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雪化之后,乌夷族人惊喜地发现,此前寸草不生的土地上竟然冒出了稀稀疏疏的新芽。人们奔走相告,认为这一场瑞雪,也是某种吉兆。
根据玉无瑑所言,应该是这场极为罕见的大雪冻死了那溪地底下所有蠹蚁的虫卵,受到压抑的生命力量迫不及待地破土而出。他和李璧月又专门去了圣湖一次,大雪之后的森林和湖泊百孽俱消,重新有小动物们在湖边饮水、筑巢。想必过不了多久,这片土地就会重新焕发出生机。
最高兴的莫过于陆少霖了。
雷云虽然身死,但是他掌权三年,仍然有不少追随者。他们一心认为陆少霖是渎神者,为了自己的权位,暗害了大祭司,暗中互相联络,意图生事。这场大雪之后,那溪的土地恢复生机,大部分的族民回过神来,坚定地站在陆少霖一边。还有一些人认为,圣湖复苏应该归于火神的庇佑,而陆少霖便是得到火神认可的族长。
不管大家怎么想,经过这场春雪,陆少霖终于彻底收复雷云残部,成为乌夷族名副其实的族长。
这于他是实实在在的意外之喜。他知道想要改变族人的愚昧,需先从教化开始。乌夷族原本就是永州的世族,不过从文明“堕落”到蒙昧只需一代人,而要从蒙昧重新走向文明,还需两到三代人的努力,这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只是,他应该没有机会见到那一天了。
又过了三天,道路终于解冻。承剑府一行人离开那溪,经明月湾乘船前往泸江。
陆少霖也与他们一起同行。
按照此前的约定,承剑府帮助陆少霖成为乌夷族的族长,而乌夷族从此与中原互通往来,达成真正的和平。
和平并非空口白话,在李璧月离开西南之后,乌夷族需要与朝廷在西南的地方官建立稳定的沟通渠道,才能及时化解两族未来的纷争。陆少霖此行就是前往泸江拜见泸江县令魏树,并且在李璧月的见证下签署一份合约。
船行数百里抵达泸江,已是雪化之后的明媚春日。
泸江县令魏树带着泸江县的大小官员在码头迎接。
自从明光的那封信寄出之后,魏树一直在等长安方面的消息,可惜因为道路不通,音书难达,始终没有消息传来。待到拜火祭的那段时日,魏树更是集中泸江有限的力量,做好应对冲击的准备。
不曾想直到拜火祭结束,水路仍是安稳如常,没有任何动静,直到祁重回到泸江禀报消息,魏树才知道承剑府主已经到了那溪,并且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了西南的难题。
魏树喜出望外,从雪停之后就一直派人候着消息。
晚宴之后,魏树给众人安排了驿馆。
第二日,魏树又单独邀请陆少霖会面,两人商谈了整整两个时辰。这些地方的事,李璧月没有兴趣参与,她被唐绯樱拉着逛了半天街,回去之时,只见驿馆门口站着一个和尚。
和尚身着白色袈裟,脖子上戴着檀木佛珠,端然宁静,无垢无暇,稽首道:“小僧明光见过李府主。”
“明光,是你?”李璧月欣喜道。
才短短半年时间没见,李璧月几乎认不出眼前之人正是昙摩寺的佛子明光。长安城的小和尚不仅身量高了不少,整个人的气质也与从前大不一样。
他静穆地站在哪里,微微振起的衣摆,平静和悦的眼神,乃至竖起的每一根手指头,都圆融而完美。如菩提拈花,清圣祥和。那本是得道高僧才应有的气质,不料已出现在一个年方十六岁的小和尚身上。
李璧月迎了上去,笑道:“你与从前大不一样,连我都不敢认。”
明光微微而笑:“去年我在长安与李府主相别,后来另有机遇,才得以彻底开悟,修行圆满。说起来,明光该感谢李府主,若非李府主的那封书信,只怕我仍然困在长安一隅,又怎会有今日造化。”
李璧月感慨道:“当日是我不慎,昙叶禅师之死,我也甚是遗憾。如今你修行有成,昙叶禅师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
明光道:“我这次来拜访李府主,是有两件事要问。其中之一,李府主离开太原之前,到昙摩寺问询之事,不知李府主是否可以借一步说话?”
九月时,李璧月曾到昙摩寺问佛传明灯的事,莫非现在他有佛传明灯的消息。
李璧月连忙道:“明光禅师,我们到这边说话。”
她将明光禅师请到知客堂,遣散闲杂人等,又命夏思槐守在外面,这才问道:“佛传明灯,是不是已经有了消息?”
明光禅师道:“如今佛传明灯就在我体内。”
他将自己在慈州云台寺遇到祁重,在对方的点化之下开悟,进入禅如之境,之后佛传明灯便出现在他的灵台之事细述一遍。
李璧月惊奇之余,亦感叹自己猜得果然没错。在因果流转之下,渡海归来的传灯大师最终是选择了明光禅师作为昙摩寺的继任人。
传灯。
佛传明灯。
昙摩寺薪火相传,终于迎来的天命之人。
只是,不知明光禅师能否带领昙摩寺重新走上正轨。
明光问道:“不知李府主当初问起佛传明灯,可是有什么事?”
先天真炁只能为各派掌门传承,李璧月当初问起,仅是出于好奇心,道:“也无甚大事,只是玄真观灭亡之后,道源心火便成为有心人的目标。我只怕你也会遇到危险,你平日行事需要小心。”
明光道:“好。”
李璧月想了想,又道:“我还有一事好奇,不知佛传心灯里面有什么?”
她这段时日和玉无瑑困在雪山,闲得无聊之时,对龙睛也有研究,一致认为这三颗龙睛应该拥有储存灵魂力量。浩然剑种储存的是历代府主修行剑道的感悟与记忆,道源心火中的千瓣金莲存放的道门的无尽藏,这些是各自门派的传承。以此类推,佛传明灯应该也不简单。
那里面会有什么佛传明灯里面有啥?
是昙摩寺历代高僧的修行法门,还是佛教的经书?
明光奇道:“佛传明灯里面什么也没有啊,它只是一盏灯而已。”
“灯?”李璧月狐疑道:“是不是你还没有得到完整的传承?”这也并非没可能,毕竟在玉无瑑恢复记忆之前,道源心火也只是一颗火种。
明光道:“我这段时间也研究过了,里面确实没有修行的法门。当然,可能是我修行不够,尚不足以窥探个中机密,将来我若有其他发现,再告诉李府主。”他顿了顿,“另外还有一事,三天以前,我收到长安的来信。信是昙无主持寄来的,信中说昙摩寺讲经堂首座昙华禅师近日圆寂,如今昙摩寺中无人,昙无主持想请我回到长安,担任讲经堂的首座。明光犹豫不决,想问一下李府主你的意见。”
李璧月微微凛眉。她离开长安已经两个月了,倒是不知道昙华禅师圆寂的事。
这半年以来,昙摩寺的声势大不如前,昙无国师大多数时候躲在皇宫里不出来,李璧月也没怎么听到昙摩寺相关的消息。如果昙华禅师真的去世,昙摩寺在经学之上的造诣可能确实无人能及昙叶的弟子明光,昙无国师想请他回去主持讲经堂,也算正常。
她问道:“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明光道:“我虽然不喜欢长安本寺,也不喜欢昙无主持。但是昙摩寺毕竟是我的出身之地,我身为昙摩寺的佛子,传承经学,也本是我的责任,所以因此而犹豫。”
李璧月想了想,说道:“明光,一片土地上,如果洒下智慧的种子,便能结出真理的果实。如果洒下蒙昧的种子,便只能结出邪说。将讲经辨经的权力交给那些原本就不懂佛法的人,昙摩寺便只会越来越乌烟瘴气,那你就会越不喜欢它。如果想要新的世界,便该按照自己的意思建造。”
明光眼睛一亮:“李府主的意思,是支持我回长安去?”
李璧月摇头道:“自我之道,不假外求,一切终归看你自己的意愿。我在西南的事情已经了结,两日之后就会回长安,你若想回去,可以同我们一道,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两日之后,一列长长的车马队伍听到泸江城外的官道上。
马车之中,玉无瑑和明光小和尚下棋。两人在海陵之时便已相识,此番在这西南之地再相逢,倒也投缘,路上无聊,便下棋为乐。
李璧月看了看天色,已经过了午时,离出发的时辰已经过了一刻钟了,可惜这支队伍人还没凑齐,自然是无法开拨。
夏思槐等得不耐烦,问道:“府主,要不要我去催一下。唐阁主这般磨蹭下去,只怕今日就走不成了。”
李璧月瞥向不远处的城墙,城墙垛上,唐绯樱和陆少霖相对而立,不知在说些什么,但只看两人那凝睇转目,那欲说还休的情态,便知此刻正上演着一番浓情蜜意、难舍难分的大戏。
她笑骂道:“人家小情侣依依惜别,你去扫什么兴啊?”
夏思槐道:“府主,你不知道。他们都抱着啃了三个回合了,刚刚好不容易才分开,一转头又啃上了,不知道有什么好啃的。这样下去,我们今天还走不走了——”
李璧月噗嗤一笑:“思槐啊,这次回长安,我就让长孙师伯出面,让他和你家里说,早点将你和曼娘的亲事给办了?”
提起婚姻之事,夏思槐老脸一红:“府主,怎么突然扯到我头上了……咳,曼娘说了,好男儿当以事业为重,让我好好跟着府主你办事,结婚的事不着急……”
李璧月忍住笑:“等你成了亲,就知道有什么好啃的,哈哈哈哈……”
夏思槐跺脚:“府主,你变了,你以前都不开这种玩笑的。哼,都怪唐绯樱这个女人,府主你一定是受了她的影响。”
正说话间,后面传来唐绯樱的声音:“夏思槐,我才一会不在,在府主面前将我的坏话……真是皮痒欠收拾……”
李璧月回头一看,见唐绯樱牵着马走了过来。
夏思槐吐吐舌头:“好男不跟女斗……你就仗着你的武功比我高一点……”
唐绯樱:“什么叫武功高一点,我那比你最少高一座山好不好。还有武功智谋,我那点不及你,这次乌夷族的事,要不是我,哪有这么容易摆平——”
夏思槐:“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这明明是咱们府主的功劳,真是人不要脸,树不要皮……”
眼看两人吵起来又有不死不休的架势,李璧月连忙将两人分开,对夏思槐道:“你去通知大伙,再给马匹喂点草料,准备出发了。”
很快一切准备已毕,唐绯樱道:“姐姐,走吧。”
李璧月回头往城墙那边看去,只见陆少霖站在乌夷族的马车,朝这边挥手张望。这厢分别,陆少霖就要返回那溪了。
李璧月看向唐绯樱:“绯樱,人家陆族长这般舍不得你,难道你就对人家没什么想法?”
唐绯樱:“我该有什么想法?”
李璧月:“比如说,邀请陆族长一起到长安去。”
唐绯樱的目光刹那间似乎点亮了一下,随即又想到了什么,道:“姐姐,男人都一个样,我没什么舍不得的。我听说,长安五陵少年,一个赛一个的少年风流。再说了,他这边刚刚稳定下来,怎么可能抛下乌夷族的事跟着我一起去长安啊。”
李璧月:“你都没问过,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愿意啊。”
唐绯樱理所当然道:“他愿意也没用啊,我和他本来就是露水姻缘,他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
李璧月:……
她心想,夏思槐说的没错,爱上唐绯樱这么一个没心没肺的女子,几天前亲手编织长命缕送礼物,转眼就可抛至一旁,刚才还蜜里调油、难舍难分,转头已经想着另结新欢,这位陆族长确实有那么一点可怜。
她叹息一声:“你在这儿等着。”
李璧月转身,往陆少霖那辆马车走去。
陆少霖迎了上来:“李府主,难道还有事情要交代?”
李璧月上了马车,道:“陆族长,我确实有事和你商议,能否上来说话?”
陆少霖不明所以,还是上了车:“李府主,什么事?”
李璧月微微而笑:“陆族长,不知你是否愿意和我们一起前往长安?”
陆少霖“呀”了一声,吃惊地看着李璧月,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提出这个建议。
“以我看来,陆族长你最少有三个不得不去长安的理由。”李璧月侃侃而谈:“第一,乌夷族的乱局平定,陆族长你在其中也是有贡献的。如今太子监国,陆族长进京朝贡,太子殿下欢喜之下,必有封赏,这也有利于中原与乌夷族的和平。”
陆少霖心中一动,这确实是一个双赢的提议,“那第二呢?”
李璧月似笑非笑,“第二嘛,陆族长与我们承剑府的唐绯樱已有肌肤之亲,若是始乱之,而终弃之,可不是君子的行径。”
陆少霖苍白的脸庞露出窘迫的神色:“李府主,并非陆少霖始乱终弃,是唐姑娘……唉……”他无奈道:“或许唐姑娘这颗心并不再我身上,我只是她西南之行的调剂而已。而且我的身体也并不好,也活不了多久,此生注定与她只是一段露水姻缘而已。”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转为怅惘。
李璧月:“你的身体……是因为中毒?”
陆少霖:“是。”
李璧月:“那不知陆族长的生命还有多久?”
陆少霖:“巫医说,最少三个月,最多半年。”
李璧月:“既然如此,陆族长便更不得不去长安了。药王谷的谷主叶衣霜最擅长解毒,这个时候她应该正在长安。如果是她,或许便能彻底解了陆族长体内的毒。”
“李府主,你说的是真的吗?”
陆少霖的心脏无可抑制的突突直跳,他今年不过二十岁,正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却被早早的判了死刑,只能一日复一日等待着生命的终结,甚至不敢去追逐自己爱的人。他不甘心,也不得不屈从于上天安排的命运。
如果有人告诉他,他还可以活下去。
李璧月直视着他,认真道:“当然是真的,你看我像是会开玩笑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