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歌 第16章

作者:不见白驹 标签: 青梅竹马 女强 励志 成长 古代幻想 群像 古装迷情

唐绯樱脸上笑意未变:“如今的情况可和当时不一样。方才你可看到了,为了这颗佛骨舍利,我可是大大地得罪了承剑府,更惹上李璧月。承剑府的势力你应是清楚,我将佛骨舍利交给你,接下来再无法在中原立足。三十万两作为我后半辈子的保障,可是一点不多。”

黑衣人影想了想道:“你若是担心无法在中原立足,不妨考虑加入我们傀儡宗。”

唐绯樱眼尾一挑,问道:“傀儡宗,这是什么玩意?”

黑衣人道:“现在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你只需要知道,坐镇我们傀儡宗的是我们大唐最尊贵的皇子王孙,将来还有可能成为长安城那把金色椅子的主人。唐小姐说起来也是大唐忠臣良将的后人,若是投效我家主人,将来必定会得到重用。”

“看来是一位在皇权倾轧中的失败者。”唐绯樱满不在乎地摇头:“我从扶桑而来,将来也未必会留在大唐。你们大唐谁是正统皇帝与我无关,我也没有替别人卖命的打算。我从滕原野身上拿走佛骨舍利,也不过是想大赚一笔。阁下若是出得起价钱,我们便合作捕快。你若是出不起,我大可将佛骨舍利交给李璧月,佛骨舍利到了承剑府,你再想得到就毫无可能了。”

黑衣人沉默不语。

三十万两的价格大大超过了他的心理预期,就算这次事情能够办成,回去也少不了会被主上责罚。

不如——

黑色斗篷之下,黑衣人的眼神浮现森冷的幽光。

这个从扶桑来的女人为了避过承剑府的耳目,特意将他引到这种荒芜人烟的海边,他大可以杀了她,夺走她手上的佛骨舍利。接下来将尸体往海里一扔,抛弃这具傀儡之躯,就算是承剑府也再难寻觅他的行踪。

他阴笑道:“阁下狮子大开口,可惜我可不是事事讲规矩的承剑府,什么事情还与你掰扯掰扯道理。这里荒无人烟,只要你一死,佛骨舍利自然归我所有。”

黑影迅疾如鬼魅,一掌拍向唐绯樱。

唐绯樱怒斥一声:“卑鄙。”她手中长剑出鞘,很快便与这黑衣人影缠斗在一起。

这黑衣傀儡招式狠辣,唐绯樱几次出剑,发觉这傀儡之躯刀剑难入,不久之后便落于下风,左支右绌,好不狼狈。她忍不住朝海那边的礁石望了一眼,吆喝道:“姐姐,看够了热闹,也该出来帮忙啊……如果我死了,佛骨舍利就可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那黑衣傀儡闻言一惊,难道现场还有其他人?

他抬起头,只见月光拨开云雾,李璧月苍青色的身影飘然出现在银月之下。

下一瞬,雪白的剑光划破黑夜,如天光流泻,银河垂地,向他刺来。

那傀儡发出一声惊呼:“李璧月,你怎么会在这里?”

棠溪剑一剑穿透傀儡胸口,庞大的剑压裹挟而来,魂体瞬间记起数次被傀儡被“毁尸灭迹”的恐惧,就要脱离傀儡之躯逃走。

“玉相师——”李璧月一声长喝。

她话音未落,一道身着白色道袍的人影从黑暗中浮现,以极快的速度将一道明黄色的符纸拍在他的后心。

魂体瞬间发出尖锐的嘶鸣:“定魂符……”傀儡转头望向唐绯樱,“它”分明没有表情,但人人都能感觉到“它”的目光充满怨毒:“小丫头,是你故意出卖我……”

他千算万算,没想到李璧月竟然会出现在这里,并且还会与唐绯樱联手。

分明先前在城墙上,她们两人还斗得你死我活,甚至李璧月还被唐绯樱一脚踹下城楼。

唐绯樱拍拍手掌,笑得开怀:“出卖谈不上,反正阁下原本也没打算与我公平交易。两害相权取其轻,承剑府虽然小气了些,但是既然姐姐给了我这么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我当然得好好把握不是——”

那傀儡脸色倏变。他已然明白了,唐绯樱与李璧月想必早已暗中达成协定。在城楼上她们演了这么一出好戏,目的不过是引蛇出动。而一直对佛骨舍利怀着觊觎之心的自己,才是她们真正的目标。

可惜,他的魂体被定魂符困于这具傀儡之躯内,难以脱出。

李璧月望向玉无瑑:“如何?”

玉无瑑将手指咬破,一点鲜血滴入定魂符中,他随即道:“西南方向,震位。”他忽地闭目:“不好,他想逃——”

第22章 传灯

西南方向的密林之中,一道人影飞速急掠。

他的一半魂魄被困在傀儡之中,如果始终不得脱困而出,于他本体大有损伤。可是眼下他管不了这么多,如果他落在承剑府的手上,傀儡宗的计划将会满盘皆输。

可他没跑出多远,便见前方摇曳树影之间出现一道绝丽绝俗,衣袂蹁跹的苍青色身影。

下一刻,那柄熟悉的棠溪剑已经横在他的脖子上,冰冷的剑气贴着他的肌肤,他冻得一个哆嗦,大喊道:“李府主,饶命——”

李璧月从半空中落下,她双手迅疾如飞,封住此人几处要穴,随即拉开覆面的头罩。

出乎意料地,她看到了一张极为熟悉的脸。

“高正杰?怎么是你?”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操控傀儡、让她吃了好几次亏的人,竟然是与她一同出京,负责迎接扶桑使团的鸿胪寺正卿高正杰。

如今回想,却也有一种“原来如此”的茅塞顿开之感。

第一次明光禅师遭遇刺杀之时,这位高大人同样在海边,距离明光禅师乘坐的那辆马车距离并不遥远。

第二天她去林家船坞之时,这位高大人应该正在发现扶桑大船的海边,离林家船坞距离也不遥远。在她回到驿馆之后,这位高大人当时正在驿馆等她,还问她是否有凶手的消息。当时她以为高正杰是因为扶桑使团被人劫杀不好向圣人交代,希望她早日缉拿凶手,他好从中分功。如今想来,这位高大人是做贼心虚,专门前去试探于她。

只是,劫杀扶桑使团,对这位高大人的仕途是有害无利,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又或者说,他的背后有谁?不惜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也要阻挠传灯大师的佛骨舍利回到长安。

她横剑抵于高正杰颈侧:“是谁指使你的?你劫杀扶桑使团,谋夺佛骨舍利又有什么目的?”

自从见到李璧月的那一刻,高正杰便知道自己今夜是完蛋了。承剑府李璧月这一年以来经办诸多要案,从来没有人能在她面前隐藏自己的秘密。甚至朝野间有种说法,如果不小心被李璧月找上了,最好是有什么问题就说什么。如实交代的话,说不定李府主会从轻定罪。可若是隐瞒不报——承剑府可从来都不是开善堂的。

在保全背后之人和保住自己的性命之间,他很快就做出了选择。他举起手:“我说,我说……但是我希望李府主能看在我将一切坦诚相告的份上,替我在圣人面前求情,保我一命……”

李璧月声音冷淡:“高大人,派人劫杀整支扶桑使团乃是大罪,圣人就算是为了给扶桑国主一个交代也会严惩首犯,我救不了你。”

高正杰面如死灰,李璧月此言无疑是判了他的死刑。

李璧月话锋一转,又道:“但是,如果你将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我可在陛下面前陈情,祸不及家人。”她看向高正杰苍白的脸色:“我听说高大人你与妻子举案齐眉,感情甚笃,还有一名年方十二岁的女儿。高大人应该不会希望她们被你牵连,沦落教坊吧——”

听到李璧月提起妻女,高正杰的脸上露出一丝挣扎。本朝律制,官员犯下重罪,家中男丁抄斩或流放,女眷则成为罪奴,或没入掖庭,或沦落教坊,下场悲惨。

他咬了咬牙道:“好,我说……”

“李府主既然知道我的底细,应也知道我是先皇武宗二年的科举榜首。”高正杰回忆道:“那一年,我高中状元,文章是武宗亲阅,批语四个字‘甚善甚美’。因为这四个字,我在那一年的长安城大出风头,之后琼林赐宴,曲江流饮,可谓一日看尽长安花。就连京兆杜氏也榜下捉婿,将女儿嫁给我……”

“之后,武宗封我为起居郎。我得武宗重用,三年之内连升三级。从六品的起居郎成为从三品的鸿胪寺正卿。虽然只是个闲职,那时我年方二十五岁,在一众同年之中职位已是最高,那时意气风发,以为我早晚有一日能成为我大唐的宰相,辅佐先皇,实现大唐中兴。”

“不想没多久,先皇竟然因服了玄真观进献的丹药而亡,继位的乃是当今天子。从那时起,我在鸿胪寺卿的位置上坐了整整十年,从当初的二十五岁虚度到如今的三十五岁。当初与我一同中进士之人,很多都已成为六部的郎官,手握重权。从前都是他们巴结着我,而如今,他们见到我上门就畏若蛇蝎,仿佛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其实我也知道,并不是他们不念旧情,而是圣人不喜欢我的缘故。当初武宗在我的文章下面批下‘甚善甚美’四个字,所以圣人始终认为我是先皇一党。”他苦笑着望向李璧月:“李府主是天子近臣,对圣人的脾性应该知道得比我清楚。”

李璧月默不作声。

高正杰说的并没有错。当今圣人虽勤于政事,孜孜求治。但有一点,约莫是早年得位不正而遗留下来的毛病,但凡武宗朝格外喜欢或者重用的臣属,他都不太喜欢。

就连一向作为天子直属的承剑府也不能避免。承剑府前任府主谢嵩岳亦曾是武宗朝的重臣,故一直不为圣人所喜,承剑府也一度遭到闲置。直到她李璧月成为承剑府主,情况才稍稍好转。

高正杰继续道:“所以我这几年也一向谨小慎微,不敢出一点差错,也不敢出一点风头,唯恐被找到由头贬黜出京。直到有一天,有一个人找上了我……”

李璧月屏住呼吸,知道高正杰接下来说的才是重点。

高正杰道:“那个人说武宗的太子仍然活在世上,让我潜伏朝中,按照他们的指令行事。将来太子登基,保我位列前排……”

李璧月深吸一口气,“武宗太子李屿,他还活在世上,还妄图谋权篡位?你见过他吗?”她心思急转,先皇武宗灭佛,尊奉道教,可惜因玄真观进献的丹药而亡,玄真观受此案牵连颇深,甚至道宗也因此覆灭。

当今天子继位后,重新尊佛抑道。这十年来,朝中本就一团乱局。若是武宗太子仍然在世,再从中掀起些风波,只怕是风雨欲来。

高正杰摇头:“没有。我也只是他们计划中的一枚棋子,哪有机会面见太子。”

李璧月:“那与你联系的人是谁?”

高正杰面色犹豫,欲言又止。

李璧月冷声道:“高大人,如今你已经没有退路了。说出你知道的事情,我可保你家人性命。”

高正杰一咬牙,道:“是傀儡宗的执事‘刑天’……我不能说他的本名……否则必死无疑,但是我可以写出来……”他望向李璧月:“请李府主先帮我将穴道解开。”

李璧月谅他此时也跑不了,将他穴道解开。高正杰从地上捡起一截枯枝,在地上划了一个“楚”字,可笔锋未收,忽地两眼流出汩汩鲜血,高正杰发出痛苦的尖叫声,将双手手指插入目眶之中,竟欲自己将那双眼睛抠出来。

自戳双目是何等痛苦之事,他却丝毫不觉得疼痛一般,直直插入半指之深。

李璧月大骇,急忙去拉他的双手。同时高如松与夏思槐一同上前,死死压住他的胳膊,可是高正杰却匍匐在地上,挣扎着,扭曲着,痉挛着,仿佛经受着极大的痛苦。

李璧月连忙重新封住他的要穴,高正杰终于静止不动,只是喉腔发出一阵阵短促的“啊呀”之声。

方才一直站在最后面的玉无瑑走上前来,捡起一根树枝,掀开他的嘴唇。只见高正杰的嘴巴里面爬满黑色的蛊虫,而他的整条舌头已然消失不见。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在用舌头说话。谁料瞬息之间,他的舌头竟然被这种黑色蛊虫啃食殆尽。很快,这黑色蛊虫便从高正杰的鼻孔、耳朵、眼睛里爬出来,撕咬他面部皮肉。

不一会,高正杰的整张脸已是面目全非,可惜他已经无法说话,也无法动作,甚至连表情也没有,只是身体抽搐着表明这仍然是个活物,这等情景,让所有人心中惊骇莫名。

高如松和夏思槐当即退后两步,他们方才都碰过了高正杰的身体,此刻觉得自己的身体都有无数的小虫在爬,恨不得立刻跳到海里,去洗个澡才舒服。

“这是妖瞑虫,会吞噬人的血肉。”玉无瑑垂眼望向李璧月,声音少见的沉肃:“接下来,他的全身血肉会被这种虫子啃食干净。李府主从他身上是问不出什么来了,不如早点结束他的痛苦。”

李璧月点点头,棠溪剑没入高正杰的胸膛,高正杰挣扎了两下,随即不动了。

玉无瑑从怀中掏出一张引火符,点燃,扔在高正杰尸体上,随即,火势大起,暗黄色火苗瞬间爬满高正杰的全身,那些黑色的蛊虫似乎很是怕火,很快在火光中迅速融化,散发出一阵焦臭之味。

等到火势湮灭之时,高正杰的尸体几乎已经辨不出人形。

不久之前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被啃成这样,饶是李璧月见多识广,也觉得妖异莫名。她望向玉无瑑:“妖瞑虫,这是什么东西?”

玉无瑑道:“这是《奇物志》上面记载的一种蛊虫,蛊虫据说是以万毒之血培育。育成之后,再以饲主的心血喂养,三个月之后产生灵识,便算成熟。等成熟之后,就可以寄生。寄生之后,这种虫子平日都处于休眠状态,它会与寄生者的视觉、听觉共感,一般情况下它们不会有什么反应。但有一点,它见到或者听到饲主的名字或称号,就会迅速繁殖,以寄生者的血肉为食。”

“这种虫子一般用于一些隐秘的组织,防止下级出卖上级的秘密。高正杰应该知道自己身体有这种寄生蛊,但是他以为这种蛊虫只能听到他说什么。不知道这种虫子可以与他共感,写出来同样不可以。”

夏思槐惊叹道:“竟有如此狠毒的手段,那这位高大人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李璧月将面光投向地面。

高正杰写下的那个字,已经被他方才挣扎抹去不少,但还是留些可供辨认的痕迹。

“楚”。

这也许是一个姓氏,在如今朝堂之中,姓楚的官员,虽然不多,但也有那么几个。其中官位最高者,便是当朝五位宰相之一的楚元颉。

这也许是一个地名,指的是古楚国旧地,也是大唐十道十三州的荆州之地。

这也可能是一个封号。本朝勋爵贵族不少,除了圣人的第五子被封为“楚王”之外,还有“楚国公”、“楚平侯”、“楚襄伯”一众爵位,还有如今圣人的妹妹被封为“楚阳长公主”。

高正杰留下的这个“楚”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高正杰已是从三品的高级官员,更参与如此机密的计划,但是一旦试图说出组织的秘密,就被迅速灭口,还死得如此凄惨。

还有,高正杰既是武宗朝的状元,文章出身,他又是如何习得如此奇诡的操控傀儡和尸傀的方法?只可惜,随着高正杰的死,这一切都成为谜团了。

这时,伫立在不远处的唐绯樱上前对李璧月道:“之前那傀儡与我对战之时,他曾经试图拉拢我,加入一个名叫傀儡宗的组织。还说坐镇他们傀儡宗的曾是大唐最尊贵的皇子王孙,将来还有可能成为长安城那把金色椅子的主人。”

“傀儡宗?”

李璧月眉头收紧,自文宗朝后,傀儡术被禁绝。如今看来,傀儡宗和十年前宫变时失踪的武宗太子李屿互相勾连,还将手脚伸入朝中,大有死灰复燃之势,此事不得不防。

兹事体大,她也没有权限处置。要等回到长安之后,暗中奏报圣人,再由圣人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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