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歌 第18章

作者:不见白驹 标签: 青梅竹马 女强 励志 成长 古代幻想 群像 古装迷情

传灯大师一声轻喝,念偈道:“无尽灯者,譬如一灯,然百千灯,冥者皆明,明终不尽。以一灯传诸灯,终将万灯皆明。阿弥陀佛!”

他按住李璧月眉心,一股雄浑的灵力自传灯大师指尖灌入。

她大吃一惊,难道传灯大师竟欲传功于她。可是,承剑府浩然剑自有传承,讲究的是至极纯粹的剑意,并无法接受其他玄门内功。

她正欲躲避,不料那股灵力十分强悍,竟连她也无法挣脱。

下一瞬,她更加震惊了。从传灯大师指尖贯入的,并非是佛门玄功,而是最为精纯的浩然剑气。

传灯大师身为佛门领袖,也并不会剑法,为什么会有如此精纯的浩然剑气。

可是,她来不及想这些。这些精纯的浩然剑气迅速在她体内奇经八脉中间游走,修复她体内的各种陈年暗伤,就连手臂上的新伤也快速愈合。她感到通体舒畅,仿佛焕然新生。

等传灯大师将手指收回之时,他身上的金光再暗一层,几乎已是一个灰蒙蒙的影子。

他重新看了一眼李璧月,眼中充满悲悯:“天生剑骨历来少见,想要彻底完成锤炼,更是万难。看来即使是我养了三十年的浩然气,也不足以完成最后一次锤炼,替你完全修复剑骨。”

“天道恒常,邪终不能胜正。而大唐朝最后的气数,或许便干系在你的身上。李府主既承天命,必得福佑。只是你的机缘,还在往后……”传灯大师喃喃道:“今日有缘相会,老衲可再赠送你一道礼物,危急关头,或许能保你一命——”

传灯大师双手结印,一道金色法相没入她眉心深处。

传灯大师转身,向明光禅师那边走去。

李璧月心中疑问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什么叫“大唐朝最后的气数,干系在她的身上”?什么叫“既承天命,必得福佑”?传灯大师最后送给她的礼物又是什么?

可传灯大师已经不能回答她的问题,那抹金光越来越暗,越缩越小,最后隐没于明光的眉心,消失不见。

那颗黄色的舍利子坠于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李璧月上前,重新将之拾起。这舍利子外面看起来并无变化,只是似乎变轻了一些。

明光禅师这时方从地上站了起来,目光迷茫:“李府主,这舍利子……”他挠了挠自己的光头,似乎恍然大悟一般:“我想起来了,方才李府主似乎是问我这舍利子是真是假。我看过了,这应该确实是师祖留下的无误……”

李璧月心中惊疑,方才分明是明光禅师诵经召唤出传灯大师遗留的元神,可是眼下他似乎丝毫不记得方才发生了什么。

还有,一开始传灯大师的元神出现,似乎本来是要与明光说话,是看到了她才改变了主意。她是不是在无意之间抢走了原本属于明灯禅师的机缘?

而传灯大师的元神似乎也是进入了明光禅师的体内,这又意味着什么?

可惜,明光禅师既然不记得此事,她也不好过问,道:“佛骨舍利是佛门之物,明光禅师是否要亲自保管?”

明光摇头道:“佛骨舍利觊觎之人众多,小僧毫无武功傍身,也无法保护佛骨舍利的安全。李府主既奉圣命,当然仍是由李府主携带舍利往长安。”

李璧月听闻此言,将佛骨舍利重新收起,道:“如果明光禅师没有其他事情,我便先回去了。”

明光知道真相水落石出,李璧月必然有事要忙,稽首道:“李府主请便,小僧告辞。”

那一抹白色僧影穿过回廊,消失在院门之外。

李璧月回到房间,燃一盏青灯,撰写上呈圣人的奏章。等到安排驿马将奏折送走,已是黎明时分。李璧月这才上床安歇。

一觉醒来,已是第二日的中午。

用完午饭,李璧月继续回到房间休息。

如今佛骨舍利之事了结,其余诸事须得等待长安方面的旨意,她也难得能偷浮生半日闲。

才眯了一会,便听到门外响起敲门声。

李璧月问道:“是谁?”

“是我,玉无瑑。”门外那声音清润透亮:“海陵的事情已经了结,我打算和小徒再往他处云游,故来向李府主辞行。”

李璧月打开房门,只见玉无瑑依旧一身破旧道袍,站在门外,拱手道:“我今日上午又出门探听了一番,仍是没有我师父的消息,我想他就算到过海陵,也早已离开了。玉无瑑意欲再往他处找寻。”

他眉眼弯起,轻笑道:“这两日承蒙李府主照拂,感激不尽,所以特来相别。”

李璧月微微一怔,没想到玉无瑑这么快就要告辞离开。这也正常,他并不是承剑府的人,不过是云游天下、行云无定的道士。这番与她萍水相逢,事情终了,自然是天涯转蓬。

“那便祝你一路顺风。”她从荷包中掏出十两银子,递了过去,道:“对了,这是我们先前约定的报酬。”

玉无瑑伸手接过,笑眯眯道:“多谢李府主。”

李璧月忽又感觉不太对劲,这两天玉无瑑帮了她不少,说起来,两人也算有朋友之谊。临别之前,她只是照约定给对方十两银子,倒好像两人之间仅仅只是一场交易了。

她又掏出一枚玉牌,道:“这是我的私人印信,玉相师以后若是遇到什么麻烦,也可以到承剑府找我。只要力所能及,我必不会推辞。”

玉无瑑一愣。承剑府主的私人友谊,无论如何,这样的礼物还是太贵重了。

良久,他还是将这枚玉牌握在手里,轻咳一声,道:“朋友之间,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收了李府主的礼物,我也有一物相赠。”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黄色的符咒,打了个哈哈,道:“我观李府主这些日子不仅丢东西,还经常受伤,想必是流年不利,运气不好。这是我亲自画的好运符,咳,李府主将之藏在身上,保管你接下来一个月之内,逢凶化吉、化险为夷,诸事皆宜,百无禁忌。这张符纸只要十文……”

他忽地闭了嘴,又改口道:“哦,不,口误,口误。不要钱,不要钱……”

李璧月:……

这说辞,怎么这么像那些走街串巷,吹牛皮欺骗他人钱财的江湖骗子呢?

她差点就想要将自己刚刚送出去的玉牌收回来。

可是,玉无瑑已经飞快的将那玉牌收入囊中,只剩那“好运符”仍然托在掌心,殷切地看着她。

李璧月将那“好运符”接了过来,放在荷包中。

李璧月将之送出大堂,裴小柯已牵着一头青驴在驿站门口等候。

对面的青年道士再次拱手道:“天涯不遥,江湖不远。李府主不必远送,我们后会有期。”

他轻轻拂衣,依然是一身的从容潇洒。

李璧月目送师徒二人骑上青驴,缓缓向海陵城门行去。

轻风拂过,不知何处飞来一片榴花。

第一卷终

第23章 长安

黄昏,长安城下了初夏的第一场雨。

绵密、细长的雨丝纷纷扬扬地落下,很快便将地面上的一切浸湿。水气升腾,街面就像笼起一层雾气,几步之外,就看不清形影。这层雾气逐渐扩散,晕染,漫过纵横如经纬的街道,长安城的九重宫阙、万国繁华都被点染得青蔼蔼、昏蒙蒙。

细雨声中,一名青年道士带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从城南的安化门进了长安城。

两人都身着蓑衣,进了城之后,便找了一处檐角避雨。

这处屋檐原是一家香粉铺的。因这场大雨,街上早就没了行人,主家更怕香粉受了潮,早早就关门歇业了。

两人脱下蓑衣,悬在墙上。所幸里面的衣服还是干的,青年道士从怀中摸出两个用纸包着的油馍,递了一个给小徒儿,在石阶上坐下,打开纸包,闻了一下里面的肉香,开始吃今日的晚饭。

裴小柯吃得快,三口两口就将那油馍啃了个干净。他站在店门口,望着笔直的阡陌长街,叹道:“长安城可真大啊——”

玉无瑑应声道:“是啊,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有人说,长安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

裴小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真是了不起……”他啧啧叹了两声,望向玉无瑑:“师父,你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惊叹的样子,你以前来过长安城吗?”

玉无瑑将最后一口食物咽下,笑着去摸腰间的水囊,一边道:“当然来过。一年前,我受人所托,送一个人到长安城,可是在长安呆了好一段时间……”

他话音未落,忽地跳了起来,道:“不好,我的钱袋——”

裴小柯看向他的腰间。

那个麻布缝制的钱袋虽然还在,但下方破了一个大洞,里面已是空空如也。

裴小柯用不忍直视的眼神望着他:“你又走霉运了?”

玉无瑑沉重地点了点头:“想必是了。”

裴小柯抓狂道:“这是第几次了?”

玉无瑑他掰起手指头:“大概是第八次……”他叹了一口气:“看来我最近命犯太岁,运气不太好。”

裴小柯道:“哪止八次,要是从我们离开海陵城算的话。这一路上遇到黑店五次,师父你吃错东西拉肚子三次,感冒生病两次,遇到劫匪一次。”裴小柯痛心疾首道:“前面就算了,遇到劫匪这一次,不仅李府主给的十两银子没了,连驴子都被抢走。好在师父你事先将那些零钱藏在我身上,才没有被那些恶徒搜走——”

玉无瑑沉痛地道:“可惜,这点零钱现在也没了。徒儿,今晚客栈可能是住不成了,我们可能还是得先找一个城隍庙过一晚再说。”

裴小柯简直欲哭无泪。

他跟着玉无瑑这么久,大部分时候他这师父都囊中羞涩,只能餐风露宿。好不容易,接了一个大单,从承剑府李府主手上赚到二十两银子。可惜,好日子没过上几天,师父开始走霉运,现在倒好,直接连一个铜板都没有了。

玉无瑑看着裴小柯哭丧着的脸,安慰道:“没事,明日一早师父就去长安城最热闹的丰乐坊摆摊算命。长安人多,想必生意也会比在海陵的时候好上不少……”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玩手中的签筒,显然丝毫不为自己身无分文感到困窘。

裴小柯不知想到了什么,道:“师父,上次你在海陵的时候送给李府主的那张好运符是真的吗?不会你又造假欺骗李府主吧——”他一脸义愤填膺的样子:“你看你,骗人骗到李府主头上,终于遭报应了吧……”

玉无瑑一脸无辜:“我怎么会欺骗李府主呢?那张好运符当然是真的。李府主这一个月保管鸿星高照,大吉大利,四体康健,万事太平。”

裴小柯道:“你既然会作好运符,给李府主转运。你自己这么倒霉,怎么不给自己转个运什么的?不说万事如意,也不要像现在这样流落街头、一贫如洗吧……”

玉无瑑怔了一下,半晌,他轻咳了一声,道:“哪有这么容易。一个人的穷通达变,自有命数。想要改变一个人的气运,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裴小柯:“什么代价?”

“当然是用另外一个人的气运去补。”玉无瑑叹了一口气:“所以我这个月才会格外倒霉……”

裴小柯简直震惊了:“所以师父你这么倒霉是因为你用你自己的气运去补李府主的气运。可是李府主的官位那么大,又那么有本事;哪像你,要啥啥没有……”

用一个穷得快要饿死的人的气运去补已然位极人臣的气运,这能补得起来吗?

反过来还差不多。

玉无瑑摇头:“你错了。越是命格贵重,遭遇厄运,便更危险。在离开海陵之前我给李府主算了一卦,是个‘否卦’,‘否’者,小人道长,君子道消,是厄运缠身的命格。”

他望了望长安城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低声道:“这点厄运,落在我的身上不过是损失些钱财,落在她的身上,可能会要了她的命。”

裴小柯呆呆了看着他,青年道士的面容依旧是清隽单薄,甚至因为一路生病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裴小柯愣了一会,忽地道:“我懂了,李府主真的是我师娘……”

他挨了一个爆栗,玉无瑑:“瞎说什么呢?”

裴小柯委屈地撇着嘴:“师父,你要是和人家没关系,何必用自己的气运去补人家的气运,害得徒儿现在只能跟你在这吹风淋雨。喜欢李府主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我也喜欢李府主啊……”

他头上又挨了一下,玉无瑑呲牙道:“小小年纪,你知道什么叫喜欢。”

玉无瑑抬起头,望向檐外的细雨:“按行程,李府主应该也快到长安了,说不定我们很快就会再见到她。天色晚了,我们还是先找地方住一晚再说。”

他披上蓑衣,牵着裴小柯的手,重新走入长安城的漫天风雨之中。

两人离开之后,一辆宽大的马车从长安城内城驶出,停在城门不远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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