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李澈继续道:“这一年多以来,你得父皇信重,昙无国师早视你为眼中钉。不过抓到一点错处,就使劲大做文章,好在父皇并未完全昏聩,这才收回成命。”
“阿月,你此番回京,想必明日早朝以后便要面圣。我今晚特意告知你这些,便是希望你心里有数。明日御前奏对,须得小心一些,以免惹陛下不快。”
李璧月知道李澈此番着实是为她着想,感激道:“多谢太子殿下。”
李澈面露忧虑,道:“如今昙摩寺势大,陛下又对国师极为信宠,实非大唐之福。幸亏老天保佑,阿月你这次才逢凶化吉,化险为夷。”
逢凶化吉,化险为夷。
李璧月心中一动,右手下意识摸上手上的荷包。
荷包里有一张黄色的符咒。
那是玉无瑑在当日离开海陵前送给她的。
“我观李府主这些日子不仅丢东西,还经常受伤,想必是流年不利,运气不好。这是我亲自画的好运符,咳,李府主将之藏在身上,保管你接下来一个月之内,逢凶化吉、化险为夷,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当时,那江湖骗子着实没半点正形的样子。
她也并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只是顺手收下而已。不过仔细回忆起来,在刚过去的一个月中,她确实事事称心如意,在过往数年之中,也从未有这般处处被命运之神眷顾的时候。
难道说玉无瑑并没有骗她,这世上真有好运符这种东西?
她从荷包里将那张“好运符”取出来,问李澈道:“太子殿下见多识广,可曾识得这样的符咒?”
作为大唐储君,李澈平日里也结交了不少僧道,他仔细辨认了一番,道:“不曾见过。这是什么?”
李璧月道:“是一位朋友送的。”
“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位游方道士?”李澈脸上浮起微笑:“这符咒我虽不认得,但是我知道楚阳长公主出家多年,于道法上颇有造诣。阿月如果好奇,明日在襄宁郡主的生日宴上可以向她请教。”
***
承剑府位于大明宫西南角上。从外表看去,是一座巍峨壮丽的宫殿。殿前台阶分三层,每层三十六阶。承剑府的主体建筑便在这一百零八级台阶之上,比周围的其他宫阙都略高一截,更显宏伟巍峨。
宫殿主体是以色彩暗淡的黑瓦砌成,瓦用黑色琉璃。重檐九脊,斗拱交错,庄严而肃穆。
石阶的最下方,是一座用汉白玉雕成的牌楼。玉柱高擎,两边各雕刻着四个大字。右边是“承天授命”,左边是“剑法浩然”,最中间的横楣上则刻着“承剑府”三个大字。
这十一个字俱是草书,笔走龙蛇,剑意沛然。据传,是两百年前,承剑府刚刚落成的时候,秦士徽大喜,喝得酩酊大醉。醉后借着三分酒气,亲自用剑在汉白玉上刻写出来。
有人说,秦士徽这十一个字除了臻于书法至妙之外,亦是浩然剑意的巅峰。
微雨之中,李璧月站在牌坊下方,用手轻抚下方的“浩然”两字。
忽地,她长袖一舞,一道雪亮剑光飒然出鞘。这一剑刺破漫天雨帘,雨丝汇聚,在空中凝成“承天授命、剑法浩然”八个大字。
随后,雨丝化作无数道剑影,没入青石地板中。
李璧月叹了一口气,这一剑依旧只得其形,未得其意。就算如今紫府中剑种重燃,她仍然无法达到浩然剑意的巅峰。
她收剑回鞘,撑起一柄油纸伞,沿着大理石砌成的石阶一步步向上。
石阶的最上方,站在一位四十余岁的中年人。
见到李璧月,他屈身行礼,道:“府主。”
李璧月上前将他扶起,道:“三师伯,何必多礼。”
中年人问道:“海陵的事情可还顺利?今日太子殿下特地在城门口等你,可有什么要紧的事?”
中年人名为长孙璟,是温知意的师兄,掌管承剑府的麒麟堂,平日负责承剑府的诸多庶务,李璧月往海陵公干的这段时日,也是他代理府主职务。李璧月今晚回长安,消息早就送回了承剑府,长孙谨本来已到城门亲迎,到了地方却发现太子李澈已经到了。
长孙璟不便打扰,便带人早早回府候着。
李璧月看长孙璟的表情,似乎并不知晓圣人前后两道密诏的事——此事可大可小。若往小了说,她李璧月并没有见到那封密诏,不过是虚惊一场。若非李澈特地提醒,甚至她完全不会知道此事。可是若往大了说,圣人至今仍未完全信任承剑府。不过昙无大师稍弄口舌,圣人便会因为一些小事问责于承剑府。
她想了想,瞒下此事,道:“并无什么大事。不过是朋友关切之心罢了。”
长孙璟心头松了一口气,道:“太子信重你,这是好事。”在长孙璟心中,谢嵩岳当年一言之差,使承剑府被闲置整整十年。如今虽换了李璧月为承剑府主,但承剑府远不及旧日声势。谁都知道圣人记仇,昔年圣人与谢嵩岳的那点过节,并未被彻底放下。
李璧月与太子交好,这才是承剑府将来的倚仗。毕竟,圣人年已老迈,将来坐在那个位置的会是太子。
李璧月轻轻“嗯”了一声,道:“三师伯,我想去剑堂祭拜谢府主。”
长孙璟面露讶然之色:“你才刚刚回来,今天天色已晚。何必这么着急?不如明日再去……”
李璧月坚持道:“今晚就去。”
长孙璟还欲再说,想起方才李璧月在牌楼之下的惊鸿一剑,道:“阿月,莫非你还不死心,还想再试一次?”
李璧月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长孙璟轻叹一声,道:“随我来吧——”
剑堂位于承剑府主殿的最深之处。
这地方是承剑府的禁地,平日封闭,钥匙分成两半,李璧月与长孙璟各执一半。
李璧月将自己的钥匙取出,交给长孙璟。长孙璟将两把钥匙上下一扣,插入锁孔之中,只听得“咔嚓”一响,锁钥应声而开。
长孙璟点燃烛火,推开大门。
李璧月跟长孙璟的身后,缓缓步入剑堂。
昏黄的灯火跳跃着,一一照过影壁上的十二幅画像。从最前面的秦士徽,直到最后面的谢嵩岳。
这座剑堂是供奉承剑府历代英灵的地方,从秦士徽传到谢嵩岳,一共十二代。
而她是第十三代,也许将来,这里的影壁也还会再增一幅她的画像。
李璧月静静想着自己的心事,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供奉谢嵩岳的灵位之前。
长孙璟料她也许有话想说,将烛火放在供桌之上,悄然退了出去。
李璧月点燃三支清香,插入香炉之中,跪在地上的蒲团上,静静凝望壁上的谢嵩岳画像。
谢嵩岳晚年时,总是愁眉深锁,以至于额间有着重重的“川”字形。这张画上的谢嵩岳则要年轻许多,独立高崖之上,负剑而立,遥望涧中一轮明月,意态潇洒,风华绝代。
她进入这里时,以为自己有很多话想说。
比如说她遇到了传灯大师,重新点燃了紫府的剑种。
比如说计划一切顺利,她一定会不负重托,完成谢嵩岳的遗命。
她还想说,“承天授命,剑法浩然”,她既已受命,成为承剑府主,就会收敛过去的一切任性,将这个府主好好做下去。
可是真到了谢嵩岳灵位之前,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世间所有的话,都是同活着的人说的。
人死了,就不会再听到她说话。她说得再多,也不过是自我的心理安慰而已,死去的人也不会再活过来。
她看着那三只清香燃尽,重新站起身,继续向剑堂最深处走去。
剑堂最深处之处是一座圆形的祭剑台。台上设有剑架,摆放着十二柄名剑。剑堂的前台供奉的是历代府主英灵,而此处则供奉他们的随身佩剑。
这十二柄剑,有的森寒如水,有的剑气横天,也有的剑身已经破损断裂,甚至还有些刃尖上犹沾染着鲜血。两百年的光阴,这些剑同它们的主人一起,一一见证过承剑府的辉煌、荣耀,也经历过短暂的衰落、沉寂。
最后,李璧月的目光落在最中间的那柄剑上。
那柄剑的造型,在这十二柄名剑中并不算好看,黑鞘黑柄,质朴无华。但隔着剑鞘,都能感受到剑身中那沸腾的剑意。如果拔出剑柄,便可见到暗金色的剑身闪耀着炽烈的剑芒,照澈无尽黑夜。
既承浩然剑,便照夜八荒。
这柄剑就是承剑府的镇府之宝——照夜八荒剑。
自从十年前,谢嵩岳身死。这把剑便再没有人能拔出,只能同它的历代主人一起,就此尘埋于祠堂之中,被时光掩没,共青史成灰。
李璧月伸手抚上剑柄。瞬间,剑躯剧烈震颤起来,发出阵阵金光,与她紫府中剑种共鸣,无数道剑意直冲霄云。
剑躯被她拔出一寸,暗金色的剑光,照亮如此寂夜。
李璧月心神振奋,继续用力。可是不管她如何使劲,剩下的剑身始终牢牢锁于剑鞘之中,岿然不动。而她紫府中剑种的光芒也越来越弱,直到最后几近熄灭。
李璧月无奈放弃,照夜八荒剑的剑身重新归于剑鞘之中。紫府中的剑种终于重新颤颤巍巍亮起一丝微弱的火苗,但始终是半死不活的样子,显然经此一番,削弱不少。与此同时,她全身骨骼传来剧烈的疼痛。
李璧月坐在地上,心情有些颓丧。当初传灯大师助她重新点燃紫府剑种,她满以为可以拔出这柄神剑,可最终仍是功败垂成。
“阿月,不必这般着急。不论你是不是能拔出这柄剑,你都曾得谢府主临终授命,是承剑府的第十三代府主。”
长孙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的身后,安慰道。
李璧月轻声道:“可终究不是名正言顺。”
当年秦士徽留下遗训,历代承剑府主唯有拔出照夜八荒剑方可继任。唯有李璧月是唯一的例外。
因为她继位之时,谢嵩岳已在弥留之际。而承剑府再无第二个人能拔出照夜八荒剑。承剑府不可一日无主,事急从权之际,她就这样被推上了高位,当时圣人也并未对此表示异议。
这一年以来,承剑府得到起复,她李璧月的名声也越来越大。
此事如果无人提起也就算了,可若是有心之人抓住此事大做文章,实在难以应对。
是以,她见了李澈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回到剑堂尝试。
她忽又想起传灯大师最后所言:“看来即使是我养了三十年的浩然气,也不足以完成最后一次锤炼,替你完全修复剑骨……李府主既承天命,必得福佑。只是你的机缘,还在往后……”
看来想要拔出此剑,定要等到剑骨彻底修复。
只是传灯大师所言的机缘,又在何处呢?
第24章 宴会
第二日早朝之后,李璧月去往甘露殿觐见圣人。
尽管按品阶论,她已是朝廷二品大员,但因承剑府并不属三省六部,也不参政议政。她并不需要上朝,只需朝后在甘露殿应卯即可。
因是面君,李璧月换了一身青衣纁裳的官服,头上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再束以玉冠。她身量高挑,配上这一身装扮,英姿勃勃,气质卓然。
她在甘露殿外侯了一会,便听到小太监唤她进去。
李璧月行了面君之礼,听到圣人道了声“平身”,站起身,抬头向上首看去。
圣人依旧是同从前一样,坐在书案之后,问她:“李卿啊,这次海陵之行可还平安?”
他目光温和,声音柔缓,并没有任何的压迫感,就像是与臣子闲话家常,并不像是一位威严的君主。
但李璧月知道,这不过是表象。
当今圣人李怡在成为大唐天子之前做过十年的皇子,做过五年的皇弟,后来又做了二十一年的皇叔。对谁都是一团和气,从不与人结仇,任何人都认为他毫无威胁。在先皇身亡之后,他却因为“老好人”的形象,被各方势力认为是一个合适的傀儡,被推到宝座之上。
成为皇帝之后,李怡才展现出他真正的野心和手腕,一步步拿回属于皇帝的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