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高正杰既死,佛骨舍利的下落也已经明朗,海陵的事也算告一段落了。
她望向唐绯樱:“这次多谢你帮忙。”
一旁,夏思槐与高如松如梦初醒:“府主,你之前和这位唐小姐在城墙上打架只是演戏啊,害我们好一阵担心。”
李璧月点头道:“我从朱颜坊追出之后,唐小姐就主动停了下来。她说她这次回到中原奉祖父遗命,将祖父的骨灰带回故乡安葬。她祖父曾是承剑府的人,之前不知道佛骨舍利是我们承剑府要的东西,既然知道了,自然不敢据为己有。是我让她配合我演戏,便是为了找到劫杀扶桑使团的幕后真凶。”
唐绯樱甜甜一笑:“我说了,姐姐你要叫我绯樱。”
李璧月奇道:“为何别人都叫你‘唐小姐’,你唯独纠正我?”
绯樱道:“因为我喜欢姐姐你啊,我喜欢姐姐叫我的名字,这样显得我们比较亲昵……”
看着李璧月吃惊的眼神,绯樱笑道:“姐姐不必这么惊慌,并不是你想的那种喜欢。我就是崇拜、仰慕,想要成为像姐姐这么厉害的女人——”
“在我小的时候,我爷爷曾经告诉我,‘既承浩然剑,便照夜八荒’,要成为承剑府主必须将浩然剑法练到最后一层,并且拔出象征承剑府的镇府之剑照夜八荒剑,才能继任。还说承剑府的府主,每一任的剑法都天下无敌。他还说啊,这一辈子的遗憾就是不能回到故国,不能重归承剑府。所以我从小的梦想就是从扶桑回到中土,有朝一日,加入承剑府,拔出照夜八荒剑,成为承剑府的府主。”
“可是我回到大唐,发现承剑府的府主竟然是像姐姐你这么年轻漂亮又武功高强的女子,你竟然已经做到了我梦寐以求的事。”唐绯樱眼里闪耀着激动又热烈的光芒:“所以,我决定了。我也要加入承剑府,以后就跟着姐姐你混了。”
她在李璧月面前单膝跪下:“承剑府第五代副府主唐如德孙女唐绯樱拜见府主,求李府主让我加入承剑府。”
看着眼前女子肆意张扬又热切诚挚的脸,李璧月轻轻一叹:“绯樱,你知道‘既承浩然剑,便照夜八荒’的意思吗?”
唐绯樱:“知道啊。就是说成为承剑府主,就要拔出照夜八荒剑啊……”
李璧月摇摇头:“我从未能拔出承剑府的照夜八荒剑。”
唐绯樱疑惑道:“啊,怎么会,难道我爷爷是骗我的?”
“你爷爷并没有骗你,只是……”李璧月抬起头,仰望苍穹之下无尽的暗夜,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她只是轻叹了一声:“只是如今的承剑府,与六十年前已大不一样了……”
唐绯樱仰着头,显然并未听懂她的意思。
李璧月道:“你的先祖唐如德六十年前本为我承剑府的副府主,因为马嵬之变,奉玄宗之命跟随杨贵妃前往扶桑。我念你唐家这数十年异国飘零,又念你归国不易,所以即使你杀了滕原野与林允,我也特地对你网开一面。不过,你想加入承剑府,这件事不可能。你起来吧——”
她说着,便将唐绯樱拉了起来。
绯樱撇嘴道:“好吧。我知道姐姐你觉得我随意杀人,心术不正。可是我杀他们两人都是有原因的,那个扶桑的遣唐使滕原野根本就心术不正,他听说我是唐如德的后人,就一直想从我身上得到浩然剑法的剑谱。哼,这浩然剑可是承剑府的绝学,我能学还是我求了我爷爷好多年,爷爷临死之前才教给我。我怎么能容他人觊觎……”
“还有那个林允,他也根本不是什么好人。知道佛骨舍利在我身上之后,那晚在马车上就旁敲侧击,问我佛骨舍利的下落,意图占为己有。是我骗他说我并没有将佛骨舍利带在身上,才得以回到朱颜坊。第二天,他还不死心,我又怎能容他。在扶桑的时候,爷爷教过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不过如果姐姐不喜欢我杀人,那我以后不杀就好了……姐姐你是承剑府的府主,比我爷爷的官大,说得肯定比我爷爷有道理,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李璧月失笑。
唐绯樱行事颇有些心狠手辣,不过性子还算单纯,只是单纯的崇拜强者。唐如德随杨妃东渡,杨妃死后,唐家后人想要在异国他乡生存,定然不会那么容易,唐如德少不得教孙女弱肉强食、丛林法则那一套。她独自回国,举目无亲。若仍然这般随意行事,早晚惹出大祸。
她虽然不能让她加入承剑府,但还是将她带在身边,比较周全。
她沉思片刻道:“绯樱,承剑府收人自有规矩,眼下我尚无法决定。不过,你先前说你祖父祖籍晋阳,所以要将祖父的骨灰带回晋阳安葬。此事完成之后,你若在中土无处可去,可以来承剑府找我。你身手不错,我可聘你为承剑府的客卿,月俸为二十两银子。你看如何?”
“二十两银子?”唐绯樱挠头:“你们承剑府这么穷的吗?”
她昨夜刚得了一笔巨款,甚至刚刚推掉了一笔二十万两的“大生意”,没想到这样一份不怎么稳定的工作机会,月俸才区区二十两银子。
但是看着李璧月明朗的笑容,也说不出一个“不”字,只好委屈巴巴地点了点头:“好吧,我就勉为其难……”
李璧月眉尖微蹙:“勉为其难?”
唐绯樱立马改口:“不为难,不为难。”
毕竟,加入承剑府可是她的梦想。谈梦想,多多少少是要伤钱的——
她能理解,非常能理解。
李璧月身后,高如松和夏思槐呼天抢地:“府主,为什么她一来就有二十两,我们每个月才十两银子。”
他们可是妥妥的体制内编制人员,竟然还不如编外临时工。
李璧月双手抱臂,后退一步,让出中间空地,脸上浮现笑容:“那你们两个和她打上一架,赢了我给你们涨月俸——”
高如松和夏思槐齐齐缩了缩头,先前在朱颜坊他们已见识过唐绯樱的能耐,那么快的剑法,他们俩一起上估计也不是对手。
两人唯唯诺诺道:“府主,涨月俸的事就算了,我们觉得吧,十两银子也挺好的。”
既然加起来也不是对手,唐绯樱的月俸是他们的两倍好像也挺正常的,两人在心中这样安慰自己。
唐绯樱走过去,拍拍两人的肩膀:“这么说,以后我们就是同僚喽。如果你们以后想涨工资,我还是随时欢迎你们来找我挑战的。”说着,她面上浮现娇媚笑容,右手搭上夏思槐的脖子:“当然,如果想谈感情,也是可以的哟……”
“你们知道的,最近我刚死了两任前男友。”
夏思槐吓得一个哆嗦,感觉自己的头都要掉了。
滕原野和林允的死状他都历历在目,和这朵野蔷薇谈情说爱,他是万万不敢的。他连忙躲到李璧月身后,高喊道:“府主,救我!”
唐绯樱叹了一口气,收回右手:“不经吓,没意思。”她回到李璧月身前,从怀里掏出一个黄色的透明晶石:“姐姐,这个就是我从滕原野身上拿到的佛骨舍利,应该就是姐姐你一直在找的东西。”
李璧月将那颗黄色晶石接过,仔细凝视。这枚黄色圆球约鸽子蛋大小,通体浑圆,毫不浮夸,应该确实是传灯大师死后留下的骨殖。
——为了这枚小小的舍利子能安全回到长安,整整一支扶桑遣唐使团都死于东海。不知当年东渡传法的传灯大师泉下有知,会作何感想。不过,佛骨舍利顺利到手,她也就可以顺利向圣人交差了。
她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将佛骨舍利小心收藏起来。
唐绯樱又道:“姐姐,还有一个情报,不知你有没有兴趣知道?”
李璧月:“什么情报?”
唐绯樱道:“这颗佛骨舍利有些古怪。当初滕原野将之带在身上,经常胡言乱语,说什么‘此身寂灭归尘,归去不如不归’什么的,经常说要回东瀛去。我疑心这佛骨舍利里面或许有那位传灯大师残余的灵识,又或许这位传灯大师并不希望自己死后回归中土……”
李璧月讶然道:“竟有此事?那这两天佛骨舍利在你身上,可有什么异常?”
唐绯樱道:“没有,也许是传灯大师知道现在已经是大唐的土地,也没了回扶桑的指望,就不挣扎了也说不定……”
传灯大师并不想自己的舍利回到中土。
李璧月想起那晚明光禅师所言。
“……如今圣人和昙摩寺为了奉迎佛骨舍利,劳师动众;敕造法华寺,专门安放佛骨舍利,更是劳民伤财,并非善举,也不一定是传灯大师心中所愿。”
当时她并没有将明光之言放在心上,如今看来,其中或许另有内幕。
不过此事是他们佛门内部之事,与她承剑府毫不相关。而且佛骨舍利既已归唐,遣唐使已死,佛骨舍利也不可能再送回扶桑,她也便收起心怀,道:“这是佛门之事,我们承剑府的任务告一段落,诸位便先与我一同回驿馆吧。”
她指挥夏如松和夏思槐劈了些木头,做了一个简易的担架,将高正杰的尸体抬上,准备返程。
高大人虽然做下恶事,但是他也是从三品的朝廷命官,后事处置还需奏报长安,等待圣人指示。
东海之滨离海陵城距离并不近,等几人回到驿馆,已是半夜。
众人忙碌半宿,等用过晚饭之后便各自回去休息。
这次回来又多了一个人,李璧月便指使驿卒给唐绯樱安排好房间,便准备回自己居住的小院。
于旁的人而言,佛骨舍利之事已告一段落,今夜可得一夜好眠。
可于李璧月而言并非如此。
佛骨舍利失而复得,鸿胪寺正卿高正杰竟是扶桑使船劫杀案的幕后主使,她需要连夜写好奏章,加急将此事奏报圣人,说不好又要熬夜。
她转过曲折的亭廊,只见东栏之外,正立着一道白衣飘飘的僧影。
那是出身昙摩寺的少年佛子——明光禅师。
明光打了一个稽首,道:“李府主。听说佛骨舍利已经顺利寻回?”
李璧月点头:“幸不辱命。”他们兴师动众,还带回了高正杰的尸体。眼下整个驿馆都已经传遍了,想必明光禅师听闻此事,特来过问。
说起来佛骨舍利本归属昙摩寺,明光过问此事也属应当。李璧月从怀中拿出那盛放佛骨舍利的锦盒,打开盒盖:“虽说应无差错,但我从前并未见过舍利子,请明光禅师鉴定一下真假。”
明光轻轻将舍利拿起,端详片刻,道:“这应该确实是师叔祖留下的舍利子无误。”
“咦——”明光轻噫了一声。
只见那佛骨舍利竟然从他掌心浮起,浑圆的珠体散发出淡金色的金光芒,悬于夜空之中,如一颗漂浮的明灯。
明光结跏趺坐,轻捻手中佛珠,闭上双目,双唇蠕动,飞快念道:“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哆夜。哆地夜哆。阿弥利都。婆毗。”
这是一段梵经,李璧月不懂明光想做什么,只好后退一步,静观其变。
“阿弥利哆毗迦兰谛。阿弥利哆。毗迦兰哆。伽弥利。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
随着诵经声,在那团金色光芒中,竟逐渐凝现出一道身影。那是一个身着僧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
李璧月微微一惊,这老和尚应该便是传灯大师了。虽然先前唐绯樱曾言佛骨舍利中留有传灯大师的灵识,但李璧月也未曾想还能亲见到传灯大师的元神法相。
传灯大师看了看趺坐地上的明光禅师,缓缓向后者走了过去。明光似乎毫无所觉,依然闭目诵经不止。
忽地,传灯大师抬起头,看到立于后面的李璧月。
传灯大师望向她,开口道:“孩子,你是承剑府的人。”
不过剩下一缕元神,还能一眼认出她的来历。李璧月压下心中震骇,上前施了一礼:“晚辈承剑府府主李璧月,拜见传灯大师。”
传灯大师声音有些倥偬:“承剑府……一别三十年,不知故人尚在否?孩子,你师父是谢嵩岳?长孙璟?还是徐师行?”
李璧月微微一怔,这传灯大师竟似乎与承剑府颇有交情,一口气叫出这么多人名。她答道:“都不是,家师温知意。”
传灯大师道:“哦,原来女娃娃是知意的弟子。小九安好?”
李璧月的师父温知意在师兄弟中排行第九,因为是同辈中唯一的女子,故而长辈与师兄弟私下里称呼她“小九”,想不到传灯大师竟然也会如此称呼。
她轻轻摇头:“家师已经仙逝了。”
“小七竟然长辞……”传灯大师轻阖双目:“女娃娃小小年纪就成为承剑府主,想必谢府主也已驾鹤西去。我渡浮槎海上归,故人一半成新鬼。悲乎哉,悲乎也!”
传灯大师悲怆的声音回荡在夜空,似有无尽凄凉。他渡海而去三十年,待归来时,肉身已朽,不过遗下元神一缕。可当年故人,又安在哉?
李璧月想起谢嵩岳与师父,心中亦是百感交集,问道:“前辈认识我承剑府先辈?”
“三十年前,我与谢府主可谓至交。”传灯大师轻轻一叹:“如今看来,老僧避居扶桑三十年,也终究未能避免宿命的发生,不过是徒留遗憾而已——”
李璧月心中疑惑,传灯大师当年是佛门领袖,修为更是当世第一人,又有什么样的‘宿命’能让他避于扶桑三十年,甚至连死后也不愿回到中土。
还有,如今的昙摩寺与承剑府表面和气,暗地里已是势同水火,绝走不到一起去,可听传灯大师话意,似乎三十年前并非如此。
她抬起头,问道:“大师,这一切是为什么?”
传灯大师道:“这一切得从我朝太宗皇帝李世民谈起。武德四年,李世民还是秦王。那一年,秦王击败王世充、窦建德联军,建立天策府,开始组建后来称帝的根基。彼时天策府能人众多,共同为秦王出谋划策。在秦王授意之下,秦士徽建承剑府,神慧大师建昙摩寺,李玉京建玄真观,网罗天下神人奇士,要使天下英雄,俱为秦王所用,使王朝归于一统。”
“李世民称帝后,本朝同时尊奉佛教和道教,昙摩寺与玄真观分别成为佛教与道教本宗,而承剑府则成为独立于羽林卫的天子近卫机构,形成一府、一寺、一观共同左右朝政的格局。佛教与道教都认为自己为本朝国教,此后无明业障,苍生之劫,都是因此而起……”
“三十年前,浑天监卜得一卦……”
说到这里,传灯大师的声音忽地一顿,身上的金光已经黯淡了下去,人似乎苍老了许多,声音也虚弱了下去。夜风拂过,传灯大师的影子时隐时现,似乎随时可能被风吹散,显然元神之力难以久持。
李璧月惊道:“大师,您——”
传灯大师轻轻摇头:“女娃娃,我知道你有诸多疑惑,但我时间有限,已不能为你一一解答。但还要一件事,是我可以为你做的。”
他上前一步,伸出右手食指,轻点李璧月眉心,轻声道:“你这里有一颗浩然剑种,应是谢府主临终之前所留下。但是没有薪材作为燃料,已经接近油尽灯枯了,所以你一身剑骨破碎,难以撑持。老僧当年东渡之前,谢府主曾赠我一粒火种,说或许将来有用。如今看来,是专门为你而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