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歌 第145章

作者:不见白驹 标签: 青梅竹马 女强 励志 成长 古代幻想 群像 古装迷情

“我们在每天辛勤劳作之后,在神像下方跪拜祈祷,祈祷亲人健康,祈祷来年获得更好的收成,祈祷安宁而富足的生活。如果神明真的能听到大家的祈愿,那么那溪就应该年年风调雨顺,人人身体健康,家家户户安居乐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圣湖变成死泽,大家的生活一天比一天贫穷落后。”

有人质疑道:“当初陆氏的先祖便是因为经历火焚而不死,得到了土人的认可,被认为是火神祝融的神使,陆家才能得以统领我们乌夷族,你陆少霖才能因为祖宗的遗泽成为乌夷族的族长。如果还有……”那名族人看向一旁的雷云,“三年前,大祭司雷云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成为我们乌夷族的大祭司。如果不是因为火神的神力,又如何解释这一切?”

陆少霖道:“解释这一切并不难,能经历火焚而不死的,不仅仅有我陆家的先祖和大祭司雷云,还有他们——”

陆少霖用手指遥遥一指,指向周围的十二根火刑柱,“这些都是今日向火神祝融献上的牺牲,是大祭司雷云从外面买来的奴隶,他们经历了火焚,全部都没有死。难道,这些奴隶都会是火神的神使吗?”

众人一起看去,那边的火刑柱下方的薪柴已经燃尽,可那些奴隶依然还活着,全都毫发无伤。他们不能说话不能动,只是因为嘴被堵着、身体被缚而已。

乌夷族人从小建立的三观第一次发生了崩塌,人们纷纷嚷道:“这是怎么回事?”

“原因很简单,因为能使人经历火刑而不死的并不是火神祝融的神力,而是一件特殊的衣服。”陆少霖道:“永陵山中有一种名叫窫窳的异蛇,这种蛇很喜欢火,常常出没在容易引发山火的地方。窫窳的蛇蜕与人服色一模一样,用它制成衣服,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我的先祖昔日为永陵侯,得到用这样的蛇蜕制成的衣服并不难。当年永陵城破,先祖被隋军追杀,为了避免被乱军所伤,便将这身衣服穿在身上,所以在土人的火刑下免了一死,也因此成为土人的首领和乌夷族的族长。”

陆氏先祖因为火刑而不死,成为大家的头人,在乌夷族几乎是等同于传奇神话的存在,也是大家信奉火神最早的原因。陆少霖此言,无疑是证明所谓传奇神话不过是一场乌龙而已。

有人问道:“你有什么证据?”

陆少霖道:“我不需要证据。是因为我这些天请人收购大量收购了窫窳的蛇蜕,并用之制成衣服,让这些奴隶都穿上,所以他们才能没有在火刑中身亡。”他转头望向雷云,道:“如果我猜得没错,大祭司身上应该也有一件同样的衣服。”

唐绯樱笑道:“当然有,我今天就让大家开开眼界。”

她左手摸向雷云的后颈处,用力一撕,当场扯下一大片薄如蝉翼的人形皮套下来。她将皮套拿在手里,谑笑道:“大家看到了吧,你们的大祭司之所以能表演火中跳舞,便是因为这玩意。什么见鬼的神谕的都是用来骗你们这群大傻子的……”

人群纷扰起来。

“不,这不可能……”

“大祭司,你给大家解释一下……”

“对,我们不要听你这个妖女的,我要听大祭司的说的。”

唐绯樱哂笑道:“你们还真的蠢得可以。我现在只是将剑架在他的脖子上,并没有不让他说话。”她转头看向雷云,巧笑倩兮:“大祭司,要不你给大家解释一下你身上这身蛇皮是怎么回事?”

雷云嘴唇紧抿,不发一言。

这时,终于有另外一个质疑者站了出来,说道:“你们说所谓神谕是假的,但在拜火祭的第一天,火神祝融曾经亲自降临。大家都见到了也听到了,你又怎能说这些都是假的?”

陆少霖摇头道:“所谓神降仪式本是雷云的阴谋,是雷云与中原邪宗傀儡宗合谋,其目的不过是想要傀儡宗的尊主窃占火神祝融的神位,让我们乌夷族人从此听从傀儡宗的驱使,成为他永生的容器。”

神轿之内,华阳真人的瞳孔猛地一缩,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劲。陆少霖怎么会知道关于傀儡宗的事?

自方才广场上变乱开始,虽然局面混乱,但是他并不怎么紧张。雷云本来不过是他当初随手救下的一颗棋子,这个棋子既然被揪出来了,那么舍弃了便是。

但是,陆少霖提到傀儡宗让他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他向广场中央看去,这才发现陆少霖身边的那个女子似乎有些眼熟,从前似乎出现在李璧月的身边。

如果承剑府的人出现在这里,李璧月还会远吗?

他感觉有些不妙,如今情况不同于鹤鸣山庄。如果今日拜火祭上的意外是因为承剑府,如今敌众我寡,还是先撤为妙。

他正想拉开轿门开溜,可才拉开一条细缝,一柄暗金色的长剑已刺了进来。

轿厢外传来李璧月裁冰切雪的清冷嗓音:“华阳真人,你现在最好不要乱动——”

第141章 神陨

云台之上,陆少霖继续道:“不仅如此,我们乌夷族的圣湖之所以会变成死泽,那溪动物几乎绝迹,任何草木都无法生长,也是大祭司雷云所为。”

此言一出,广场上炸开了锅。

此前,雷云说圣湖之所以变成死泽是因为被邪恶诅咒污染。但此刻陆少霖直接将矛头对准了雷云,人人皆是无法置信。

谁能相信,一族的大祭司竟会做出自掘死路的事呢?

陆少霖道:“我知道空口无凭,你们是不会相信。我有证据,五娘,你将东西拿过来吧。”

贺五娘拿着一个黑布袋子走近前来,她将黑布袋子打开,露出香狁的尸体。

陆少霖道:“这具香狁的尸体是我的朋友从圣湖中捞出来的,捞出来的时候里面一只巨大的蠹蚁的蚁后。香狁是猎人最好的饵料,它的尸体会吸引动物的尸体投入圣湖之中。蚁后吞食香狁的内脏,源源不绝地生产出飞蚁,飞蚁以动物的尸体为食,它们会释放出有毒的气体,便是如今圣湖区域毒瘴的来源。它们成熟之后结蛹,化为一种叫‘根蠹’的虫子,根蠹以植物的根为生。正是因为飞蚁和根蠹的存在,那溪的土地才会寸草不生。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便是这只被有心人有意埋入圣湖之中的香狁尸体。但是在我们乌夷族,最近二十年,只有一个猎人曾经有过香狁这种饵料,你们都知道那个猎人是谁?”

民众瞪大了眼睛,纷纷讨论起来了。

人人都知道,三年以前,雷云曾是乌夷族最优秀的猎人。他因为偶尔捕捉到一只香狁,打猎的收获往往是其他人的数倍。

陆少霖正是在这位义兄的帮助下,打败两位兄长,成为少族长。

“香狁?难道圣湖的事真的与大祭司有关?”

“那可难说,雷云是三年前成为大祭司,而圣湖开始出事也是三年前的事情。”

“这确实是香狁的尸体,我曾经在大祭司家中……不,那时候他还不是大祭司,是雷家姑娘的那个私生子。但是雷云成为大祭司之后,再没有看到过这只香狁。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圣湖开始出现大量动物的尸体,后来情况就越来越糟糕。”

“……”

民众虽然偏信和盲从,但是圣湖干系到每一个乌夷族人的生死存亡,终于有一部分人开始对雷云产生了怀疑。

“大祭司,这是不是真的?”

“圣湖的事是不是真的和你有关?”

“枉费大家这么信任你,没想到你竟然做这么断子绝孙的事情……”

雷云站在高台上,想要否认:“不,不是我……”他知道一旦罪名落实,他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他顾不上横在脖子上的长剑,高声喝道:“不是我,那只香狁我在打猎时走失了,这件事情是陆少霖诬蔑我——”

陆少霖转过头看着他,道:“雷云,如果事情不是你做的,那么你当着你小时候跪拜过的祝融神像、对着我发誓,这件事情与你无关。”

电光石火的刹那,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年轻的族长的脸因为长久的病痛清癯苍白,那目光却依然是澄澈干净的。

一如十多年前,那个孩子将自己的食物一股脑地塞到了在神像下方跪拜祈祷的小少年的怀里,说道:“这些都给你。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了,神明是不会回应你的祈愿的。”

那曾是他生命中的第一位神明,第一道光。

如今,这道光仍然会和往昔一样灼热,热到只要触碰到就会灼伤自己。

雷云忽然不敢看他的眼睛,他颓然地握住双拳,喃喃道:“是我,是我在香狁的腹中放了一只蚁后,将它抛入圣湖之中……”

高台之下,民众一片哗然。

没有人能预想到给乌夷一族带来毁灭的人,正是他们一心崇拜的大祭司。

不,现在或许不能称之为大祭司了。

“私生子就是私生子,和他阿娘一样都是不要脸的东西……”

“我看当初的拜火祭的时候,他就恨上了我们乌夷族,不然怎么能做这么断子绝孙的事情。”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们以前都被他给骗了。”

“我看还是陆家的哥儿好,那才是正儿巴经的族长,真正得到火神认可的人,才能揭开雷云的真面目。”

“……”

他们纷纷将手中之前扔剩下的东西向雷云身上砸去,浑然忘了就在不久之前陆少霖还是他们口中的亵渎火神,不配族长之位的人。

陆少霖松了一口气,说实话,他也没有想到雷云竟然会这么轻易就认罪。

他转头望向龙石和巴朗,下令道:“雷云既然认罪,你们先将他关押,等事情抵定之后,再由我亲自审问。”

龙石和巴朗一起道:“是。”

广场上一片纷乱,大祭司雷云因罪被羁押,标志了乌夷一族的大权重新回到族长陆氏一族的手中,自然还有不少的大祭司的支持者反对,广场上总免不了小规模的冲突与骚乱。但是在龙石和巴朗的强力压制下,并未扩大。

广场的西北一角,华阳真人看着斜刺入轿厢的这柄剑。

剑柄为墨色,剑刃为金色。那是承剑府的照夜八荒剑。

传说之中,当年秦士徽持剑斩龙,金色的龙血将金色染成了金黄色。即使是在暗夜中,这柄剑也光耀如恒阳。

此刻,剑握在一只苍劲神秀的玉手之中。剑气盈发,杀意如细针一样迫入华阳真人的每一寸肌肤。

纵横一生的华阳真人平生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一年前在高阳山他第一次面对李璧月时,她虽是承剑府最优秀的少年天才,可在他眼中,捏死她和捏死一只蚂蚁也差不了多少。

数月之前在鸣鹤山庄,她虽然已是足堪比肩谢嵩岳的强者,最后还是对他无可奈何。

可是如今,他已感知到,经过数月沉淀,她的浩然剑意比之前更精纯不少,就算是谢嵩岳也难望其项背。她手中的照夜八荒剑一定能将自己这具一半傀儡一半是血肉的躯体碾为齑粉。

更糟糕的是,如今拜火祭已经破坏,玉无瑑昏迷不醒,他已不可能通过降临仪式将自己的元神转移到“容器”之中。

他此刻最后悔的是上次在鹤鸣山庄时因为道源心火放弃了最好的杀李璧月的机会,到如今养虎为患。

他当机立断,一掌拍向眼前长剑。

他的掌力绵软粘连,就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会自动吸附掌力所碰到的一切东西。如今,唯一的胜机就是出其不意,从李璧月手中夺剑。

可是金色的长剑轻轻一动,他的掌力所织就的那张巨网瞬间破碎。别说夺剑,他连剑身都没有碰到。

就在此时,他眼前的长剑幻化出无数的剑影,他感知到一种臻于极致的剑意。

他身处的那座神轿就在他眼前直接生生化为漫天的木屑,紧接着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那用傀儡制成四肢一起从接口处断裂,同样化为粉末。

然后是他的血肉之躯。

他的头发最先消失,然后是他的胳膊,大腿,躯干。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沙化、溶解,最后消失在空气中。不,那不是消失,而是直接被剑意分成了比齑粉还要微小的尘埃。

这就是照夜八荒剑的威力吗?那是某种超乎法则的力量,能直接抹去一个人的存在。

世界上从未有过这样的力量,不,这样逆天的力量根本就不应该存在。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静止,他听到灵台天枢中传来龙魂的提醒:“快,用桃僵李代——”

华阳真人在那瞬间什么来不及想,以神魂结印,并飞快地念出了他在道源心火中看到过的咒语:“我身寂灭,我意自在。大道既死,我道长存。敕——”

下一刻,巨大的剑威压下,华阳真人的躯体彻底消解。

而与此同时,一白一黑两道影子从他的躯体中脱出,一起向玉无瑑那边飞了过去。

***

广场中心,玉无瑑正倚靠在祝融神像的脚跟处。他刚才在主持神祭仪式之时,被一只突如其来的羽箭射伤,陷入如今身体僵死的状态。乌夷族的巫医对此束手无策,只好将他暂时安置在此休息。

之后,陆少霖指认雷云是乌夷族的罪人,广场一片骚乱,也没有人管他。

到如今尘埃落定,唐绯樱终于有空过来看看他的情况。毕竟,李璧月隔着那么远射了一箭,谁也不敢保证他一定万无一失。如若不小心射偏了有所损伤,她也可以先补救补救。

她刚靠近,便看到一白一黑两道印记一齐贯入玉无瑑的眉心,与此同时,青年道士睁开眼睛,眸中黑雾涌动,额心再次出现红色的火焰印记,往昔清隽的面容变得邪气凛然。

唐绯樱从前可没见过玉无瑑这幅模样,大吃一惊,就要去伸手去探那个红色的火焰印记。

下一刻,李璧月已挡在面前:“先不要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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