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歌 第159章

作者:不见白驹 标签: 青梅竹马 女强 励志 成长 古代幻想 群像 古装迷情

李璧月拱手:“那我便替师叔多谢祁掌柜。”

两人又寒暄几句,高如松已取了凭引回来。祁重得了凭引,千恩万谢的,李璧月客气了几句,便命高如松送客。

祁重走出门外,忽又回转身,面色有些局促:“还有一件事,按说祁某不该过问,可若是不问,心中始终难安。”

李璧月道:“祁掌柜但说无妨。”

祁重道:“我听说前些时日,承剑府查封昙摩寺,连佛子明光禅师也成为承剑府的阶下囚。”

李璧月漫不经心道:“是有这么一回事。”

祁重焦急道:“李府主是不是搞错了,昙摩寺虽说藏污纳垢,他人也就罢了,明光我在对他也颇有了解,他是昙叶禅师的亲传弟子,颇有乃师之风,应该不会做什么作奸犯科之事……”

李璧月看着他,颇有意味地道:“祁掌柜是想为明光求情?还是这是你今日前来的真正目的?”

祁重一愣,知道自己失言,退后一步道:“祁某不敢。”

李璧月微微一叹,道:“我又何尝不知道明光无辜,可是这件事情若要追究起来,祸根要算到去年五月,法华寺的开光大典上。”

祁重:“此话怎说?”

李璧月:“当初在法华寺的开光大典上,昙迦住持曾经挟持太子殿下,昙摩寺从此与太子殿下结仇。如今陛下薨逝,太子即将登基,又怎肯善罢甘休。如今太子殿下宣布重建玄真观,封玄真观的传人为护国天师,天下佛道之势,只怕从此改易。”

虽然长安坊间一向有此传言,可是这话从李璧月口中说出,分量非同一般。

祁重脸色一白:“李府主是说查封昙摩寺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正是。我们承剑府再怎么说,还能违背圣命之成?”她看着祁重苍白的脸色,宽慰道:“不过祁掌柜不用担心,你虽曾在昙摩寺修行,但二十多年前就已经还俗,太子再恨昙摩寺,也不可能追究几十年前的事……”

“祁某都六十多岁的人了,又怎么会在乎这个。只是明光……唉……”祁重嘴唇颤抖了几下,终于道:“李府主,祁某还有个不情之请。我与明光也算有半师之谊,不知李府主可能容我见他一面?”

李璧月苦笑:“祁掌柜来晚了一天。昨日承剑府收到太子敕令,昙摩寺佛子明光以法惑众,圣命流放南海,此生不得复返,三日前明光便已跟着押解的官差离开长安了。”

祁重身体一僵,喃喃道:“流放南海,此生不得复返。怎么如此……”

李璧月眼神一转,叹道:“圣命虽说不可转圜,但是祁掌柜若要再见他一面,也不是不行。他虽然在三日之前被押解出京,但是崤山故道难行,流放重犯不得骑马,只能步行。祁掌柜若是脚程快,约莫能在鹿桥驿见到他。”

祁重知道以李璧月的身份,肯对他透露明光的消息是殊为不易,他一揖到底:“多谢李府主,祁某拜别——”

李璧月看着祁重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半晌,吩咐道:“如松,备马。”

高如松道:“府主,你要出门,去哪?”

李璧月道:“我想起一事,陆少霖似乎与这位祁掌柜相熟,我有事要问他。是了,唐绯樱呢?今日怎么没见她?”

高如松道:“府主您忘了,她和陆公子闹掰了。今日崔成器崔将军家里有牡丹花会,她一大清早就去了。府主你今日去见陆公子,趁早别提她……不然,说不定陆公子本来没事,气也要气死……”

李璧月苦笑:“这倒是我的不是了……”

她深深懊恼,看来当初确实是自己多管闲事了。若不是她当初邀请陆少霖来长安,如今唐绯樱与崔成器互相看对眼了,倒也没啥。如今这种情况,反倒尴尬。

半个时辰后,李璧月到了嘉园。陆少霖坐在轮椅上,裹着厚厚的大氅,由嘉园的仆人推出来,在小花园与李璧月相见。

他原本身体不太好,这次更清瘦不成人形,苍白的脸上隐隐透出一抹青色,那双琉璃般的双眸,也仿佛失去了神采,幽深隐晦,他咳嗽着,轻声道:“李府主,陆某身体不好,无法起身见礼,李府主见谅。”

李璧月暗暗心惊,不过一段时日不见,陆少霖竟已憔悴如斯。

李璧月知晓其中情由,又怎敢怪他,歉然道:“陆公子,绯樱之事,我深感抱歉。还望陆公子好好将养身体,我明日让她来看你。”

陆少霖慢慢一哂,嘴角拢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她已另结新欢,陆某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具即将入土的腐骨。看与不看,又有什么区别?”

李璧月一怔。

陆少霖虽然是乌夷族人,但其风度礼仪与中原大族的世家公子也相距不远,什么时候说话也这般阴阳怪气了起来,看来是被气得不轻。

陆少霖亦觉得自己迁怒,又道:“李府主,抱歉,我不是针对你,李府主也不必为我和唐阁主之间的事费心。我和她会分开,是我主动放弃了她,而不是她抛弃了我,我也不需要任何的怜悯。”

李璧月想起那日唐绯樱回到承剑府之后,气得破口大骂,她问时,唐绯樱却缄口不言。她只当两人分手,闹得有些不体面,没想到是陆少霖慧剑斩情丝。

可若说陆少霖不在意唐绯樱,就不会病骨支离,憔悴如斯了,她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陆少霖抬起头,看上高处的天空,他的眼神飘渺而幽远,倒是看不出为情所伤。

“李府主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唐姑娘吗?”

李璧月摇摇头:“不知。”

陆少霖道:“因为她的身上有我所没有生命力,她张扬又热烈,就像冬天里的一把火。爱得起,也放得下。虽然我希望她为我留下,可是我知道,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她如果是那般知书达礼的闺阁女子,她就不会是承剑府的阁主,也不会认识我,更不会喜欢我,我也不会爱上她。”

他的目光悠悠回转,又落到李璧月身上:“李府主,你可能想不到。两年前,当我从昏迷中苏醒之后,发现自己身中不解之毒的时候,一度心如死灰,只是我不甘心乌夷族从此落入雷云手中,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不得不勉力与他周旋。可是,我也害怕死亡,在无数个暗夜里,我数着自己剩下的日子,怨恨上天对我何其不公。我这一生,从来没有做过任何的恶事,害过任何人,可为什么这样的命运要将降临在我头上。”

他嘴角微翘,展露一丝笑容:“可与绯樱相识相爱,我才终于可以不恨。命运从我身上取走的,终究会以另外一种方式馈赠,那就是她的爱。就算她给我的爱不多,就像露水一样等到天亮就会消失,那是我荒芜生命里的独一无二。所以,如果她喜欢上别人,我也愿意将自由还给她。”

李璧月心中吁叹,陆少霖的爱是如此清醒。可这世上,本就是越清醒的人爱的越痛苦。

陆少霖又道:“不说我了,李府主贵人事忙。今日专程拜访,想必不是为了我和唐阁主的一点小小纠葛吧。”

李璧月想起正事,道:“我确实有事要问你,不知你与琳琅商号的那位祁掌柜是如何认识?”

陆少霖道:“祁重?那说起来可早了,琳琅商号是泸江最大的商号,我们乌夷族虽然居于山中,也没少和琳琅商号打交道。每年二月和八月,祁掌柜都会带着伙计来收购山里的兽皮、药材等。我少年之时,并不操心这些事,只远远看过几眼。我和这位祁掌柜开始打交道是去年的事,那次我路过春来客栈,见到祁掌柜用重金赎买了一名本来要卖到那溪的奴隶,又将那人放了。他还送了那奴隶贩子一本《金刚经》,告诫他若结善因,必有善果。可若结恶因,便生恶果。”

“也正是因为这句话,我想这位祁掌柜应该是一个良善之人。我那时并不敢相信到任不久的泸江县令魏树,偏偏觉得祁掌柜应该是一个我可以相信的人。所以我邀请他到明月湾见面,希望能够获得他的帮助,来扳倒雷云,只是此事并无进展,祁掌柜说他爱莫能助。恰好此时,李府主阴差阳错来到明月湾,解决了一切的难题。说起来,我对祁掌柜的了解,也并不比李府主你多多少。”

他将此事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李璧月思忖一番,又问道:“那你觉得你少年之时遇到的祁掌柜与如今遇到的祁掌柜有什么区别?样貌、性情可有变化?”

陆少霖知道李璧月问这些必有情由,他仔细回忆了一番,道:“也没什么区别。哦,不对,祁掌柜似乎返老还童了。”

“返老还童?”

陆少霖道:“这么说其实不太准确,只是祁掌柜确实变得更年轻了。从前祁掌柜的头发已经有了不少白发,只是如今多年过去,倒是一根白发也没有。还有……”

陆少霖一顿,语气也踟蹰起来:“我也不太确定,只怕说错了,会误导李府主。”

李璧月道:“你但说无妨,真假对错,我自会分辨。”

陆少霖道:“我从前给李府主说过,在我眼中,每个人的灵魂都有颜色。祁掌柜的灵色也从前也不太一样。”

李璧月:“哪里不一样?”

陆少霖:“从前祁掌柜的灵色与这世间大部分的人都差不多,以白色和灰色为主,也就是说其人虽然善良,但是在其他方面的特质并不特别突出。但是我这次见到他,其灵色与从前大不一样,以金色为主,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杂色……”他犹疑了一番,道:“真要说起来,颜色倒是与玉无瑑道君相近。”

“和玉无瑑相近?”李璧月不禁迷惑起来。之前陆少霖给她解释过,金色的灵色表示拥有超凡的智慧。玉无瑑的灵色偏金色是因为他从小就阅尽了道源心火中的无尽藏,站在了无数前人先哲的肩膀上。

那祁掌柜呢?难道是因为他精通佛理?

她想起明光曾经给他说过,当初他离开长安到慈州云台寺时,云台寺已毁,他偶然遇到了祁掌柜,对方告诉他自己是已经还俗的昙雪禅师,经过对方点化,明光才得以开悟,也因此得以点亮识海中的佛传明灯。

若是如此,这位昙雪禅师在佛法上的修持必在明光之上。若是这样,昙雪禅师在传灯大师的诸弟子绝不会如此湮没无闻,在武宗灭佛之时也不会还俗回家了。

李璧月猛地起身,道:“多谢陆公子解开我心中迷惑,我还有要事,便先告辞了。”她离开花园,迎面遇到一道青色的人影。

“李府主。”

叶衣霜听说李璧月来到嘉园,只怕是过问陆少霖的病情,到了方知李璧月原来是过来问话的,不便打扰,所以只在花园门口等候。

李璧月见了她,未及寒暄,便匆匆道:“叶谷主,我还有要事,已无时间与你细谈。陆公子身上之毒,还请叶谷主务必尽心。不论叶谷主有何需要,承剑府不计代价——”

她行色匆匆,甚至来不及从大门走出去,施展轻身功夫,掠出围墙,上马而去。

叶衣霜一怔,回头看向陆少霖,叹道:“倒是很少见到李府主如此着急的样子,只怕这长安城是要真乱起来了……”

陆少霖喃声道:“是啊。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大事……”

他将目光放远,想道:以李璧月的离开时焦急的模样,承剑府想必是遇到了了不得的事,唐绯樱身为承剑府的一份子,会不会遇到危险呢?

第155章 佛灯

李璧月离开承剑府时,唐绯樱的马车,正停在崔府门前。

她今日着盛妆,眉染春黛,唇点朱脂,额间画着梅花妆,乌黑的头发高高束起,盘作簪花高髻,一袭石榴红百褶留仙裙蜿蜒垂地,华贵、秾丽又明艳。

她露齿一笑,在门口等候的崔成器心中微微一漾,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他上前扶住唐绯樱的手臂,轻声唤道:“樱娘……”

唐绯樱看着他的反应,心中很是满意,顺势挽上他的手臂。她早知道,这世上只有她不想要的男人,没有她拿不下的男人。陆少霖竟然敢抛弃她,她就索性将如今崔成器这位太子府的新贵搞上手,让他后悔莫迭。

不,不。她将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压得回去。

她参加崔家的牡丹花会是因为崔成器长得不错,是她的下一个猎艳的目标,和陆少霖一点关系也没有。她本来就不喜欢陆少霖了,而不是陆少霖甩了她。

花园之中,各色牡丹开得正盛。崔家的牡丹园盛名享誉长安,适逢牡丹节,崔氏本家和与崔氏沾亲带故的世家贵妇小姐们在此赏花的也不少,三三两两聚着说话。唐绯樱一出场,便吸引了全场的目光。长安城从来不缺美人,可美得如此秾艳还有风情的就少了。她站在牡丹花丛中,让人觉得作为花中之王的牡丹都减了数分颜色。

在这一众贵女中,身份最为出众的是崔成器的姐姐崔紫菀。她已嫁作人妇,夫家正是二等勋爵的博阳侯府。她亲切地将唐绯樱引到她旁边的座位上,向身边的贵女们介绍她的身份。

崔紫菀向来高傲,这是罕见之事。不少人猜测她很有可能入了崔家姐弟的青眼,很有可能成为崔家的少夫人。

赏花的贵女窃窃私语,不少人向她投来艳羡的目光。毕竟,崔家可是五姓七望之一,又多与长安贵族世家们联姻,而且崔成器不仅长得好看,武功也不错,年纪轻轻就成为东宫右率卫,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在这样的目光聚焦之下,唐绯樱心中不禁飘飘然起来。因是国丧,崔府并无设宴,贵女们赏花之后纷纷向主人告辞。唐绯樱作为崔成器亲自邀请的客人,留在崔府吃饭,崔府的果酿精工细酿,远比长安坊市里的那些甘甜,唐绯樱喝了不少。尽兴之后,被风一吹,也觉得困倦,崔紫菀便令小丫鬟引着她去偏堂休息。

她清醒之时,才觉得已是下午时分。不远处的牡丹花丛后,隐隐约约传来两人的说话声。

她武功不错,耳力也比一般人更好一些,很快就听出是崔家姐弟正在说话。

崔紫菀道:“成器,婚姻大事姐姐还是劝你慎重。那位唐姑娘美则美矣,可姐姐这几天也着意打听过。她的来历颇有不堪,听说她虽是唐人,却生长在东瀛那蛮夷之地,自小是在海盗堆里长大,是去年春天跟着遣唐使的大船回到大唐。呵,我听说那一船都是男人,只有她一个女人,这中间不知发生多少脏污不堪之事……”

崔成器打断道:“姐姐,出身之地又不是她能选择。这些道听途说之事,又怎可尽信。”

崔紫菀:“好好,就不说她的出身。可是回到大唐之后,能粘上这位唐阁主的也没好事。她在海陵上岸不久,就结交海陵林家的公子,又杀了对方。之后听说假冒了一个郡主身份,勾搭太原王氏的公子,没多久,这位王公子也命赴黄泉。她得了李璧月的赏识,成为李府主的左右手,跟着李府主西南公干,又勾搭上乌夷族的族长陆少霖……”

崔紫菀的语气颇有些无可奈何:“成器,你也是聪明人,姐姐不相信这些事情你从未听说过。自古红颜祸水……姐姐不希望你一时被美色所迷。这位唐姑娘可不是宜室宜家的人……”

崔成器叹道:“姐姐说的那些我自然知道,可是在姐姐心中成器难道是好色之徒吗?我想求娶这位唐姑娘,还不是为了我们崔家。”

崔紫菀:“此言何意?”

崔成器清亮的声音随风远远送来:“握在太子府当差虽然时间不长,也知道太子心中最信重之人便是承剑府的那位李府主。如今太子登基为帝,承剑府的声望只怕更甚从前。”

崔紫菀冷哼道:“承剑府又如何,以我们崔家的门第,就算是给你娶个公主也配得起。”

崔成器道:“姐姐在深闺久了,不知道如今长安城的形势。放在一年以前,承剑府虽然也算得势,可也被昙摩寺压了一头。可如今的形势大不一样,新帝明显不喜欢昙摩寺的那些和尚,敕令重建玄真观,而且找回了玄真观的传人,玄真观很快就会重新振兴。可是玄真观的那位玉道君,姐姐只怕还不知道他的来头。”

崔紫菀:“什么来头?”

崔成器道:“他是前任国师紫清真人的侄子,灵州城武宁侯府的世子,这也就罢了。他曾与承剑府主李璧月青梅竹马,两人有婚约,两人情意甚笃。新帝登基之后,必会重用这两人。唐绯樱既是李府主的左右手,就算她寡廉鲜耻,水性杨花,少不得将来参预枢密。我们崔家娶了她,将来在天子心中的分量自然不一样。别的不提,只要李府主在天子面前多替我美言几句,只怕将来金吾卫的大将军的位置我也做的……”

崔紫菀的声音小了些:“原来成器你是有着这样的打算,那娶她也不算亏太多,只是姐姐总是替你不值。唉,想到将来要和这不知哪里来的野丫头姊妹相称,姐姐心中总是不太舒服。”

崔成器劝慰道:“这都是为了崔家,为了弟弟的前程。姐姐一向善于交际,今天也做得很好,在众人面前给足了她面子。这些事以后姐姐只放在心里就行了,可千万不可表露出来。”

崔紫菀不甘道:“好吧,我晓得了。”

偏堂之中,唐绯樱轻蔑地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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