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歌 第19章

作者:不见白驹 标签: 青梅竹马 女强 励志 成长 古代幻想 群像 古装迷情

一位穿着明黄色锦袍的青年男子从马车内走出。男子浓眉深目、皮肤白净,英俊中透出着少许威严。

男子下车之后,站在马车门口,托起右臂,一名穿着银红色襦裙的少女撑着他的右手,从马车之内跳了下来。

身后很快有侍女相继下车,为两人撑伞,遮挡飘扬着的雨丝。

少女扶上男子的胳膊,脸上浮起笑靥:“太子表哥,明光法师真的会在今天入城吗?”

那青年男子——大唐朝太子李澈望向城门口,答道:“根据承剑府的驿马急报,李府主应该是在今晚入城,馨儿妹妹心心念念的那位明光法师自然也是一起。”

两人说着,并排着走向城门。守城的士兵见了,连忙跪下见礼。

李澈摆了摆手,道:“孤今日是特地来迎承剑府李府主,此为私事。尔等不必行礼,只好好值守便是。”

“诺。”士兵们四散退开,只留下兄妹二人伫立在门洞之内,眺望远方逐渐沉下来的暮霭。

不一会。

长安城外的荒野之中驰来了一列骑士,这列骑士人人身着蓑衣雨笠,□□的马匹亦是满身的泥泞,显然是一番风雨兼程才赶到长安。

到了安化门前,骑兵们依例下了马,手牵着缰绳步入门洞之内。

李澈连忙迎了上去,脸上浮起微笑道:“阿月,欢迎回来。”

为首那人似是一惊,她取下斗笠,拂过遮挡住眼睑的湿发,露出如满月清辉般昳丽的脸庞。额间朱砂一点,经雨淋后颜色更加红艳,正是承剑府主李璧月。

李璧月见到李澈,连忙单膝跪下行礼道:“承剑府李璧月,见过太子殿下。”

李澈连忙将她扶起来,道:“阿月,你我之间,何须这般见外。”

李璧月道:“太子殿下身份贵重,怎可到此亲自相迎,李璧月愧不敢当。”

李澈道:“阿月,你是我朋友。朋友之间,就别什么敢不敢当的了。”他望向身后,笑道:“而且,这次可不光是我,馨儿妹妹也来了。”

那着银红色襦裙的少女从李澈身后闪出,露出甜美的笑容,叫道:“璧月姐姐。”

李璧月见礼道:“见过襄宁郡主。”

襄宁郡主杜馨儿出身京兆杜氏,生母李梳嬛是楚阳长公主,也是太子李澈的姑母。

李澈与这位表妹感情甚好,李璧月与太子交好,对这位襄宁郡主也是极为熟悉。

杜馨儿的眼神从李璧月带回来的十几骑身上扫过,嘴唇微翘,道:“璧月姐姐,你不是应该同明光法师一道吗?怎么没见到他?”

李璧月答道:“明光禅师不擅骑马,又逢此大雨,马车走不快,所以落在后面,再有一两个时辰也该到了。”

李澈嘴角扬起笑容,道:“阿月,知道你今日回来,我今日特地在丰乐坊的胡姬酒肆订了宴席,为你接风洗尘。那胡姬酒肆上个月来了两个美貌的胡姬,会跳传自西域的飞天乐舞,正是如今长安城最热门的酒楼。”

他又朝杜馨儿道:“馨儿,你要不要一起去?”

李璧月知道李澈是有事找她。每次李澈有要事邀她单独见面,又不想杜馨儿掺和其中,都会选胡姬酒肆这个地方。

这胡姬酒肆的老板娘是从波斯来的胡商,身上总有洗之不去的狐臭味。

杜馨儿鼻子灵,闻不得这味,从来不去这地方。

果然杜馨儿嫌弃地摇了摇头道:“我才不去呢,我要在这里等明光禅师回来。”

“再过一两个时辰,该彻底黑了。”李澈看了看天色,道:“馨儿,你若是太晚回家,姑母和你家里人会担心,不如我先派人送你回去?”

“母亲才不会管我。”杜馨儿瘪嘴道:“她今日自己还在紫云观修道呢,哪里会操心到我的头上……”

本朝尊佛尚道。不少贵族女子都曾出家,或为比丘尼,或为女冠。譬如高宗皇后武则天曾在感业寺出家为尼,号明空法师;玄宗贵妃杨玉环亦曾出家为女道士,道号太真。

杜馨儿的母亲楚阳公主,在嫁入杜家一年之后就自筑了一座紫云观,出家为女道士,道号持月真人。一年大半的时间都在观里居住。也是因此,杜馨儿对自己的母亲颇有微词,平日也并不怎么亲近。

李澈斥道:“馨儿,姑母心里当然是关心你的。为了你的十六岁生辰宴,已是费心筹备好些时日。你这话若是传到姑母耳中,她该难过了……”

“好吧。”杜馨儿吐了吐舌头,摇着李澈的手臂,撒娇道:“可是澈哥哥,我不想这么早回家。我可是整整大半年没见到明光禅师了,我只想见他一面,见到了就回家。”

李澈叹了一口气,道:“好吧。”

他随手召来几名侍卫,吩咐道:“你们陪襄宁郡主在这儿守着,等见过明光禅师之后就送她回去。”

侍卫应声道:“是。”

李璧月也走到高如松、夏思槐两人面前,脱下蓑衣,将手中马缰解下扔了过去,低声道:“你们先带人回承剑府,晚点我自己回去。”

两人知道李澈在李璧月入城前亲迎,想必有要事相商。两人告了罪,翻身上马,挥了手,十几骑踏过长安城雨夜空寂的街道,疾驰而去。

李璧月跟着李澈,上了那辆宽大的马车。

她才坐定,杜馨儿从外面扒开车帘,道:“璧月姐姐,明天下午是我的生辰宴,不知璧月姐姐是否有空赏光?”

李璧月下意识地就要摇头。长安城里王公贵族众多,三日一宴,五日一会,今日吟诗饮酒,明日赏花作画,这些风雅之事,她向来附庸不来,所以这种邀请一向都是婉拒的。

可是她忽然想到那日高正杰在地上写的那个“楚”字。

高正杰会道家方士“寄魂”之术,他背后之人说不定与道门有关,而楚阳长公主出家为道。

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而李澈方才所言,杜馨儿的生日宴会是楚阳长公主亲自筹备。

楚阳长公主嫁入杜家一年就出家。之后圣人允许驸马杜尚亭另娶新妻,但长公主之后并未还俗再嫁,而是独居紫云观,深居简出,等闲不见外人。杜馨儿是她唯一的女儿,想必心中还是有几分关切,说不定明日她有机会见到长公主本人。

她问道:“不知生日宴是在何处举办?”

杜馨儿道:“在我母亲的府邸。我说的不是紫云观,是长公主府。”

李璧月心念一动,既然是在长公主府,长公主必会在场。她点头道:“我若有空闲,必会亲临。”

杜馨儿高兴得跳起来:“璧月姐姐,你对我真好。”

她虽是闺阁少女,不谙世事。但是平日也与闺中姐妹往来,知道自从李璧月接任承剑府主之后,长安不少世家贵族都暗中嘱咐家中的妻女,找机会结交这位朝中的女新贵,可是迄今为止,李璧月对各家的诗会、花会从来都是婉言谢绝。

方才她的生日宴会也不过是随手一提,没想到李璧月竟真能应允。她估计李府主多半是看太子殿下的面子,心中仍然雀跃不已。

她拉着李璧月的手,道:“璧月姐姐喜欢吃什么,我今日回去吩咐厨下早日准备。”

李璧月待要拒绝,她对吃的向来不挑剔,有啥吃啥。而且这种宴会,自然是客随主便。

李澈在一旁打趣道:“难得见到馨儿对谁这么上心。阿月,你这次有口福了,姑母为了这次生日宴,请了好几个厨子,来自全国各地,天南海北,不管你想吃什么,都可满足。”

他忽地想到什么,道:“阿月,听说你自幼在灵州长大。可有什么家乡菜想要吃的,大可吩咐他们去做。”

李璧月摇了摇头,她离开灵州时只有十一岁。如今十年过去,对故乡风物已记得不多。不过,主人家一番盛情却是推却不得,她在脑中搜罗片刻,开口道:“此去海陵,当地有一味酒酿团子,味道不错。”

杜馨儿脸上洋溢着笑容:“好,我回去就让他们备下,璧月姐姐明日可一定要来。”

***

马车辘辘,不一会就到了位于平康坊的胡姬酒肆门口。

这平康坊是长安城一等一的热闹处,才一入夜,便亮起了无数的红灯笼。到处都是倚红偎翠,上街游玩的士子与游女。

酒肆的胡姬们为了招揽客人,摇曳着腰肢在坊市门口跳舞,远远就可闻到来自西域的葡萄酒浓香。

李璧月跟着李澈,一前一后进入酒肆之中。

早有侍者领着两人,进了最靠里面的包间。李澈要了胡饼、饆饠,又要了几样小菜,打发侍者去了。

两人面对面坐下,李澈注视了李璧月半晌,忽地柔声道:“阿月,这趟在海陵,你应是过得还不错。”

李璧月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这趟去海陵,公务可说是办得一塌糊涂。佛骨舍利虽然失而复得,然而扶桑使船一船人尽皆被杀,最后幕后主使者竟然是鸿胪寺卿高正杰。这些腌臜事她都已经上奏朝廷,李澈作为太子想必已然知晓,不知他是如何得出“她过得还不错”这个结论。

“若是从前,驿馆里有什么吃什么就是了。你定然不会关注到‘酒酿团子’这种街头小吃。”李澈笑了笑,声音轻缓:“阿月,你结识新朋友了。”

这是一个肯定的语气。

李璧月答道:“是一个游方道士,他为人不错,还算值得信任。”她尽量表现得自然一些,道:“他帮过我两次忙,请我吃过一顿饭。”

在冠盖满京华的长安城,李澈可算是她最好的朋友。李澈是大唐储君,而她是承剑府主,如无意外,会在这个位置上坐上很多年。圣人已经不再年轻,承剑府这柄利刃早晚会交到下一任君主手上,李澈对她的重视多少有点笼络的意思。

这位大唐的储君性情温和,善解人意,就算有笼络之意,但对她确实是一片赤诚,会为她结交新的朋友而开心。

李澈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阿月,这是好事。你找了云翊这么多年,也该从过去走出来向前看了。”

李璧月一怔,她不过是与人吃了一顿饭而已,李澈这是想到哪里去了。

李璧月开口道:“殿下误会了,他只是个普通朋友。”

李澈轻轻叹了一声:“阿月,你身上背着的壳太重太厚了。有的时候,也该放一点下来。”

烛火摇晃,照亮了大唐储君棱角分明的轮廓,他的眉眼深邃,满是关切。

李璧月大概明白他的意思。

承剑府、武宁侯府、云翊。从她承剑府主的那一日起,就注定背负着这些而活。可承剑府已是她无法抛却的责任,也是维系两人关系的重要纽带,李澈是希望她放下云翊,放下武宁侯府那些旧事,让自己活得轻松一点。

从关心朋友的角度,这并没有什么问题。

可是,那是云翊啊。

她轻轻闭上眼。

在这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灵州城,回到了花园的那个午后。

蝴蝶轻轻扇着翅膀,她从此走入了另一种命运。

这时,酒肆的胡姬端着两人点好的菜品上来,又悄悄退了出去。

李璧月重新睁开眼睛:“殿下今日亲自到城门迎我,不知是有什么事?”

李澈见李璧月已经将话题转开,只好放弃继续劝说的打算,说起正事:“大概是在二十天前,你上呈给圣人的奏折到达御前。陛下当晚就召昙无国师进宫议事。不知昙无说了什么,当晚圣人极为震怒,下了密诏,派最为信任的內监马元湘为钦差大臣,并命令御林军中的几位高手陪同,要押解你回京问罪……”

李璧月大吃一惊:“竟有此事?”

她在海陵确实收到了来自长安的密诏,但诏书的内容只是关于后续的处置:鸿胪寺少卿高正杰勾结逆贼并劫杀扶桑使团毕竟惊世骇俗,圣命隐下此节,对外只说高正杰到海陵后水土不服,死于任上,火化遗骨,令其家人收葬。佛骨舍利仍由她亲自护送往长安,法华寺的开光典礼,仍按照原计划再下月二十五日举行。关于傀儡宗、高正杰可能与武宗太子李屿勾结一事,也由她到长安后亲自细禀。

是以,她这段时日栉风沐雨、日夜兼程赶回长安。但这一路上并未遇到马元湘或其他钦差大臣。

李澈道:“我知道此事已是第二日早上。当时,驿马都已经走了大半夜了。我大为着急,正欲往甘露殿向父皇求情。谁知,我才到前殿,便见到父皇派出內监,说是要将钦差大臣追回来。我进到御书房,见父皇已重新又拟了一封密诏,命我派人将密诏送往海陵。这封密诏才是后来阿月你见到的那一封。”

李璧月轻轻“呀”了一声,没想到中间竟有这等曲折。

而且,圣旨既下还能被追回,这着实是前所未有之事。

李澈又道:“后来,我私下问过父皇宫中的内侍。据说第一封密诏陈了你三条罪状。其一是玩忽职守,致使佛骨舍利失踪;其二是徇私枉法,纵放与此案有涉的扶桑女子。其三是办事不力,致使高正杰死亡。”

李璧月无语,她于佛骨舍利之事上可谓尽心尽力。高正杰之死,更在意料之外,怎么也算不到她的头上。唯一可以说道的,是她在唐绯樱一事上确实有徇私之处。但唐绯樱纵然有错,后来也戴罪立功,协助她找到背后操控傀儡之人,才能顺利抓到高正杰。

她的这点过错,再怎么说也到不了派出钦差大臣押解回京问罪的地步。

李澈恨恨道:“不消说,此事定然是昙摩寺那老秃在圣人面前进献谗言。我还听说,你不在长安的这段时日,昙无国师多次向父皇进言,说你本不配承剑府之位。”

李璧月神色一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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