水底下一定有某种东西,可惜,如今的圣湖和毒潭也差不多了,也无法下水去调查。”
李璧月:“你可知道湖水有多深?”
玉无瑑道:“四五丈深总是有的。”
李璧月道:“那你等一会。”
她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撕成一条一条的长条,绑成一根长绳,又将棠溪剑绑在上面,将另外一头绑在自己的左腕上,她右手握住剑柄,朝着水面一掷,剑光如练,向水面激射而去。
几乎是与此同时,李璧月的眉头微微拧起。
玉无瑑问道:“如何?”
李璧月道:“确实有东西,还挺沉的,帮忙搭把手。”
两人合力拉住长绳,一点一点将棠溪剑重新拉出水面,剑格的凹槽处扣着一只黑色的麻袋,腐臭难闻。麻袋周围同样附着不少蜉蝣状生物,一起风便化形而生,很快黑色麻袋上方被聚拢了无数的飞蚂蚁,蚂蚁展翅,空气中异味弥散。
就算两人口中含着去瘴丹,也觉得头晕。
玉无瑑早有准备,掏出一大把火符抛在麻袋上,火光燃起,那些飞蚂蚁振翅远去。
李璧月用一张干净帕子擦拭了剑身,用剑刃划开麻袋,里面露出一具动物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