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歌 第153章

作者:不见白驹 标签: 青梅竹马 女强 励志 成长 古代幻想 群像 古装迷情

难道,所谓“无上佛国”就是佛传明灯中的灵界?事情会有这么简单吗?

这时,玉无瑑又找了另外一本书出来,道:“还有这本书,说的是有一位姓甄的公子和一位姓黄的小娘子在广通渠一起投河,殉情自杀……”

李璧月眼睛一跳,这不正是她正要去调查的案子吗?

“给我看看——”

她将书打开,看了一遍,顿觉头皮发麻。

这里面确实写的是甄公子和黄娘子的事,只是和她早上看过的两本卷宗都不一样。

根据书上所言,这位甄公子是长安富室,家中在长安兴业坊开了一家织坊,这位黄娘子因为是织坊的绣娘。黄娘子的父亲名为黄业,是远近有名的泼皮,最是好赌。黄娘子在织坊挣了钱,最后都被黄业搜刮走充为赌资,甚至还从东家借了不少钱为父亲还债。这黄娘子生得貌美,这甄公子一次到织坊视察,两人一见钟情。两人情不自禁,在月老祠立下同心锁,私定终身,珠胎暗结,怀胎已有三月。

这黄业知晓此事,大喜过望,不仅要求甄家免了债务,还要求一大笔的彩礼。这甄家是富贵人家,早为儿子相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又怎么看得上赌鬼家的女儿,这不是将家中产业都陷到这个无底洞中去了吗?甄家要求黄家将女儿卖入甄家,给黄业一笔钱买断,从此黄娘子与黄家再无关系。这样一来,黄娘子虽然嫁入甄家,亦只可为妾为婢。

黄娘子不堪受此辱,跳入广通渠自尽,这甄公子也是痴情人,殉情而死。

这个故事的后面同样有稽山先生的评语:“人世苦浑浊,愧杀有情人。甄家好名,黄业求利,名利累人,使得小儿女不成眷属,悲哉!幸而甄黄二人信奉我佛,死后得有道高僧接引,便可进入无上佛国,再续旧缘,永生极乐。”

李璧月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沉重感。

结合她看过的两本卷宗,这书上写得多半是真的。

至于甄家和黄家都不承认自己儿女是自杀,为此闹上官府,原因也正是在于两家一边求名,一家求利。甄家在长安怎么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是承认自家公子与赌鬼的女儿私通,珠胎暗结又跳河,甄公子还一并殉情,势必会成为长安城中耻笑的笑柄;至于黄业,女儿死都死了,找这个机会讹上一笔钱才是最紧要的。

所以两边各打各的官司,却诡异地没人提起两人都是自杀,而且黄娘子腹中还有一个胎儿的事。

这个案子的真相不难查,只需要去月老祠看看是否有两人留下的同心锁,再找人验尸看黄女是否怀有身孕,自然一切真相大白。

可诡异的是这两本《稽山梦笔》最后一句。

“张娘子笃信我佛,死后得有道高僧接引,便可进入无上佛国,得享极乐,再无烦恼。”

“甄黄二人信奉我佛,死后得有道高僧接引,便可进入无上佛国,再续旧缘,永生极乐。”

这两句看起来都是说死者信奉佛教,所以死后可以进入无上佛国,现实里的苦楚到了无上佛国都一笔勾销,自然是永生极乐,再无烦恼。

可是仔细一想就不对劲了。

说起来,这三名自杀的人并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第一个案件中的张娘子虽然死去丈夫,但是还有一个孩子,世上有多少母亲能抛弃自己的孩子自杀,而且蔡家老爹在儿子死后是同意张娘子重新分家的要求的,只是因为妯娌不同意,所以两人置气。

如果张娘子不负气自杀,重新分家析产之后,日子虽然困顿了些,也还是能过下去的。

至于第二个案子,甄公子既然能殉情而死,说明他是真爱黄娘子,那他大可带着黄娘子私奔,到外地生活。过个一年两载,孩子生下来了再回家,甄家既要面子,还能将亲生的孙子拒之门外不成。这生米煮成熟饭,黄业自然也没办法敲诈勒索。

这到底是三人一时想不开自杀,还是有人承诺他们自杀死后可以进入所谓“无上佛国”,从此再无烦恼,三人受到唆使而自尽。

她看向玉无瑑手旁的那一大卷《稽山梦笔》,道:“这些书你都看过了吗?这些故事里的人物是不是最终都自杀了?”

玉无瑑点头:“正是如此,所以我才觉得奇怪。而且根据这书中的说法,这些人都信奉佛祖,所以死后都可以进入无上佛国。”

李璧月道:“既是如此,你就先将这些书中写的故事的人物和事件整理一下,我命人到长安县衙和京兆府那边调取最近的意外死亡案件,看看有多少对得上的。”

玉无瑑道:“好。”

***

李璧月既然有心验证那《稽山梦笔》记载的真假,便带着夏思槐去了一趟月老祠,果然在月老祠找到了刻着甄公子和黄娘子姓名的同心锁。他又带人来到黄家,找了仵作开棺验尸,果然验出那黄娘子确系一尸两命,腹中胎儿仅有三个月。

她命人请了黄业过来问话。

在证据面前,黄业承认自己的女儿在生前确实与甄公子有过私情,还珠胎暗结,他也确实有心以此为要挟想要向甄家敲诈一笔钱财。可惜没有得手,女儿就自杀了。他想起自己将女儿养这么多,竟然血本无亏,只能栽赃甄家杀人害命,希望甄家给钱息事宁人。如今事情既然水落石出,他也愿意撤去诉状。

李璧月道:“你女儿确实是自己自杀吗?还是有什么人唆使她自杀?”

黄业:“这谁知道,她自从认识那甄公子之后整天不着家,也不给家里拿钱,小人一个月都见不了她几次。她要是早告诉我她怀孕的事,小人怎么说也能讹诈甄家一笔,谁知道她竟然想不开去自杀,小人养她一场,最后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璧月直摇头,这黄娘子有这样的父亲,着实不幸。她问道:“那你女儿平日可会去庙里烧香还愿,或者与和尚有往来?”

黄业道:“大人问的这些,小人都不知道。不过我女儿被人从广通渠捞出来的时候我在她身上发现了这个佛像……”

黄业从身上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佛像木雕,献了上来。

夏思槐接过木雕,道:“府主,这个木雕我曾见过。那天我跟着明光禅师到樊家做法事,也捡到了一个同样的木雕……”

他从袖中摸出另外一个木雕,比对了一番后道:“府主,你看,这两个木雕一模一样……”

李璧月问道:“黄业,你女儿死后你有没有遇到游方的僧人?”

黄业想了一会:“那天在广通渠边,是有个游方的僧人,说我女儿枉死,要请一个有德的高僧来做法事,还给了我一张画像。不过,我嫌做法事费钱,也没费这功夫……”

李璧月问道:“那画像呢?”

黄业指了指家中的桌子道:“我拿去垫桌脚了。”

夏思槐从桌脚下方扒出一张黄色的纸,展开一看,那上面果然也画着明光禅师的画像。

李璧月心中一跳,长身而起,说道:“思槐,我们走——”

“府主,去哪?”

“去甄家。”

既然黄娘子和甄公子是一起死在广通渠,如果这些自杀案件真的是人为唆使,没理由只有黄家有木雕佛像和明光的画像。

而且,黄业没有去请人做法事是因为他本就是赌鬼,这死去的女儿既然榨不出油水,也不值得他再多花一个子儿。可是甄家本是富室,应该是不吝于为儿子做一场像样的法事。

果然,李璧月来到甄家门口的时候,法事刚刚结束,明光正从甄家大门走出,他看到李璧月微微一惊:“李府主,你怎么来了?”

李璧月取出案件卷宗,道:“这甄公子之死关系到一桩刑案,我是过来了解情况。”

明光道:“是甄公子与黄家娘子之间的事吧。我刚刚也听说甄员外说了,甄员外说他的儿子好生生被赌鬼泼皮的女儿勾搭,不仅赔了性命不说,还惹了一声腥。他气不过,就将那黄娘子的父亲告到京兆府。小僧已经劝导过他了,他儿子既然喜欢黄娘子,两人双双殉情,说明两人确实有夙缘,那是三生石上定下的因果。如今两人既然一起死了,那便是因果了结。甄员外听了小僧的劝,已经同意去京兆府撤了诉状,而且他表示愿意给那黄娘子的父亲一笔钱,让两个苦命的人合葬。”

这时,甄员外也迎了出来,歉然道:“小人也想不到,因为这点小事,惊动承剑府。小人如今愿意和那黄业私了和解,就不烦李府主为此案费心了。”

李璧月问道:“甄员外,你是怎么想到去找明光禅师来做法事的?”

甄员外道:“那天在那天在广通渠边,是有个游方的僧人,说我儿死得不甘,给了我明光禅师的画像,说找明光禅师做法事才行。恰好前几日明光禅师回到长安,我就着人相请。”

李璧月拿出木雕佛像,道:“敢问令郎身上是不是也有一个木雕佛像?”

甄员外道:“是有啊。我这儿子生性善良,平常见庙烧香,见佛拜佛,这东西一直挂在他的脖子上。”

明光有些狐疑,问道:“李府主,难道这其中另有内情?”

李璧月辞了甄员外,拉着明光出门,这才问道:“明光,你回京以来,有多少人来找你做过法事?”

明光想了想,道:“大概一共十来场吧,最少的时候一天一场,多的一天做了四场。李府主,你说奇怪不奇怪,这长安城怎么最近死人这么多?”

明光眼神明澈,显然他本人很可能与“无上佛国”有关,但是却对此毫不知情,始作俑者很有可能是昙摩寺。这也正常,比较明光和她一样,刚回长安没几天。连她都没搞清楚怎么回事,明光更不会知道。

李璧月:“明光,你回到长安以来见过昙无国师吗?”

明光摇头道:“没有。我回到昙摩寺,什么都乱糟糟的,连个主事的僧人都没有,很多人都跑了。我本想去打探消息,可是这几天昙摩寺都是找我做法事的,这件事便耽搁了。”

李璧月道:“那你先回去吧,如果有昙无国师的消息,你便让人到承剑府告诉我。”

明光应承之后就离开了。

李璧月想了想,觉得自己思路跑偏了。

玉无瑑失去道源心火,很有可能与昙无国师有关,只是她回来长安城之后,一直忙着长孙璟没干完的这些琐事,倒将这事搁置了。

在她离开长安之前,昙无国师尚居于宫中的龙华寺为圣人祈福禳灾,怎么会失踪,连昙摩寺的僧人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回到承剑府,她先去找了长孙璟,问道:“师伯,昙无国师哪去了……”

长孙璟唉声叹气:“别提了,皇后娘娘信奉佛祖,一直认为陛下重病是因为惩罚了昙无国师,对佛祖不敬。你离开长安不久,皇后娘娘就闹着让太子殿下重新启用昙摩寺,可是太子殿下被逼无奈,只好到昙摩寺去请昙无国师。不去不知道,一去才知道龙华寺那个只是昙无国师找的一个替身,本尊早就不知道溜到哪儿去了吗,我也让人暗中去找,可是没有着落。这事让太子和皇后娘娘脸上无光,所以也就没人提起。”

李璧月咬牙切齿:“师伯,这么大事,您也不早说——”

长孙璟摊摊手:“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我不是忘了吗?再说了……你这几天不是忙着的吗?”

李璧月无奈叹气,指望她这位师伯能多干点事,还是过于勉强了。

于今之计,还是先去找玉无瑑商量一下,看看他那边是否会有新的发现。

第149章 稽山

李璧月让夏思槐去长安县衙和京兆府取了近期上报的意外死亡案件卷宗,来到客房,玉无瑑这边已经将《稽山梦笔》记载的自杀事件梳理了一遍,两相对照,竟有七八成是对得上的。

玉无瑑倒吸一口凉气。

不管怎么说,正常情况,一个地方,绝不会短时间内有这么多人自杀。如果此事真的有人诱导,背后真相就让人脊背发凉了。

他喃喃道:“无上佛国……这些事情会不会与昙摩寺有关?”

李璧月将今日调查的情况与遇到明光的之事说了一遍,然后道:“我也怀疑这件事与昙摩寺有关,可是明光与我们一起回长安,他对这些事并不知道,昙无国师也失踪,一时之间,我也不知此事该如何查起……”

玉无瑑的视线在那些话本上流连:“我倒有个想法,我们可以从折桂书坊查起。”

“折桂书坊?”

“这些书署名都是稽山先生,稽山先生既然能写这些故事,说明他对这些案件了若指掌。更有甚至,背后之人让他将这些故事写成话本子在书坊售卖,便是想借机宣传无上佛国的事。”

“这些故事中的主人公都生活不幸,或者暂时不如意遇到挫折,可是他们只要自尽就能进入所谓‘无上佛国’,看了这些书,或者听了这些故事的人自然就会效法。人生在世,谁还不会遇到一两个过不去的坎了,如果死了就能进入‘无上佛国’不再受苦的说法深入人心,将来就会有更多的自杀——”

李璧月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诱使无知民众自杀,这背后操纵之人实在过于恶毒了。而且家人自杀,很多人只会以为一时想不开,并不会报官,也不会引来官府追查,说不定长安县衙和京兆府记载的意外死亡案件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玉无瑑继续道:“稽山先生这些书既然能看折桂书坊刊印,折桂书坊的老板应该知道书稿来源,说不定知道稽山先生是谁,只要找到他,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李璧月提了剑,“我们走。”

折桂书坊位于长安西市,房主姓尤,是个三十多岁的文士,见到承剑府主亲自来拜访,吓了一跳,作揖道:“李府主,小店一向本分经营,不知李府主今日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玉无瑑从后面冒了出来,“没事没事,李府主今日是陪我过来随便看看,尤掌柜不必紧张。”他顶着一张毫无攻击性的脸,笑眯眯道:“尤掌柜,你可还记得我,我前几日来你们书坊买了些话本子回去……”

尤掌柜神色缓和了许多,“是玉道君你啊,那些书您看了可还满意?”

玉无瑑道:“当然满意,我尤其喜欢这一套《稽山梦笔》,这位稽山先生写的故事曲折离奇,文采动人,发人深省。实不相瞒,在下也粗通文墨,将来也想学写话本子卖钱,只是我写的故事,就不如稽山先生那般跌宕起伏,让人意犹未尽,所以我想向他请教一番。”

尤掌柜狐疑地看他:“道士也会写话本?”

玉无瑑咳了两声,从怀中掏出一册书卷递了过去:“这正是拙作,还请尤掌柜指教。”

尤掌柜将书卷展开,一边读一边道:“你这故事写得不错啊,只是文采较之稽山先生颇有不如,还需润色润色……”

玉无瑑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在下正欲向稽山先生求教,不知尤掌柜可知稽山先生住在哪里?”

尤掌柜道:“稽山先生曾经对我说过不要向其他人透露他的身份和住所。既然你诚心拜师,那我就指点于你。稽山先生本是个秀才,自十八年前就来长安参加科考,可惜考了六次也没考上,就寓居在永和坊的三和巷,门口种了一株紫薇花的就是他家,去了你就说是我介绍的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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