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歌 第21章

作者:不见白驹 标签: 青梅竹马 女强 励志 成长 古代幻想 群像 古装迷情

李璧月将装有佛骨舍利的檀木盒子奉上,道:“托陛下的福,臣一切都好。虽然经历波折,但传灯大师的佛骨舍利总算平安回到长安。”

李怡眼神示意,内侍上前,将佛骨舍利奉于御案之上。

李怡的视线在佛骨舍利上短暂停留后,重新落在李璧月的身上,缓缓道:“这次扶桑遣唐使团的事情震动朝野,如何向扶桑国主回报,朕还没有主意。这次的事既是由李卿经办,个中详情究竟如何,不如现下再给朕说道说道。”

其实具体的情况,李璧月在奏折里都已经写过了。不过毕竟奏折篇幅有限,难免有疏漏之处。李璧月知道圣人的习惯,不希望她有任何隐瞒,便将她到海陵之后发生的事情按照事实又详细陈述了一遍。

最后提到高正杰时,李怡又反复向她询问相关细节。

当她提到高正杰最后用树枝画了一个“楚”字时,李怡的神色明显变了,瞳孔向内收缩,眉间也凝成一条细缝。

又过了一会,李怡的神色又缓和下来。靠在龙座之上闭目沉思,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李璧月自然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开口,甘露殿中一片缄默。

不知过了多久,圣人终于再次开口:“扶桑使船在海上就已经出事,此事着实怪不到承剑府头上。朝中有人弹劾卿家在此案中徇私,纵放杀了扶桑遣唐使的人犯,你怎么看?”

李璧月心道,来了。

李璧月昨日从太子口中得知圣人曾发密诏问罪于她,后来虽收回成命,但是圣人疑虑之心并不能彻底消除,必会问及此事。

她早已做好准备,道:“启禀陛下。那杀了滕原野的并非扶桑女子,而是我唐人的后裔,也是陛下的子民。”

李怡抬了抬眼皮:“哦?”

李璧月道:“陛下可听说过当年杨贵妃东渡扶桑之事?”

李怡点头。杨妃东渡虽属本朝秘闻。但他既已成为大唐朝的主人,这等天家秘密自然知晓。

李璧月继续道:“当年贵妃娘娘东渡,玄宗皇帝命承剑府派人保护。当时承剑府派出玄剑卫十二名,黑骑百人,在唐如德的率领之下,护送贵妃东渡。因为知道此一去再无法回头,这些人都携带家眷,登上前往扶桑的海船。”

“贵妃殁后,这些人本想回归家乡,但是海路茫茫,诸事迁延,始终未能成行。六十年过去,承剑府诸人和他们的后人都已客死异乡,唯有唐如德的孙女唐绯樱存活于世。唐绯樱牢记祖父遗训,欲携唐如德的骨灰归葬,这才登上了扶桑遣唐使的大船。但是在船上多次遭受滕原野的歧视与侮辱,这才动手杀人——”

这些事情都是唐绯樱后来告诉她的,御前奏对,她便稍稍润色了一番。

李怡神色一冷:“是这样吗?”大唐作为天朝上国,作为大唐皇帝陛下,不管自己治下是不是政治清明,百姓是否安居乐业,听闻自己的国家的子民在异国他乡竟然遭受欺辱,心态多少有些微妙。虽然这次死的是扶桑遣唐正使,李怡也觉得事出有因、情有可原。

李璧月道:“正是。唐绯樱的剑法得唐如德的真传,说起来是我承剑府遗脉。她见到我之后,主动以身为饵,帮助承剑府找出此案的罪魁祸首,戴罪立功。并且奉上了她从唐如德身上得到的佛骨舍利。而且,她还提出,她想加入承剑府,今后一同为陛下效力。所以,我想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李怡的神色舒缓了一些,道:“原来如此,那说起来她也不算大过。承剑府的遗嗣,海外飘零一甲子,尚有思故国之心,也算难得。至于她要加入承剑府,这件事卿家自己做主便是。”

李璧月松了一口气,知道唐绯樱这件事就算揭过去了,至于剩下的,便是她的借题发挥了。

她上前一步,面朝李怡单膝跪下,道:“启禀陛下,承剑府素来忠于帝室。六十年前,承剑府百余府卫,因为玄宗皇帝一言,便携带家眷,飘零异国,死而无悔。如今的承剑府亦可为陛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她低着头,感觉到李怡的目光在她后背上逡巡。

她看不到李怡的表情,却知道此刻皇帝陛下的目光应该没有那么温和,而是如同鹰隼一样,审视着她。

良久,她听到李怡的声音响起:“你昨晚见过太子了。”

圣人虽然年老,但不失敏锐。她不过多说了一句话,他便立刻知道其中因由。她知道前后两封诏书的事,所以急着向他表忠。

李璧月道:“是。”

李怡道:“那武宗太子李屿呢?你怎么看?”李怡声音幽幽:“十年前,谢府主似乎有意于辅佐李屿继承皇位。”

李璧月背上一凉。

她至此终于明白,分明她并无大错,在此之前圣人也对她十分倚重,何以昙无大师一言挑拨,就差点被下诏问罪。

什么徇私枉法都是借口,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当年谢嵩岳站错了队。

海陵一案,高正杰的背后有武宗太子李屿的影子,而且对方的目的很有可能是谋逆篡位。——这使得圣人对承剑府的信任已不如当初那般牢靠。

毕竟,在李怡心中,高正杰与承剑府的差别自然是有,但是也并没有那么大。高正杰能与李屿勾结,承剑府自然也有可能。

对于一国之君而言,只是怀疑臣子不忠,便可下诏入罪,本不需要有什么证据。

李璧月抬起头,声音昂然,斩钉截铁:“并没有什么武宗太子,我大唐朝只有一位皇帝陛下,也只有一位太子。其余敢僭越者,皆为叛逆。李璧月手中之剑愿为陛下肃清逆党,还朝野一片清宁。”

李怡又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道:“爱卿能这么想,朕心甚慰。你起来吧。”

她重新站起身,这才感到背上已是汗流浃背。

李怡又道:“卿家之前说,高正杰曾经招供,指使他的人是姓楚?这个人是谁,卿家是否有方向?”

李璧月回答道:“高正杰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楚’字,便蛊毒发作身亡。朝中诸臣,姓氏或封号中有‘楚’字的不少,范围太大。微臣打算趁这一段无甚大事,慢慢排查。”

李怡点了点道:“那此人就交由承剑府继续追查,若有消息,爱卿可随时向我汇报。”

李璧月:“是。”李璧月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能让她继续追查此事,表明她已重新得到了圣人的信任。

***

从甘露殿出来之后,已经过了午时。

李璧月算了算时间,离襄宁郡主的生日宴会只有一个时辰。

她回到自己居住的拂霜楼,换了一身衣服。上午那一套算是朝服,过于庄重了些。她不喜欢时下贵族间流行的广袖高腰襦裙,嫌裙子太长,不方便走路,便选了一件月白色对襟褶裙,配上绿色披帛,只是这样就不方便骑马。

她想了想,最终换了一套青灰色的锦澜衫,着白玉冠,腰间配剑。这是男子的装束。

既是嘉宁郡主的生日宴,到场的应该多是世家贵族家中的女眷。她虽与她们年岁相差不多,但对女子闺阁之间的话题应该是聊不到一起去。

既然有壁,便不必强融。

反正,届时李澈也会到场,她与他一席便是。

到达长公主府的时候,府邸门口已经停下了不少车辆。果然如李澈所言,这次的生日宴规模颇大。

李璧月翻身下马。

杜馨儿带着侍女早已守在门口,见到她这身装束,吃了一惊,随即又掩口笑道:“璧月姐姐,你这身衣服可真是英气十足,可把咱们长安城的好多公子哥都比下去了。”

她一边说着,挽着李璧月的胳膊往公主府的花园内而去。

此时已是五月,长安的不少花都已经谢了,但长公主的花园里依然盛开着各色蔷薇、芍药、月季、八仙花等,一丛丛、一簇簇开得格外媗妍。似乎占了这富丽堂皇的皇家气息,连花也比别家精神些、花期也更长一些。

李璧月忍不住赞叹道:“这花开得真好。”

杜馨儿笑道:“我母亲喜欢花。这园里的花草都是园丁精心伺候的,连用的土都是从专门从荷塘里挖出来的藕泥混着草木灰沤成的黑土,所以这花园里长的花儿长得格外好一些。”

生日宴会设在花园的水榭之中。春末夏初时节,水榭之内凉风习习,对一池青翠荷叶,通透凉爽,十分舒适。

此时,水榭之中已设好席案,坐了不少衣饰华贵的青年男女,男子列左席,女子列右席,一席两人。不过此时并未开宴,人群三三两两聚着说话,场面非常热闹。

众人见杜馨儿如此亲昵地挽着一名男子的胳膊,皆是十分讶异。

杜馨儿噗嗤一声,笑道:“今日生日宴,我可给大家请了一位平时见不着的稀客。”她推着李璧月到一众贵女跟前,道:“这位是我的好朋友,也是如今承剑府的府主李璧月。”

杜馨儿眉飞色舞地道:“怎么样,看我大唐女儿,这气势是不是不输儿郎?”

一众贵女皆露出十分艳羡的神色,她们平日里各种诗会花会,都不知道往承剑府递了多少帖子了,可是都未曾见过这位神秘的女府主,没想到李璧月竟会愿意参加襄宁郡主的生日宴。

一时之间,人人都想邀请李璧月与自己同席。毕竟,能与这位女府主结交,成为闺中密友,可是好处多多。

“李府主,我是徐御史的女儿,我这里还有一个位置,李府主不如坐我这里。”

“我是威远侯家的妹妹,月姐姐,坐我旁边吧。”

……

一时之间,叽叽喳喳,吵得不可开交。

这时,水榭左侧那边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子笑语:“阿月,来,坐我这边。”

出声的是当朝太子李澈,有他开口,这边的声音自然是一起静了下来。毕竟,谁也不敢和太子殿下抢人。

李璧月走到李澈身边,与他并排跪坐。虽说这种场合男女混席并不合规矩,但是两人一人是太子,一人是最得圣人信重的承剑府主,倒是没有人敢说什么。

杜馨儿凑了过来,道:“太子哥哥,璧月姐姐,你们先坐一会,我还要去迎接一位重要的客人。”

李璧月应道:“你去忙吧。”

等杜馨儿的背影消失在廊桥之后,李澈忽然压低了声音,笑道:“阿月,你今日穿这身装束,可真是遭人恨。”

李璧月不解,问道:“怎么就遭人忌恨了?”

李澈往周围觑了一眼,道:“馨儿过了今日,便满十六岁了,姑母琢磨着替她找个夫家。今日生日宴上得到邀请的男子,都是姑母相中的公子王孙,也是想让馨儿相看的意思。谁知,你穿了这么一身,可把这满座衣冠都比了下去,偏馨儿还与你这么亲密,可不是遭人忌恨吗?”

李璧月往四周看了一圈,果然见不少人的目光追逐已远离的襄宁郡主而去,她笑道:“殿下拿我打趣了,横竖长公主也不可能将郡主嫁给我,忌恨我干什么啊?”

李澈啧叹道:“可惜阿月你不是须眉男子,否则今日一定是雀屏中选,得卧东床……”

两人谈笑之间,听到不远处婢女道:“长公主驾到。”

李璧月朝水榭入口过去,楚阳长公主李梳嬛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之下款款行来。她身着上清道服,紫褐青裙,上加九色,蔚若云霞。头戴莲花宝冠,手持拂尘,这位长公主果然奉道之心甚是虔诚,今日这样的场合也是一身女冠装束。

单论相貌,她与杜馨儿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加端方持重一些。

众人一起行礼:“见过长公主。”

长公主轻轻颔首,面露微笑:“今日馨儿生日,多谢诸位赏光。大家不必多礼,快快请坐。”说着便在上席坐定,众人也一定坐下了。

长公主四下看了一眼,问贴身女侍道:“襄宁呢?”

那侍女名为青螺,答道:“小郡主说是还有一位重要客人没来,到门口迎客去了……”

正说着,杜馨儿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水榭廊桥尽头。人还未到,便有银铃般的笑声从水面浮过来。她身后跟着一位白衣和尚,那和尚相貌俊雅,行走时衣带当风,淡然飘逸。

此人李璧月十分熟悉,正是同她一起到海陵迎接佛骨舍利的明光禅师。

没想到襄宁郡主口中的“重要客人”竟然是他。

李璧月问李澈道:“我先前听明光说,他以前在山中清修,从来没有来过长安。不知襄宁郡主是如何认识他?”

李澈道:“明光禅师从前的清修之所是慈州的云台寺。馨儿妹妹的父亲,也就是长公主出家之前的夫婿杜尚亭如今正任慈州知府。半年前,馨儿妹妹曾到慈州小住过一段时日,因此与之结识。”

“慈州?”李璧月疑惑道:“明光禅师不是昙摩寺的佛子吗?为何不在昙摩寺本寺修行,却在千里迢迢的慈州,而且这云台寺名不见经传,似乎算不上什么名山古刹……”

李澈道:“云台寺虽然来头不大,但是云台寺的主持来头可大得很。说起来还和阿月你这次在海陵的事有些关系……”

和海陵的事有关……

李璧月:“莫非这云台寺的主持和传灯大师有关?”

李澈笑道:“正是。我最近听说一桩秘闻,这云台寺的主持正是传灯大师的关门弟子,法号昙叶,也是昙摩寺的上一任佛子。本来现在昙摩寺的大主持之位也该由他继承,可惜听说他在继任之前犯了佛门清规戒律,所以改名戒慧,自请在慈州修行赎罪。”

“犯戒?”

“不错。听说二十多年前,当时的天子命昙摩寺在洛阳开凿一座石窟,昙叶禅师负责制作窟中的壁画。昙叶大师要画壁画上的舞天女,始终不得其形,最后,昙摩寺从洛阳的青楼找了一位擅长乐舞的舞女青鸾,作为他的助手。石窟开凿了五年,两人也朝夕相处了五年。可惜最后一幅壁画完成的时候,昙叶大师没有把持住,被那舞女坏了修行,据说还生下一个孩子。不过,他虽然曾经犯戒,但是若论佛家经义的理解,仍然远超昙摩寺众僧。明光禅师被选为昙摩寺的佛子之后,便一直跟随他在云台寺修行。”

李璧月道:“没想到中间还有这样的传承。那这么说起来,传灯大师算是明光禅师的师祖了。”她想起那日传灯大师最后的元神没入明光的身体之内,莫非也与这有关?

李澈又道:“说起来,馨儿对这位明光禅师颇有些好感。两个月前,明光禅师来到长安,馨儿就迫不及待地想与他见面。只是明光禅师刚到长安不久,就去了海陵,直到昨日才回来。我这段时间可是听她念叨了好久,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李璧月心中浮起一种微妙的诡异之感。楚阳长公主想借生日宴替杜馨儿择婿,可是杜馨儿的满腔心思都放在一个和尚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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