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雷云跪在高大的祝融神像下,他身体后仰,十指朝天,身体不断地扭动,口中念着某种咒语。仿佛正在进行着某种与神灵沟通的仪式,过了一会,他才站起身:“火神非常满意我族献上的牺牲,他决定原谅上次祭神仪式那些不虔诚的信徒,再次降临,并亲自为众人赐福。与上次同样,仍然是由火神的眷属来主持神降的仪式。”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的神降仪式更加驾轻就熟。上次成为神降“容器”的信徒最终得到了不少奖励,这次有更多的人跃跃欲试,雷云从中挑选了一位年轻的男性族民作为新的“容器”。
锣鼓声再次响起,云台之上,身着银白色衣袍、青铜面具的“刑天”再次念响“祈神”的咒语。
“末法已至,祭品已备——”
“神祇降临,神兮归来——”
此时,在广场的北侧的一个角落,数十名神殿护卫军士兵守护着最为中心的神轿。
神轿之中,闭目养神的华阳真人微微睁开了眼睛。
祭典正式开始之后,人人都将注意力放在广场中央的悦神舞和神降仪式之上,无人察觉不知什么时候,神轿之上的那座木头雕像已经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等待着最终的仪式,他便可以摆脱这具已经老朽的身体,占有容器那具年轻的躯壳。
他勾了勾手指中间的傀儡丝线,这种丝线是用特殊的材质所制成,能与玉无瑑体内的傀儡丝彼此感应,也是他用来控制玉无瑑的利器。如果这次玉无瑑再敢在神降仪式中耍什么花招,他一定会让对方感受到什么叫刻骨铭心的痛苦。
灵台天枢之中,龙魂之影缓缓浮现,冷笑道:“想不到你竟会放弃直接夺舍玉无瑑的想法。怎么,是不敢吗?”
华阳真人也不否认:“小子狡诈,焉知他不是挖了一个坑等着我去跳。有傀儡丝的存在,谅他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只要降神仪式成功,我有的是时间研究那个‘桃僵李代’的法术是真假。”
龙魂道:“你这么有把握,这次的降神仪式一定能成功,你就不怕这次还会和上次一样吗?”
华阳真人亮了亮手指中间的丝线:“他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凡事可一不可二。他想保全性命,继续与我周旋,想必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龙魂道:“玉无瑑或许不敢,换作别的人可就不一样了。你看,那边不是出事了吗?”
华阳真人睁开眼睛,他将轿帘掀开一条细缝向外看去。
一支羽箭从极远的方向射了过来,向着高台之上那个带着青铜面具的人影一箭射了过去。
没有人知道这支羽箭是从什么地方而来,又是什么人所发出。
只见到正在主持神降仪式的“火神眷属”心口中箭,从云台之上坠下。
毫无疑问,神降仪式失败了。
人群之中,发出一阵阵恐慌的呼声,甚至有胆小的人瘫倒在地,还有不少人窃窃私语。
“神降仪式失败了,现在该怎么办……”
“有人刺杀神使,火神一定会怪罪。”
“完啦,得罪神明,我们乌夷族一定完蛋了……”
登时,广场上一片混乱。
雷云脸色铁青,望向那溪后方的群山,方才一片混乱,只有他看得清楚,弓箭正是从那个方向射来。是谁有深厚的功力,从那么远的地方射箭,一箭正中玉无瑑,破坏拜火祭的降神仪式?
对方又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玉无瑑坠地不醒,他只好宣布有人刺杀神使,祭神仪式暂停,等神使醒了之后继续。下了云台,已有两名心腹将玉无瑑扶到一旁,请来族中的巫医诊视。
雷云问道:“他怎么样?伤得严不严重,能不能将他救醒?”
以如今的形势来看,最好的结果就是赶紧将玉无瑑救醒,继续将仪式进行下去。否则,神降仪式失败,他无法向华阳真人交代。而且,拜火祭上出了这样的事情,必然会引起乌夷族内人心动乱,他这个大祭司的权威也会受到影响。
巫医道:“以伤势来说,他本应该没有大碍。然而现在的状态也不能说他还活着。”
雷云道:“怎么回事?”
巫医道:“那只弓箭隔那么远射过来,劲道并不强,他只是受了皮外伤。只是弓箭的角度刁钻,而且弓箭内含有一种特殊的真气,这股真气封锁了他的经脉,现在他的身体已经僵死,就等同于一个活死人。”
巫医苦着一张脸,他只是小小乌夷族的一名小小的巫医,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棘手的情形。
雷云也怔住了:“活死人?怎么会这样?”
***
高崖之上,李璧月收起弓箭,才发现自己手中满是汗水。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要命中目标。既不能当真射死了他,还要用浩然真气封锁他的经脉,中断降神仪式。即使对她而言,这个难度也不是一般大。
更何况,那个目标是玉无瑑。
她必须集中全部的注意力,考虑到风力风向全部因素,不让羽箭发生哪怕一丁点儿偏离。可即便如此,她发现自己的手中已满是冷汗。
下次,她一定不能再同意他这么危险的计划。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剑匣。剑匣之中躺着一柄黑鞘黑柄的重剑,她轻抚剑柄,感受着剑身中那道沸腾的剑意与她体内的浩然剑种彼此共鸣。
她拔剑出鞘,炽烈的剑芒闪耀,白昼也无法掩其辉芒。
这是承剑府的镇府至宝照夜八荒剑。
也是当世之上最强的一柄剑。也是一柄足以斩神诛鬼的利器。
她将剑负于背上,又将弓箭放在剑匣之中,找了个隐蔽之处藏了起来,下山而去。
***
广场之上,骚动的声音越来越大。雷云极力让神殿护卫军维持现场的秩序,让大家不要恐慌。
乌夷族从来没有在一年一度的拜火祭中出现这样的变故,人人皆以降神仪式的失败为某种不祥的征兆。
“我们乌夷族完了,三年前死泽出了问题,如今那溪已经不再是宜居之地。如今神降仪式又失败了,说明火神祝融不会再眷顾我们,乌夷族要完了,乌夷族要完了……”
恐慌的声音通过人群不断蔓延,人们跪倒在祝融神像之下,哀哀哭泣。
雷云心中烦闷,以神明之说操弄民众,也必会因此遭到反噬。此时祭神仪式进行到一半,已是骑虎难下。他抬起头,看向广场北边的那一顶神轿。
主要的演员昏迷不醒,这出戏该如何演下去。他已无法决定,只能先去请示神轿之中的华阳真人。
就在此时,他听到云台之上传来另外一个声音。
“乌夷族的族民们,大家不必恐慌,根本就没有什么神降仪式,也没有什么火神祝融的神谕。神降仪式根本就是雷云一个骗局,目的就是为了将我们乌夷一族拖入覆灭的深渊。就算失败了,也根本不会给我们乌夷族带来什么厄运……”
雷云抬头一看,只见陆少霖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云台之上,朝着下方的人群高声呼喊着。
乌夷族民们本来沉浸在恐慌的氛围之中,听到如此石破天惊的消息,一下子炸开了锅。
“你说什么,这是大祭司雷云的骗局,这怎么可能?”很快就有人质疑道。
陆少霖道:“当然是真的。我陆少霖是乌夷族的族长,我为我说的每一个字负责。”青年族长脸色因为病态而显得苍白,身形羸弱,他的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雷云一举跃上高高的云台,看向陆少霖,不可置信道:“少霖,你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陆少霖摇摇头,直视着他:“大祭司,你知道,我没疯,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雷云内心泛起一丝恐慌,陆少霖是怎么会这些事情?
他一向身体不好,甚少出门,就算是出去一般也是在他的人的监视之下。而且,他这个族长有名无实,也从来不操心乌夷族的那些庶务。可他也知道,眼下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他轻声道:“少霖,你身体不好,拜火祭的事情我会处理好。你先回去休息吧……”
他看向不远之处的龙石,下令道:“龙石,你快请族长回去休息。”
龙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道:“大祭司,陆少霖是我们乌夷族的族长。龙石认为,拜火祭出了问题,是大祭司的失职,陆族长有权对此提出质疑。”
雷云心中感到有些不对劲,龙石竟然会质疑他的决定,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他转头望向巴朗:“巴朗,陆族长身体不适,你带他回去,请巫医医治。”巴朗是神殿护卫军的三位首领之一,也是他的心腹之一,是一条最为听话的狗,一定不会像龙石一样抗命。
巴朗站在原地,看了看陆少霖,露出茫然的神情:“大祭司,我看陆族长今天面色不错,看起来不像生病的样子。陆族长,你病了吗?”
雷云的心沉了下去,他再驽钝也知道眼下不仅陆少霖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他最为信重的两名心腹大将也都站在了陆少霖一方。
他看向巴朗和龙石的后方,那里有另外的两支神殿护卫军,但他们都被巴朗和龙石的人远远挤在后面,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的骚动。
显然,陆少霖今日早有准备。是他一直被陆少霖那总是病得快要死了的身体所蒙蔽,从来没有怀疑过陆少霖会在今日这个关键的时候给予他致命一击。
雷云很快镇定了下来。
自从三年前的那次拜火祭,他经历牺牲的火刑而不死之后,他就同三百年的那位陆家先祖一样,成为乌夷一族当之不愧的神选之人。
乌夷族的族人们就如同信仰火神一样信仰着他,陆少霖虽然是陆家人,只不过是一个没有实权傀儡而已。
雷云面向下方的无数族人,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手中还有最关键的筹码,那就是乌夷族的民众们。他们世代信奉神明,一直相信他这个大祭司,而不是陆少霖。
他高声喝道:“今天的拜火祭上发生了变故,这是任何人都希望看到的事情。火神的眷属遇刺,火神必会庇佑他重新醒来。族人们,陆少霖从不信仰火神祝融,从小到大,从来不参加拜火祭。三年前,他被兄长下毒,是我日日向火神祝融祈祷,才终于救回了他的命,并且让他成为我们乌夷族的族长,他却我行我素,经常说出亵渎火神的话。今日,你们是愿意相信我,火神的神选之人,还是愿意相信一个渎神者?”
民众们纷纷道:“我们相信大祭司,陆少霖亵渎火神,不配再成为乌夷一族的族长——”
“我们要废除他的族长之位,将他施以火刑,作为亵渎火神的惩罚——”
“神明必将降罚于他……”
人们纷纷将手中的东西,多半是一些祭神剩下的果子和燃烧剩下的木棍,向着云台之上的陆少霖扔了过去。
陆少霖站在云台之上,一动不动,任凭那些破烂的果皮和木棍砸在自己的身上,将他一身白色的狐裘染得漆黑。
在他的目光之中,下方的民众的灵色都是灰蒙蒙的。这些人大抵是善良的,可是他们的认知只限于那溪这么一块小小的地方,以为自己目之所见、耳之所闻就是正确的,一辈子随波逐流。若是被恶人所驱使,就是为恶的工具。
那是凡人,也是芸芸众生。
他的眼角流下一滴泪。
他早就知道乌夷族的族民早就因为对火神的信仰而蒙昧,可他到底为他们感到难过,感伤心,感到可悲。
就在这时,他耳边传来一道娇俏的女声:“噢,怎么被打哭了啊。这可不行,我可不许有人欺负我唐绯樱的人——”
眼角的泪被女子的柔荑轻轻擦去,这无垠的暗夜亮起一道白色的剑光。
红衣的女子身形如鬼魅,雷云未来得及反应,只觉得脖子一凉,只见一柄长剑横在自己的脖子之上。
唐绯樱看向下方的人,笑眯眯地说道:“如今你们乌夷族的大祭司的性命就捏在我的手上,你们若是学不会好好听少霖,哦,不对,是这位陆族长说话,我就一把咔了他的脖子……”
眼见大祭司被人制住,下方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大骂道:“妖女,快放了大祭司,否则,火神必会降罚于你。”
唐绯樱笑吟吟道:“要是你们的火神真的存在的话,早就降下一道天雷劈死我了,可我眼下还活得好好的,说明你们家信仰的火神神力不过如此,想来也没办法庇佑你们,你们还是省省吧——”
骂她的人瞠目结舌,恨不得眼下立刻言出法随,有一道天雷降下劈死眼前的妖女,只是可恨竟是无法应验。
唐绯樱依旧是嬉皮笑脸:“哈哈,我说你们的神灵不怎么灵验吧。我说你们信奉那个什么火神,不如信奉我唐绯樱……”
她指了指广场中央的高大神像,“至少我唐绯樱长得好看,若是雕成石像立在那里,保证赏心悦目……”
“妖女!妖女!你你你你……气死我了……”那位仁兄倒在地上,竟是被气得晕了过去。
闹剧冲淡了紧张的气氛,云台之上的陆少霖也忍不住笑了一声。
后方,另外两支神殿护卫军这时终于发觉情况不对,正要赶来,却被龙石和巴朗带着人拦在外面。剩下的民众眼见大祭司受制于人,也不敢再向陆少霖扔东西。
陆少霖知道眼下已经是最好的时机,他擦了擦脸上的脏污,高声道:“乌夷族的族人们,听我一言。我们乌夷族的源起是南朝时期跟随我陆氏先祖到那溪的十二氏族,因为躲避隋军追杀,所以与信奉火神祝融的土人融合,从此在那溪定居,从此信仰火神。”
“不知大家有想过吗?这世上真的有火神祝融吗?神灵真的庇佑过我们吗?族人们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你们每天的收获来自每日的劳动所得,而非神灵的赐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