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严肃如承剑府主确实不会开玩笑,陆少霖几乎是立刻就做好了决定:“那我愿意和你们一起去长安。”
李璧月悠然笑道:“陆族长不要答应得这么快,我还有一个条件?”
“条件?”陆少霖想了想,最终咬咬牙,“李府主是不是对我和绯樱商谈的关于桃花石的生意分成有不同意见,这个,我最多只能再让一成。”
李璧月怔了怔,一时没想起来那个桃花石的生意到底是啥,她摇了摇头:“你和绯樱商议的事,就按你们商量的办,我不会插手。我唯一的条件是这一路上去长安,你只能给唐绯樱说你去长安是因为我要求你往长安朝贡,不必说药王谷叶衣霜和解毒的事。”
陆少霖不解:“这是为何?”
李璧月神秘一笑:“这嘛,容我暂时保密。总之,陆族长是我的朋友,我绝对不会害你就是了。”
唐绯樱等了一会,见李璧月与陆少霖终于商谈完毕,她便去道旁的柳荫下牵自己的马。
谁知马上已坐了一人,玉无瑑手控缰绳,浅笑道:“唐姑娘,今日天气晴朗,我想和李府主一起骑行一段路程,想要借你的马用半天。”
唐绯樱瞪圆眼睛,“那我骑什么?”
李璧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去坐车。”
“坐车?”唐绯樱回头看了一眼马车里的明光和尚,瘪嘴道:“姐姐,你重色轻友,你想和玉道君一起骑马我可以理解,可是你也不能乱点鸳鸯谱,我对和尚可没什么兴趣——”
李璧月微微一笑:“谁说让你坐明光的那辆车了,我是说后面那辆……”
唐绯樱回头,只见先前停在城门口的那辆乌夷族的马车已经驶了过来,陆少霖掀开帘子,脸上笑意焕然,他向她伸出手:“绯樱,上来。”
第146章 此岸
春天总是充满希望的。
一场春雨之后,土是湿的,草是湿的,官路两旁的梨花是湿的。往更远处看去,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和青灰色的山峦,生命的力量在此间生长、蓬勃。
但生命又是无常的。
万物有生便会有死,生死之间的那条交界线便称之为岸。佛经《大智度论》有言:以生死为此岸,涅槃为彼岸。
***
马车轱辘压过雨后泥泞的土路,溅起浑浊的泥水,车轮上沾上黄泥,速度也越来越慢,拉车的骏马鬃毛被汗水黏湿,鼻子喘着粗气,最后跺了跺蹄子,刹在路边不动了。
夏思槐驱着马上前,问道:“怎么停了?”
赶车的车夫出了一身热汗,甩了甩鞭子,道:“夏司卫,这道路泥泞难行,损耗马力。几位若是不着急,不如在前方的长亭歇歇再走。”
夏思槐去李璧月那边报了一声,李璧月点了点头,于是整个车队在三岔路口的那棵老梨树下停了下来。马儿们脱了缰,去吃路边刚长出来的鲜嫩青草,至于行人们,聚在梨树边的十里长亭暂时歇息。
这亭中聚了不少人,多是往京城去的行客,走得累了在亭中暂歇。见李璧月一行人多,便给他们腾了一块空地出来。
忽地,自北边哭哭啼啼地来了两个人,两人一老一小,那老者手上拿着一张画像,逢人便问是否有人见过画像上的人。李璧月一行人既非本地人,想来也不认识那老者要找的人,便避到一旁。
这时,前方有名汉子左右张望了一下,忽然道:“老丈,您要找的人不就是那边那位禅师吗?”
汉子用手遥遥一指,却是指向李璧月一行人中的明光禅师。他这一指,长亭中的人全部都向明光看了过来,那老丈走近前来,拿着画像细细比对了一番,问道:“敢问禅师可是法号明光?”
明光一愕,此地虽属长安远郊,但他从未到过这里,万想不到有人会拿着他的画像找他,还知道他的名字。
他稽首道:“正是小僧,敢问老丈找我何事?”
老丈抽泣道:“俺家儿媳妇前日上吊死了,就是这孩子的阿娘。那日恰好有位游僧路过村子,说俺儿媳妇死得有些不祥。需得一位有德行的高僧超度,才能往生彼岸。他留下来一幅画像,说要找到这画像上的明光禅师才行。俺拿着这画像找了三天,附近村里庙里谁都不认识。索性天可怜见,让我找到禅师你……”
那老丈扑通一声跪下:“求求禅师跟小老儿家里去一趟,俺那媳妇儿死了三天,还未下葬……俺家里离这里不远,来回一刻钟就到了。”
明光道:“既是如此,那我便跟你走一趟吧。”他转向李璧月:“劳烦李府主在这里先等一等,一场法事,半个时辰也就好了。”
李璧月道:“等等,我让思槐和你一起去。”
虽说这一来一去加上法事,最少两个时辰,耽搁下来,他们约莫今晚是赶不到驿站了,但是这种事情遇上了,便是一场功德。她派夏思槐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明光和夏思槐走后,亭中的行人们纷纷议论起这件事情来。
“你说这妇人年纪轻轻的,还有个孩子,怎么就寻了短呢?留下这孤儿,以后可就遭了罪了……”
有好事者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刚才那老汉是附近樊家村的,生有两个儿子,家里只有一间土房,两亩薄田。等到两个儿子大了,娶媳妇成了老大难题,老汉原先的想法是给大儿子娶妻,让二儿子出去给人做赘婿。可这二儿子却是争气的,他自己出去参了军,在战场上立了功回来。不仅自己娶上了一房媳妇,还在这县衙里混了一个衙役的差事,每个月吃公家粮。”
“这寻短的妇人叫张娘子,便是二儿子的媳妇,她因着丈夫是个衙役,素来时是瞧不上她那妯娌,平日里两人没少生嫌隙。兄弟两分了家,没住在一起,也算相安无事。可是前个月,那二儿子与同僚出去吃醉了酒,醉死在河里。这张娘子平日里大手大脚,家中没有余钱,这丈夫一死,家里生活便没了着落。”
“张娘子这时想起,这公公樊老汉将家中祖产都分给了大伯哥,自己家里什么也没有,便回去要求公公重新分家。她这妯娌从前受她的气,又怎么愿意将自己的家产分出一半来,两人不知怎么争吵扭打起来,这张娘子回家一生气,就找了一根绳子上了吊,只留下一个五岁的孩子哭得嗷嗷叫。这樊老汉想着自己儿子和儿媳妇都是枉死,就找了游方僧人来看,这僧人说这张娘子死而含怨,非得有德行的高僧才能化解。”
旁边又有人道:“可是刚才那位小师父看起来年纪轻轻,并不像是什么得道高僧。”
有人反驳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有没有德行,也不是光看年龄的啊。”
……
人群议论纷纷,李璧月听了一耳朵,没太放在心上。
这案子脉络清晰,死者又是自杀,没啥可以深究。唯一可以说道的便是这张娘子就因为与妯娌生了一场闲气就自尽,未免气性太大,死得不值。
天色放晴,阳光驱散了湿气,松软的泥巴也在阳光的照耀之下重新变得紧实,人们纷纷上路,等明光和夏思槐回来的时候,长亭中只剩下承剑府的一行人。
明光的神情看起来有些兴奋:“李府主,玉道君,我想我知道佛传明灯里面有什么了——”
明光讲起他在樊家的事。在他念渡亡经为那位可怜的妇人超度的时候,他灵台中的那盏明灯忽然变得更加亮了,里面出现了另外一个世界,里面也有着形形色色的人。
从明光的角度来看,那个世界只是他灵台中的那一盏灯,可是于那个世界上众人而言,那个世界是现实世界并无差别。法事结束之后,那位张娘子的灵魂便进入了灯中的世界。
李璧月和玉无瑑微微一惊,不约而同道:“灯中的世界?”
明光此时仍沉浸在兴奋中,说道:“我打个比方,我们现实的世界称为‘此岸’,佛传明灯中有另外一个须弥芥子的世界,我称之为‘彼岸’。人死了,若孤魂野鬼有执念不入轮回,经过超度之后,就可以进入佛传明灯中的世界,以灵魂的形式继续存在。在佛传明灯中的人也不知道自己死了,以为他们的那个世界是真实的世界。”
“我想这应该是昙摩寺的始祖神慧大师心怀慈悲大心,不忍众生受不入轮回之苦,所以在佛传明灯中开辟了另外一个灵界。从前我修为不到,所以感觉不到佛传明灯中灵界的存在,现在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李璧月和玉无瑑对视一眼,皆感惊奇。他们此前就研究过,三颗龙睛拥有储存灵魂力量,也曾经好奇昙摩寺的佛传明灯到底有什么?
没想到佛传明灯并不干系到昙摩寺的传承,而是直接为不入轮回的孤魂野鬼开辟了另外一个世界。
这是佛者的大慈悲吗?
李璧月和玉无瑑惊叹佛者的无私,一边可惜如今昙摩寺落在心怀不轨的人手中,又庆幸佛传明灯最终是在心性无瑕的明光禅师之中。
三人议论一阵,车队重新启程。但因为半路耽搁了两个时辰,一路紧赶慢赶,最终还是错过宿头。等到黄昏时分,淅淅沥沥的春雨又重新落了下来,这下连夜路也行不得了。
这里已经是长安远郊,夏思槐说自己曾经到这里办过事,知道附近有一座荒废已久的道观,名叫长生观,提议到那边先将就一晚。
等到了地方,倒是意外遇见了老熟人。
那是一支商队。
领头的是琳琅记的掌柜祁重。他带着一队由十几个伙计、七八辆马车组成的商队占了道观一半的地盘。两拨人马遥遥一见,明光便先认了出来,惊喜叫道:“祁掌柜,我是明光——”
他当初离开长安,回到慈州云台寺时,云台寺已毁。幸运的是,在云台寺他遇到了祁重,在祁重的点化下才最终开悟,之后又在祁重的建议下到西南修行了半年。这半年的时间里,祁重有空便去广济寺拜访,与他讨论佛法。
祁重在佛法上的造诣并不在其师昙叶禅师之下,只是对于很多经义的理解有差异。明光时常想,若非因为武宗灭佛之事,祁重或许仍然是昙摩寺的昙雪禅师。
祁掌柜也认出了李璧月一行人,迎了上来:“李府主,你们怎么在这里?”
李璧月道:“路上遇到一点小事,耽搁了时辰。见这里有一处道观,过来将就一宿。祁掌柜您怎么会在这里?”
祁重道:“我是个商人,这自西南到长安的商道,每年都要亲自跑两趟。这前两天下了雨,官道泥泞不堪,今日一天不过走了二十里路,也是见到这里有几间荒废的瓦房,就暂且在这里住一晚。”
他说完,便指挥着伙计们将马车上的货物卸下来,运到屋子里边。李璧月看了看马车的车轮,都裹着厚厚一层黄泥。祁掌柜看了看承剑府的马匹,也都是像是从黄泥中滚过的。
如此泥泞春夜,两人相视苦笑,都有些行路难的风尘之叹。
两行人既然认识,很快就分好了地盘。琳琅记的伙计和货物占了道观的东边一半的厢房,承剑府的人则占了西边的厢房。行路疲惫,大家吃过干粮之后,都早早歇下,只除了玉无瑑。
他找了一处无人的丹房,点了一只蜡烛,准备好文房四宝,开始默写无尽藏中的经文。
十年前的那场动乱之中,玄真观被夷灭,观中所藏珍宝多被收入宫中,至于经书典籍丹方符箓都已经付之一炬。
他既然决定要回到长安,重建玄真观,除了重新取得朝廷的支持,在旧址重建宫观,二者便是要重新建立道统,使天下道宗,重新以玄真观为道门正统。
第一件事不难,十年前玄真观毒杀圣人的冤案既解,太子殿下如今需要他修复龙脉,对玄真观重建之事自然会大力支持。至于重立道统的事,便需要他自己努力了。是以,这一段时日,每日睡前他都会默写道源心火中的经文丹房符箓等等,整理成册,分门别类。
这些东西都是过去两百年玄真观智慧的结晶,于世所不传,就连他的师父清尘散人都没有教过他。
有了这些,想要修道之人愿意到玄真观中修行,时间长了,玄真观自然会重新兴盛。
今天默写的这本经书叫做《知玄经》,内容较长,足足两千言,直到三更时分,他还剩个一个段落没有写完。
忽然,他听到东边厢房那边呼喝喊杀之声,车轮辘辘之声,马嘶之声,然后琳琅记伙计惊恐的呼喝声:“你们是什么人?”
然后是祁重的声音:“是山里的匪盗,他们想要杀人越货,伙计们,抄家伙,和他们拼了——”
他正要出门去看,转念一想,这些劫匪今日是时运不济,撞上硬点子了。如果琳琅记的商队今日是自个宿在这荒郊野地,遇到劫道的匪盗,说不定吉凶难料。可是如今,西边厢房里可是李璧月带着承剑府的人宿在哪里。李璧月若是能让这些劫匪当着她的面接劫道,承剑府难道不要面子的吗?
他还是安心将最后一个段落写完,再去前面看看战果就行了。
果然远处传来李璧月的清叱之声:“何人敢在长安脚下放肆,全部拿下,一个都不要放走——”
承剑府的人下场,前面的战声愈加激烈起来,玉无瑑笔下烟墨流逸,堪堪写完最后一笔。他正要掩卷,身后那扇本来就关不紧的门不知怎么开了,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灭了蜡烛。与此同时,一道黑影从身后袭来,几乎是转瞬之间,尖锐的匕首抵住他的后背,一个低沉的嗓音道:“跟我走——”
玉无瑑未及闪避已然受制。
他心道不妙。这些劫匪路子似乎不太对,杀人越货就算了,挟持他算怎么回事?
他只好跟着劫匪的步调向门后退,一边与之周旋,说道:“大哥明鉴,在下只是一个穷酸道士,身无余财。不信大哥你可以搜一下,但凡你能看上什么,在下都愿意奉上。”
那劫匪并不说话,只是匕首之上寒意逼人,继续挟持着他向前。
玉无瑑继续道:“大哥,我现在确实没钱,要不,我给你写个一千两的欠条,等我到了长安,你再来找我要账。”
劫匪仍然沉默。
玉无瑑继续商量道:“大哥是不是嫌一千两太少,那一万两也行……一万两银子,大哥得富贵,在下保全性命,这可是双赢的买卖,大哥觉得如何?”
于今之际,他只能希望这劫匪真的是为钱而来,放他回到丹房写欠条,这样可以拖一段时间,等李璧月发现这边的异常,或许可以化解此危。
可是对方充耳不闻,挟持着他向道观的后门走去。前院那边,承剑府的人似乎追着山匪出了道观,喊杀声原来越远,玉无瑑心下焦急,这样他离李璧月越来越远,想脱困就更难了。更关键的是,对方对钱财并不感兴趣,也许和前面那些杀人越货的劫匪并不是一路人,这就更麻烦了。
转眼就到了道观的后门,这后门年久失修,一推便倒,青石制成的门槛也长满了青苔。玉无瑑一脚踩上去,脚下一个踉跄向前仰去。
那劫匪到底不是真想要了他的性命,脖子上的匕首一腿。玉无瑑顺势一滑,腾挪之间已摆脱了黑衣人的挟持。随即,他广袖一扬,无数梨花花瓣直系对方面门,身影飞速后退。黑衣人反应亦是极快,一掌拍出,花瓣瞬间散碎如齑粉。
劲风相击,那黑衣人头上的兜帽掉了下来,露出圆澄澄一颗脑袋。
玉无瑑从前武脉被封印,自小未曾习武。自从恢复记忆之后,也开始研究无尽藏中的武学,以花瓣柳叶等轻柔之物练习飞剑术。虽说时日尚浅,但是面对一般的高手足以自保。可是此人掌力如此霸道,一招之下,便破解了他的招式。
此人绝非劫匪,也绝不是普通人——
玉无瑑想也不想,飞快地跃上屋顶,向前院驰去。可是忽来一颗小石子击碎了他脚下的瓦当,玉无瑑站立不稳,一下子从屋顶上栽了下来。脑后劲风袭来,他瞬间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