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第147章 疑案
玉无瑑苏醒的时候已是第二日的清晨,他躺在昨日那间丹房里,李璧月守在他旁边,眼神关切:“阿玉,你怎么样?”
玉无瑑坐了起来。他受的伤并不太严重,只是脖子有些痛,脑子有些发懵。
但这并不代表问题不严重——自他十二岁时就一直在他身上的道源心火凭空消失无踪。
他正要说话,听到屋外传来几声惨叫声。
昨晚一场大战,这些山中的匪类自然不是承剑府黑骑的对手,除了死了的,剩下的全都被俘虏。承剑府事后清理战场,才发现他受伤,晕倒在道观后门口。
因为这事,李璧月命夏思槐将那些劫匪审了一晚上,可也没有审出任何名堂来。这一窝子土匪一共三十七人,从龙头老大到跑龙套的,没人知道这个趁乱跑到后院,偷袭玉无瑑的究竟何许人也。
玉无瑑听着窗外那群劫匪们被抽得鬼哭狼嚎的声音,低了低眉:“阿月,你让夏思槐停手吧,不是他们。”
李璧月走到门口,打了个手势,门外的响声停了下来。
李璧月重新回到他身边,“阿玉,昨晚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受伤,又怎么会晕倒在道观后门口,还有,道源心火呢?”
她的神情十分不悦。傀儡宗已经覆灭,可是还是有人觊觎道源心火。而且是趁昨日大乱之时,她一时不备,偷袭得手。这于李璧月而言,简直是阴沟里翻了船。唯一不幸中的万幸,玉无瑑本人没事。
玉无瑑将昨晚发生之事讲述了一遍,“阿月,那个人武功极高。在我平生见过的人之中,恐怕只有你和谢府主在他之上,而且,我十分确定,那是一个和尚。”
李璧月讶然:“和尚?”
玉无瑑道:“我和他对过一招,虽然没有伤到人,倒是看清了那是一个光头。”
李璧月蹙眉:“难道此事与昙摩寺有关?”
当初在高阳山上,昙迦就曾对玉无瑑动手,想要得到道源心火,说要用来建立什么无上佛国。
昙摩寺的和尚,武功可以比肩李璧月和谢嵩岳,除了昙无国师还能是谁?
可是对方贵为大唐国师,真的会这么“巧合”地出现在这个破落的道观,又“碰巧”在山匪袭击商队的时候偷袭玉无瑑,夺走道源心火吗?
她问道:“阿玉,我记得当初你在高阳山讲过一个叫‘无上佛国’的故事,你从前是在哪里听说这个词?”
玉无瑑道:“是听我师父清尘散人说起。我小的时候在市井长大,也经常听到各地的和尚念经。我那时候对什么都好奇,在街上见到佛教法师讲经,也会听一耳朵,研究过《金刚经》《华严经》几种经书。我曾问师父说:‘我道门经书与佛门经书,究竟孰优孰劣?’师父说:‘世间万法,一体同观,并无高下优劣之别。只是昙摩寺两位主持,不修仁心,倒是妄图建立什么无上佛国,使中原大地,俱为佛土,终究不如我道家逍遥自然之道。’所以,那天在高阳山,我就随便编排了这个故事。”
李璧月微微皱眉,清尘散人既然提到昙摩寺要建立什么无上佛国,还说什么欲使中原大地,俱为佛土,那说明昙摩寺要建立无上佛国确有其事。可是大唐幅员辽阔,并不比西域诸佛国皆是弹丸之地,人人信佛,想要建立佛国又谈何容易。
而且,建立无上佛国,又为何需要得到道源心火。
玉无瑑见她神情凝重,问道:“阿月,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李璧月摇摇头道:“我还有些事情没有理清楚,等我想清楚了再同你解释。对了,失去道源心火,对你有没有影响。”
玉无瑑道:“先天真炁本身是一股十分强大的力量,失去肯定可惜。但道源心火中最有价值的东西是千瓣金莲记载的无尽藏,是玄真观的正式传承,这一部分的内容我早已烂熟于心,而且我本来就打算将之默写出来,用于将来重建玄真观,失去了倒也没什么……”
李璧月知道这多年的道士生涯,重新塑造了云翊,他的得失之心比一般人淡了许多,失去道源心火,可能对他而言和今天走在路上丢了两文钱并没有太大差别,但她难免愤懑不平,道:“你等着,我一定会追查此事,帮你将道源心火找回来。”
两人走出丹房,琳琅记的祁掌柜迎了上来。他先是感谢承剑府昨晚仗义出手,抓了山匪,使商队的货物免遭劫掠,又慰问了玉无瑑一番,又从货物中选了些珍稀的药材养身用。玉无瑑力辞不得,只好先收下了。
这时日已三竿,众人自然不会在这荒郊野地耽搁,匆匆启程,往长安进发。至于那些山匪,被夏思槐押解到当地县衙,由官府发落。
两日之后,一行人终于再次回到长安城。
一夜修整之后,第二天一早,李璧月便照例往东宫面见太子殿下,禀报此行得失。
最要紧自然是傀儡宗之事。
这次在那溪,华阳真人伏诛,傀儡宗彻底覆灭,再也掀不起任何风浪。当初玄真观被是冤案,玄真观传人又已经找回,如今朝廷还需倚仗玉无瑑修复大唐龙脉,玄真观重建之事自然就需提上日程。
圣人病重,孙危楼在收到李璧月的书信之后,已然入宫。在他的针灸之术下,圣人脉象平稳,只是无法理事,这些事情太子便可做主。两人议定,先以太子的名义昭告天下,玄真观与当年武宗之死无关,再在玄真观旧址上重建宫观。原先玄真观没入宫廷的田产、财物等全部归还,并额外赐下一笔银钱,用以支持玉无瑑重建玄真观。
第二桩便是乌夷族之事。乌夷族地方虽小,但是其祖先自有隋一朝便从未归化中央朝廷,值此内忧外患之际,陆少霖宣布臣服朝廷,并亲自来长安朝贡,这于太子李澈自然是颜面有光的大好事。他当下就决定第二日朝会接见陆少霖,加以封赏,又听说陆少霖要来长安治病,将自己位于宣平坊的一座宅邸“嘉园”赐给陆少霖,作为其在长安城的居所。
陆少霖这次来长安,本是李璧月临时起意,他身边带的人并不多。虽说太子的宅院宫女仆从一应俱全,但防卫方面承剑府就要自己费心,李璧月派出十六人护卫陆少霖的安全,统辖之事便交给唐绯樱负责。
她想着陆少霖初来乍到,身边得有个熟悉的人带他了解一下环境,唐绯樱与他既然有情,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另外还有一桩,李璧月邀请陆少霖到长安来,一是认为这于乌夷族和如今大唐朝廷都有好处,二来陆少霖因为体内余毒,命不久矣,李璧月希望叶衣霜这位专精毒药的圣手能够为他解毒。但是回到长安才知道,叶衣霜这段时间有事耽搁,尚在洛阳,李璧月只好命高如松带了她的信物去接人。
只是少了唐绯樱和高如松两个得力的人手,接下来的半个月,李璧月都忙得不可开交。
她这次离开长安快三个月,以长孙璟的脾性,大事上处理得没啥问题,但还是给她积攒下一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庶务。还有一些案子,长孙璟查到一半,听说李璧月就要回来了,他就撂挑子不干了。李璧月重新接手,又要重新查起。
当然,以李璧月的效率,这些案子也多在三五日就解决了,只除了一桩疑案。
案宗是说半个月前,有人在长安城外的广通渠中发现了两具尸体,死者一男一女。经过鉴定,男子的身份是长安富室甄家的公子,女子是寓居城外一黄姓人家的女儿。
事情发生之后,官府本来是将尸体发还各家,让各自安葬,谁知这黄家将甄家告上长安县衙,说甄家是强抢民女,最终将他女儿戕害,要求甄家给个说法。那甄家也不是善茬,反手到京兆府告黄家敲诈勒索。
长安县衙调查之后,发现黄家的诉状不无道理。原来,这黄家老爹从前欠了赌债,借了甄家的高利贷还不起,这甄家也一度逼迫黄家卖女来还债,只是黄女坚决不从,没多久,就出了甄家公子和黄家女儿双双身死的事。
京兆府的调查却是倾向于甄家。卷宗是说黄家欠了赌债之后,仗着女儿有几分姿色,一心想将女儿嫁给甄家公子。两边既然成了亲家,这赌债自然一笔勾销,说不定还能敲诈一笔巨额彩礼。至于甄家公子和黄家女儿一起死在广通渠,甄家认为是黄家蓄意谋害,就是为了敲诈钱财。
两边衙门为此事争执不休,最终将此事卷宗移交到承剑府这边。本来,这种民间纠纷,承剑府一向不太管,但长孙璟是个老好人,半推半就地也就应下了,反正这查案最终还是落在李璧月头上。
李璧月看了两遍卷宗,两边各有人证,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少不得还是得亲自出门调查一番。
她出了拂霜楼,见裴小柯冒冒失失地从外面回来,手上抱着足足半人高的书卷,却被不知哪儿冒出来的狸花猫吓了一吓,手上书卷散落一地。
李璧月上前,帮他将书卷重新收拢,问道:“小柯,你抱着这些书去哪?你师父呢?”
回长安这些时日,她忙着公事,也想着玉无瑑应该忙着默写道源心火中的无尽藏,也没去打扰,两人已是好几天没有见面。
裴小柯瘪了瘪嘴,控诉道:“李府主,师父不务正业,我说你也该管管他……”
李璧月:“你师父怎么就不务正业了?”
裴小柯道:“五天前,太子殿下召见师父,说要重建玄真观,还封了他做什么御前护国天师,而且已经找了匠人,重新玄真观。这可是太子器重,多好的事儿啊,师父不说多去东宫走动,也该去玄真观多看看,监督那些工匠们早点完工。再不济,他也该结交些大臣,将来好为朝廷效力。他倒好,整天躺在家里就算了,还天天让我去坊间的书铺里,给他搜罗各种话本小说,看那些个淫词艳曲,从早看到晚……”
他眨了眨眼,十分不相信地看着李璧月:“李府主,我师父他真的是玄真观的传人吗?我说李府主你是不是被他给骗了啊……我横看竖看,他都不像啊……”
李璧月忍不住笑了一声,“那小柯,你觉得,玄真观的传人该怎么样?”
裴小柯:“我跟着师父走南闯北,也见过别家大道观的道士。人家看起来要么威严唬人,要么精明能干,总之看起来就像那么一回事,像我师父这样,连抢地摊也抢不过别人。”
李璧月道:“物有其格,人有其性。从心所欲,返璞归真。小柯,你师父平日让你读南华经,你什么时候悟通这十二个字,或许就能懂你师父的‘道’了。”
裴小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长长地“哦”了一声。
李璧月将书卷分出一半抱在怀里,道:“这些书太沉了,我帮你拿一半,顺便去看看你师父。”
玉无瑑这段时日借住在承剑府的客房。裴小柯原本是和长孙璟一起,既然师父回来,就搬过来和他一起。李璧月一进门,就听到玉无瑑的声音远远传来:“小柯回来了,为师要的《稽山梦笔》最新一卷找着了吗?”
裴小柯抱着书卷上前,吆喝道:“找着了。我说师父你如今好歹也是太子亲封的护国天师,怎么天天沉迷于看话本小说呢,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玉无瑑笑眯眯道:“看话本小说怎么不好了,要是我这个护国天师干不长,将来还可以依葫芦画瓢,去写话本子卖钱呢。你还别说,我前日找折桂书坊的葛老板打听过了。像这么厚的一本话本,卖到他们书坊,一本可以换五两银子。要是内容新奇有趣,价钱还可以翻倍,这不比摆摊算命强多了。”
裴小柯恨铁不成钢,转头忘了李璧月方才的话,磨牙道:“师父,咱能不能有点出息。你现在已经是玄真观主、护国天师了,能不能不要老想着几两银子的事,能不能干点正事?”
玉无瑑:“什么叫正事?”
裴小柯道:“像李府主一样,以天下大事为己任,利国利民,那才叫正事好不好——”
玉无瑑漫不经心的腔调从里间传来:“按这么说,我现在也是在干正事啊。李府主如今正在操心那什么‘无上佛国’的事,这《稽山梦笔》里面恰好有记载这些事,我看话本也是为了找线索,替李府主分忧……”
裴小柯义正词严:“哼,都是借口。我告诉你啊,你今天也瞒不过我,李府主就在门口,一准会戳破你的谎言。”裴小柯转过头,看向李璧月:“李府主,你看看他,偷懒还找借口,没一句真话……”
裴小柯话还没说完,玉无瑑已经跳了起来:“李府主来了,你不早点说……”
他转瞬“飘移”到门口,忽然又折了回去,抱了另外一大堆书卷塞到裴小柯怀中,道:“小柯,这是你今天的功课,全文要求背诵,晚上我来检查,要求一字不错,快点去背吧。”
裴小柯看着手上的一堆杂七杂八的诸如《黄帝阴符经》《太上洞渊消瘟神咒》《洞真玉诀》《丹经古今真伪考》之类的杂书,瞪大了双眼,几乎瘫倒在地:“一天背这么书,这怎么可能?”
他一下子钻到李璧月身后,“李府主,救命,他一定是气我告状,所以公报私仇。这么多书是一个才十二岁的孩子该背的吗……我不要背书……我不要背书……”
玉无瑑一手将他拎出来:“小柯,偷懒不要找借口。当初我学这些的时候,就和你差不多大,我一天背的东西比这三倍还多……”
裴小柯瞠目结舌:“不是……我……”
玉无瑑:“我什么我,你以前不是天天嚷着要学道术的吗?原来你根本就不想学……”
裴小柯哀嚎:“可是这太多了——”
玉无瑑语重心长道:“多是多了点,可是你想想,你师父将来就是玄真观主,你就是玄真观主唯一的徒弟。你不好好学习,难道将来要像你这个不成器的师父一样无所事事,不务正业,只能靠算命骗钱吗?”
这一句正中靶心,裴小柯浑身一个哆嗦。
他时常以为他师父之所以养成这副散淡样子,完全是由于师祖清尘散人没有好好“鸡”徒弟导致的。在知道玉无瑑是玄真观传人之后,更时常有“恨铁不成钢”之感。
那么问题来了,身为下一代的玄真观传人,他刚如何“炼铁成钢”,指望师父是不可能,他当然得努力自强起来,自己“鸡”自己。
他抹着眼泪,接过经书,抱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心情往书房去了,一边一步三回头地道:“师父,那你记得中午送饭的时候给我带个糖葫芦……”
“好嘞,我一会去给你买。”
等到裴小柯的身影彻底消失,玉无瑑擦了擦汗,“总算是孩子大了,不需要用钱就能打发了。”
李璧月:……
第148章 话本
李璧月看了看地上散落一地的书卷,有些是玉无瑑最近录写的道门经卷,有些是确如裴小柯所言,是长安书坊最近新出的传奇小说话本。其中最显眼的便是那套名叫《稽山梦笔》的话本,全部都被整理成册,放在最显眼的地方,玉无瑑手上拿的正是最新刊印的一册。
她想起玉无瑑刚才说的话:“李府主如今正在操心那什么‘无上佛国’的事,这《稽山梦笔》里面恰好有记载这些事,我看话本也是为了找线索,替李府主分忧……”
玉无瑑和小徒弟一向贫嘴互相拆台,可他少有空口白话的时候,他说过的话十之八九是确有其事。她问道:“这《稽山梦笔》里真有关于无上佛国的记载……”
玉无瑑扬了扬手中的书册,道:“我本来也要去找阿月你说这事,这折桂书坊出的这套《稽山梦笔》大有古怪,虽然表面上看写的是长安附近的坊间怪事奇谈,可是以我推断这并不仅仅是一套话本这么简单,这里记载的事应该都是发生过的,而且是最近发生的。比如,我们在来长安的路上,遇到樊家村张二娘子上吊自尽这事,《稽山梦笔》里就有记载,而且这上面记载的内容和那天在长亭听到的故事并不完全一样,阿月你先看看……”
他从那一卷书抽了一本出来,李璧月打开,只见扉页写着一行小字:“关山易过,人世难渡。彼岸何处,无上佛国。稽山先生。”
李璧月问道:“这稽山先生是谁?”
玉无瑑:“稽山先生便是这些话本的作者,这些书每一本都有他的落款,至于其人是谁,我就不知道了。”
李璧月继续往后翻,其中记载的正是那位张娘子的故事。这位张娘子自幼父母双亡,被叔伯养大,叔伯养她一场,总想着多要些彩礼钱,一般的人家都望而却步,所以老大了都嫁不出去。樊老二从战场立功回来,央媒人说媳妇。因他出手大方,便娶了张娘子回来。樊老二俸禄不低,张娘子也过了一段舒坦日子,在妯娌面前扬眉吐气。可惜樊老二喝酒醉死,张娘子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无着,去找樊家公公重新分家,又被妯娌羞辱,最终一条红绳葬送性命。
在书的末尾,稽山先生写道:“人世多苦,张娘子自幼失怙,此一苦也;叔伯少亲情,鬻之求财,此二苦也;青春年少丧夫,幼子拖累,此三苦也;家道中落,为人所鄙,此四苦也。与其在苦海中沉沦,不如了此残生,得其自在。且张娘子笃信我佛,死后得有道高僧接引,便可进入无上佛国,得享极乐,再无烦恼。”
李璧月读着读着就觉得不对味了,诚然张娘子丧夫不幸,可是这稽山先生最后的结语,怎么看都有一种劝人自杀的感觉。
而且,在书的最后,稽山先生写张娘子“笃信我佛,死后得有道高僧接引,便可进入无上佛国”。
那天,那位樊公公是请明光小和尚给张娘子做法事,明光回来之后说张娘子的灵魂最终进入了佛传明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