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唐绯樱咋舌:“姐姐,这是怎么回事?刚才我看到一白一黑两道影子钻进去了。”
李璧月道:“没事,那个白色的是道源心火,黑色的是傀儡尊主的元神。”
唐绯樱:“姐姐你那边顺利吗?傀儡尊主那个老怪物呢?已经死了吗?”
李璧月:“死了,但是没有全死。”
唐绯樱:“什么意思?”
李璧月:“按玉无瑑的说法,他们这些佛门道门的修行人,修行到一定程度,便可进入神游之境,元神可脱离躯体而存在。躯体的死亡只是第一次死亡,只有元神覆灭,才算是彻底消亡。”
唐绯樱想了想,道:“我懂了,昙摩寺那个传灯大师就没有死干净,所以当初才会附着佛骨舍利上,蛊惑藤原野回东瀛。”
李璧月点头:“确实如此。”事实上传灯大师不仅能蛊惑藤原野回东瀛,他还仅凭元神之力就帮她完成了第一次剑骨的淬炼。华阳真人虽然身死,但是若是元神尚存,后续会不会继续搞事实在难说。
唐绯樱道:“那现在怎么办?”
李璧月指了指玉无瑑:“我们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看他们师徒二人了。”
话音落的一瞬,玉无瑑额间的火焰印记湮灭,随即出现一朵金色的莲花。
***
华阳真人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呆在一朵金色莲花之中,一团黑色的龙魂影正盘旋在黑色的莲花上面,森冷地看着他。
这朵金色莲花正是象征道门传承的无尽藏,这团龙影正是被封印在道源心火中的龙魂。
显然他并没有如预想一般通过那个“桃僵李代”的法术取代玉无瑑,而是如同龙魂一般被封印在了道源心火之中。
“这是怎么回事?”华阳真人看望龙魂,怒气冲冲:“你不是说这个桃僵李代是个夺舍的法术吗?为什么我没有夺舍成功?”
龙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因为,这是我骗你的呀。‘我身寂灭,我意自在。大道既死,我道长存。’这个十六字咒语是李玉京祖师所留下,这根本是不是什么夺舍的咒语,而是李玉京祖师爷当初自封一魂于道源心火,以镇压龙魂的法咒。”
“你……”华阳真人心中生起一丝疑惑,龙魂并不像他以前所见到的那般乖张邪吝,甚至“它”还称李玉京为“祖师爷”。
他心中忽然有了某种明悟:“你不是那条龙魂?”
龙魂冷哂一声:“看来你总算不算太蠢。你还记得我吗,师弟?”龙魂形影幻化,一位着紫色道袍、头戴飞云宝冠,手持拂尘的道者出现在他眼前。
“紫清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龙魂呢?”
华阳真人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地不真实。好像自今日的拜火祭伊始,所发生的一切全都在他的意料之外。
紫清真人道:“早就已经没有什么龙魂了。十年之前,李玉京祖师留在道源心火中的一魂就已经渐渐衰弱,即将湮灭,无法压制龙魂。那时我便决定继承李玉京祖师的遗志,在离开灵州之前,以此咒术,将自己的一魂封于道源心火,继续压制龙魂。”
紫清真人叹息一声:“可惜我当时道心不稳,过程中出了差错,连这缕魂魄差点消散。等我的魂魄稳定之后,祸事已经发生了,你使用傀儡术杀了武宁侯府一家,云翊因为龙魂而入魔,最后青溟师弟找到谢嵩岳封印了云翊的灵台天枢,也一并封印了龙魂。”
“我在道源心火中与龙魂纠缠十年,直到最近一段时间龙魂才终于彻底消散。”
华阳真人一怔:“龙魂已经消散了?”
“世界上没有什么永远不朽,龙魂也不是不死不灭。”
“所以我之前在道源心火中见的龙魂一直都是你的化形。”华阳真人总算明白过来:“原来之前折磨我的一直是你,而不是什么龙魂,什么‘桃僵李代’的咒术也是你的阴谋……”
华阳真人的声音淡淡的:“恐怕你没有想过,你花费十年时间得到的道源心火,从来不仅仅只是玄真观的传承,也是玄真观的诅咒,更是自李玉京祖师传承下来的兼济天下的责任。事实证明,你确实没有成为玄真观传人的资质。不过,有一件事你说错了,‘桃僵李代’并不是我的阴谋,而是云翊的提议。”
“玉无瑑?”
“是的,自他解开灵台天枢的封印,在将道源心火交给你之前,就提出了这个计划。他说你心心念念研究傀儡术多年,希望千秋万代、永世不朽,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最好的机会。”
“拜火祭上,是他故意以自己有诱饵,李璧月一箭射伤他,致使他僵死昏迷。李璧月再以照夜八荒剑相逼,你别无它法,只能冒险选择使用‘桃僵李代’之法。他本是道源心火真正的主人,当初他将道源心火给你,你只是拥有暂时借用权而已。只要你的□□消亡,道源心火就会自动回到他身上,如果你使用这个‘桃僵李代’法术,试图夺舍,就被自封于道源心火之中,永世无法脱出。”
“永世无法脱出?”华阳真人心中先是一凉,随即又是一喜。
若是从前,要想龙魂被永远困在道源心火之中,他当然是不愿意的。但如今他的躯壳已在照夜八荒剑下化为飞灰,元神有一个寄生的地方也算不错。
虽说人世间的一切权势富贵他是从此都享受不到了,但好死不如赖活着,就算是苟活,也比彻底消亡了好。
想要以后可能要与自己的师兄长期共存,他放软了语气:“师兄,以前的事是师弟糊涂,对不起师父,也对不起师兄你。如今我已经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修生养性,绝不惹是生非。”
他想,他这个师兄一向一团和气,就算当初自己被逐出师门,回到玄真观师兄仍然收留了他。如今不过是和当初一样,在师兄面前卖个乖、讨个好,先适应一下环境,其他的事情等以后再想办法。
紫清真人道:“华阳,你错了。做错了事情,需要付出代价。今日就是你的终点。”
华阳一慌:“师兄,我已经付出了代价了。我已经死了,你们已经赢了,不是吗?”
紫清真人摇头:“是,但是还不够。今日之后,你的神魂将不会再存在。终究是我当年一念宽容,铸成大错,害了我兄弟一家子。不仅愧对云翊,九泉之下,也愧对兄弟。今日我也该亲自清理门户。”
他伸出右手,抓住了华阳真人的手。
华阳真人惊觉,两人右手交握的一刹那,他的元神竟也开始迅速沙化,湮灭,消亡,就像一幅画被人用抹布抹除一样。
他惊叫道:“这是什么样的力量,为什么会这样?”
“这是灵魂本源的力量,是人的执念、信念。”紫清真人道:“这十年来,我就是用这样的力量湮灭了龙魂,如今我剩下的本源力量已经不多,但是已经足够带走了你了……”
华阳真人:“灵魂本源?可是这样,你自己的灵魂也会彻底湮灭啊!”
他简直震惊了,青溟和紫清都是他的师兄,一个在高阳山上和他同归于尽,一个连他死后的元神不放过,不惜耗费自己的灵魂本源也要彻底抹除他的存在。
紫清真人哈哈一笑:“我从玄牝来,归于混沌去。生者道之始,死者道所依。行行复去去,天地悉我归。”
在笑声中,华阳真人的元神化作白光,最终彻底湮灭,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般。
与此同时,紫清真人的魂魄也同时开始消融,化作无数的白色光点,洒落在脚下的金色莲花之上。
广场之上,玉无瑑睁开眼睛,白色的道源心火浮现在他手心。
他抬起头,看到广场上聚集的人群都已经散去,只有李璧月抱着一柄剑,靠在高大的祝融神像上。
此刻,长夜将尽,西天悬挂着一弯勾月,承剑府主清冽的眸光落在他身上,如同暗夜里的星火。
漫漫长夜,是这团星火一直守护着他。
“怎么样?”李璧月问道。
“身死魂消,这世上再不会傀儡宗了。”玉无瑑轻轻一握,道源心火没入他的掌纹深处。
我从玄牝来,归于混沌去。
生者道之始,死者道所依。
行行复去去,天地悉我归。
紫清真人、清尘散人,那些曾经给他传道授业解惑,一直保护着他,庇佑着他的师长们都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重新归于玄牝,归于混沌,归于天地,成为了“道”的一部分。
自今日伊始,他就要背负着玄真观的使命,继续走下去。
他孤身一人,可他从来并不是孤身一人。
他看向李璧月道,“有没有火?”
李璧月看向四周,拜火祭虽然结束,还有不少火把遗留。她随便拾了一支,用火折子点燃,递到玉无瑑手上。
玉无瑑从怀中拿出两本书,往火光上探去。
李璧月不解问道:“这是什么书?为什么要烧了它?”
玉无瑑道:“璧月,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到高阳山,曾到过李玉京祖师所修建的青羊观吗?”
李璧月:“当然。”
玉无瑑:“这本书就是青羊观经楼中缺少的两本书,一本《御物》,一本《御魂》。这两本书被邪道妄机所取走,邪道妄机将之与天宫世家的机关术结合,便是最初的傀儡术。他在这两本书上做了非常详实的笔记,华阳真人便是根据此学会了傀儡术,并建立了傀儡宗。后来,我从天工世家带走了这两本书,也学会了傀儡术。如今,傀儡宗已经覆灭,我便是这世上最后一个精通傀儡术的人。”
“这些日子,我反复思考,认为这不是应该存在于世上的东西。邪道妄机研究傀儡术,是为了复活他的师父鲁心瑜。华阳真人,研究这东西,是为了自己的欲望和野心。可在更早的时候,邪道妄机名鲁才英,是一个天真热血的少年,华阳真人也曾是玄真观的少年天才,他最早的想法,也只是想让玄真观更上一层楼。”
“但是这天下间没有人能抵抗磨损,历代玄真观主道心的磨损并不完全是龙魂所带来的,而是人与生俱来的欲望与执念。龙魂只是加快了这一过程,所有人在命运的洪流中最终都不再是最初的自己。傀儡术这样的邪术,若是用来为恶,确实过于方便了。所以我决定销毁与之有关的一切资料与素材,并且封印我自己的与之有关的一切记忆。这样,世界上便不会再有傀儡术了。”
火光迅速吞没书页上的字迹,很快,两本书就彻底化为灰烬。
纸灰飞扬,李璧月回想这一年以来发生的一切,也觉得唏嘘不已。不管怎么说,傀儡宗的事情至此终于有了一个最为圆满的结果,这次的西南之行也算不枉此行。
她问道:“将来你打算怎么办?”
青年道士站起身,从后面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既然玄真观当年毒杀先皇一事本是冤案,我当然是要回到长安,恳请圣人和太子还玄真观一个清白,还有损坏的龙脉,也需要尽快修复。”
李璧月回握住他的手,“好,我会帮你。”
第142章 无常
苍黄的薄月,照在囚室的走廊上。
囚室里关着的是乌夷族最重要的囚犯,由从前的神殿护卫军首领巴朗亲自看守。
巴朗对这项任务多少是有些抗拒的。这位乌夷族的大祭司性格残暴恣睢,脾气不好惹。他又是实打实地背叛了对方,想必不会得到什么好脸色。
然而,从被囚之后,雷云就一直坐在干草地上,他的目光透过漏风的窗户看向神像的方向。他连动都没有动过一下,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看他一眼。
走廊的尽头传来脚步声,陆少霖撑着火把朝这边走了过来,巴朗行礼道:“族长。”
陆少霖瞥了一眼囚室紧锁的大门,问道:“他怎么样?”
巴朗道:“从进去之后一直没有动静。”
陆少霖道:“把门打开,我进去和他谈一谈。”
巴朗有些犹豫:“族长,这不好吧,您还病着,万一他要对您不利……族长要审问他,大可等到天亮之后开设刑堂再说……”
陆少霖摇摇头,眉目沉沉:“别的不提,雷云于我,多少是有些私谊的。有些事,私下的场合问不出来,在刑堂上更问不出来……至于他对我不利……”陆少霖咳嗽了两声:“我这身体,本就活不了多久了,又有何妨?”
他本来体弱,昨晚拜火祭之后,他忙着疏散安抚族民,处理后续事宜,一整晚没有休息。这时脸色青白,眼眶深陷,看起来确实是一副短命鬼的样子。
巴朗的神情黯淡了下来。他打开门,目送陆少霖缓步进入其中,又关上了门。
火光照亮了昏暗的囚室,自进来后一动未动的男人终于抬起头,看向眼前之人。
两人相视,却是良久的静默。直到火光毕剥一声,陆少霖才终于开口,嗓音干哑:“雷云,为什么?”
雷云淡漠道:“什么为什么?”
陆少霖:“雷云,我知道你因为私生子的出身,从小在族中饱受歧视和欺凌。后来,因缘际会成为大祭司,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力和地位,有些事情不得不做。可是你为什么一定要毁了圣湖,那溪的土地寸草不生,这明明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雷云转过头,他的目光穿透囚室的小窗,看向窗外不远处高大的神像:“我说我做的一切都是出自神明的授意,少霖你会相信吗?”
陆少霖摇头:“可是这世上并没有神明,我已经查得很清楚,拜火祭上的一切都是傀儡宗与你的阴谋。”
他心想,难道说雷云这几年欺骗民众,竟然骗得自己都信了。
雷云目光虔诚:“不,对我而言,这世界上曾有两位神明。”
陆少霖一怔:“两位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