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夏思槐:“有什么不一样,就算这佛殿里供着的罗汉菩萨是正规的神明,可你别忘了,我们承剑府不久之前还封了别人最大的道场。如今还登堂入户,扣押了不少僧人。人家的菩萨不找你算账就不错了,还能保佑你吗?你拜这个不如去画张叶谷主的画像,供起来拜拜,说不定还更有用些……”
唐绯樱被他一噎,说不出话来,狠狠瞪了他一眼:“怎么,少霖有事,你不帮忙,就在一旁说风凉话是吧。滚——”
她顺手抓起手边的香炉,一把砸了过去。
夏思槐抱头鼠窜,一边道:“我滚,我滚,只是叶谷主让我来找你,让你回去,她有话对你说……”
他一溜小跑,转眼就不见了。
唐绯樱回到安置陆少霖那处偏殿前,见叶衣霜玉容沉静,正在门口等她,脸上神情悲痛。
唐绯樱心中生起不妙的预感:“叶谷主,少霖他……”
叶衣霜声音沉重道:“唐姑娘,你再去看他一眼吧。”
唐绯樱大脑一片空白,踉跄着后退:“难道连叶谷主你……也……你也……”她说话已语无伦次,不敢听信噩耗。
叶衣霜退后一步,淡声道:“对不起,人力有时尽。我已尽力而为,但……我从前就提醒过你,人活着的时候就要好好珍惜,不要等死了之后才追悔遗憾。唉……”
叶衣霜沉沉叹息一声,背起药箱,转身离开。
唐绯樱只感觉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不知自己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床边的。
单薄的帷帐中,陆少霖安静地躺着。他的脸苍白得毫无血色,神态却极为安详,就像只是睡着了。
唐绯樱用颤抖的手指拂过他紧闭的双眼。分明,昨日在浮屠殿时,这双眼睛还那样灵动,生气勃勃,还那般深情地注视过她。
想不到,昨日在浮屠殿的遥遥一眼,会是他们见到此生的最后一面。可惜,那时,她也不曾好好对他说话,还威胁要把他的眼睛挖出来,所以他便再也不肯看她了。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她昨天一定会好好地和他说话。
不,如果时间能倒流,她一定要回到从崔家离开的那一天。她当时就应该回到嘉园,向他道歉,告诉他她后悔了,她是喜欢他的。此后余生,她或许可以问心无悔。
不不,她应该回到更久远之前,她就不会因为崔成器和他分手,不会那般伤他的心。
可是,时间不会倒流。
她也知道,就算重来一次,一切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她一向不在乎生死。她自幼父母早亡,在爷爷死后,一个人带着剑和爷爷的骨灰,寻找能够回到大唐故乡的大船。她混迹于东瀛的海盗与浪人之间,为了自保,常常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生死一线时最需要的就是胆量,如果惜命,她早就活不到今天。
见惯了死亡,她不在乎任何人的命,包括自己的。
当生死变得麻木,情和欲皆为调剂,她的身边也从来不缺少情人,她喜欢他们美丽的外表,沉浸于声色之间的放纵,可是她知道她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动过心,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生出厌倦。
到了承剑府之后,李璧月接纳和庇护了她,她也开始尝试着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可她到底不是。
她和陆少霖的开始,和她以前任何一段感情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看上他好看的皮囊,想要追逐一段新鲜的感情。她根本不在乎陆少霖能活多久,甚至当知道陆少霖命不久矣之时,她心中是暗暗欢喜的,至少不需要费心思去分手,等他死了就可以去寻找下一任。
当李璧月让陆少霖来长安时,她尚沉浸在这段感情的新鲜感中,没有提出反对。
到了长安之后,李璧月请了叶衣霜来给陆少霖治病,她知道陆少霖大概是不会死了。她身体的惯性开始发作了,陆少霖对她越好,她越是想要逃离。崔成器的出现,是她离开陆少霖的一个绝佳的借口。
她心中很清楚,就算没有那天牡丹园的事,她和崔成器在一起,最多不超过一个月,她也会感到厌烦。
但是,那一天,崔成器的话让她突然想明白了另外一件事。
从前那些男人们,都对她有所求。藤原野想从她手中得到浩然剑法,林允想从她身上得到财富,王琼英和崔成器想通过她得到权势。
只有陆少霖,他对她从无所求。
他从来没有要求过她做什么。
他最喜欢的事,就是看着她。他看她练剑,看她喂鱼,看她吃饭,看她做任何事,就好像只要能看着她,人生便已足够欢喜。她从前以为,只是因为他快要死了,所以贪恋红尘。
她甚至在心里暗自嘲笑他,怕死算什么,姑奶奶我就从来不怕死。
可她没有想过,陆少霖会愿意为了她,放弃自己好不容易可以重来一次的生命,而从来没有想过从她这里得到些什么。
哪怕是爱。
都没有。
……
泪水盈湿眼眶,她喃喃道:“少霖,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和你分手。我这几天晚上总是梦到你。我想了很多,我从前在从来不相信任何人,也没有想过要和一个人长长久久,所以选择和你分开。可是我想,如果我们没有分开,我或许可以尝试另外一种的人生。”
“……那天,夏思槐问我,如果你突然出现,救了我,我会不会原谅你。当时我死要面子,所以说的都是气话。我当时想的是,如果我们都能活着,我们就重新在一起。”
“我想我这次应该真的喜欢上你了。”
她趴在他身上,失声痛哭起来。
她从来没有这么伤心过,眼泪倾泻而下,很快就打湿了他的衣襟。
原来,她并非不在意生死,而是没有遇到那个在意的人,只是这样的体悟来得太迟了。
……
“咳……”上方传来低咳声,身下的胳膊忽地动了一下。
唐绯樱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她抬起头,只见被她压在身下的陆少霖睁开了眼睛。
“咳……咳咳……绯樱,你压到我了……”陆少霖嗓音虚飘着,用眼神艰难地示意自己的胸口。
他之前被明光和昙无国师的掌劲冲撞,一条命去了半条,这会被唐绯樱压着,只感觉剩下的半条也快交代了。
唐绯樱腾地一下从他身上跳了起来,瞠目结舌:“你你你你你……你没死?”
陆少霖勉强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刚才不是有人说,如果我们都能活着,就重新和我在一起吗?我当然舍不得死了……”他身体虽然虚弱,一双桃花眼中泛起明暖的笑意:“怎么,你反悔了?”
“不是……刚才叶谷主不是说你死了吗……不对……”她此时后知后觉的回忆,叶衣霜从来没给她说陆少霖已经死了,她从头到尾只是说她已尽力而为,让唐绯樱再去看陆少霖一眼。
只是她神情悲痛,声音沉重,让唐绯樱以为陆少霖已经死了。
唐绯樱恨恨地想,叶衣霜一定就是故意的。
她问道:“你刚才一直醒着?”
陆少霖“嗯”了一声,道:“叶谷主说我受伤虽重,但好在不是致命伤……是她将我救醒……”
“那我刚才进来时,你为什么不说话?”唐绯樱想起刚才自己说的话,都被陆少霖听了去,更觉丢脸,脸颊染上一层红霞。
陆少霖谑笑着:“你在床边半天不说话,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想杀人灭口,所以我想先静观其变再说。没想到,竟然听到你说喜欢我……”
唐绯樱更愤恨了,举起拳头作势就要砸他。陆少霖也不躲,只是那双眼睛却深深凝望着她:“绯樱,能从你口中听到一句喜欢。现在就算我立刻死了,这一辈子都值得。”
唐绯樱心中一口气顿时泄了下去。他现在骨头架子大概都是散的,她再怎么装横斗狠,也都是装腔作势而已,又怎敢真的伤到他。
她在床边坐下,抿唇攥着拳头:“你现在一定很得意,哼,想笑就笑吧。我承认这次输给你了,唐绯樱也不是输不起的人……”
对面没有声音,良久,方听到陆少霖轻轻一叹:“好姑娘,你这样子,让我如何再放你自由……”
唐绯樱抬眸,怔忪道:“自由?”
“那天在嘉园,我主动提出和你分开,只是因为我想要将你的自由还给你。”陆少霖揉着她鬓角碎发,轻声道:“绯樱,我喜欢你。所以在我这里,你任何时候都有选择的自由。选择要我的自由,和选择离开我的自由……可是如今你这幅模样,却叫我舍不得了……”
唐绯樱被他绕糊涂了,“你和我分手是因为喜欢我,想要给我自由……哪怕我不喜欢你,会非常花心,会始乱终弃,会离开你,会伤害你……这样的我,你还会喜欢吗?”
陆少霖叹道:“傻姑娘,你还真是……这让我怎么说呢?”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绯樱,你可知道,我喜欢你什么?”
这题唐绯樱觉得自己是会的,她答道:“这当然是因为我长得好看了。”陆少霖却闷闷笑了一声。
“难道不是,我喜欢你,会和你在一起就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唐绯樱将目光放在陆少霖如今光秃秃的脑袋上:“你看你,就算剪了头发扮成和尚,也是整个寺庙里最好看的,不然我才不会看上你……”
她的目光又开始放肆起来,向下看去:“身材也还算不错,虽然瘦了一些,但是我也挺喜欢的。”
陆少霖任由她看着,却笑而不语,唐绯樱嘀咕道:“难道我说得不对?”
陆少霖摇头:“当然不对,我爱的是全部的你。”
唐绯樱不解:“全部的我?”
陆少霖认真说道:“绯樱,你一开始吸引我的,是你身上那种永远蓬勃的生命力,就像一朵正在绽放的野玫瑰。不像我,是一个分明正在盛年,却要逐渐走向凋零。我羡慕你,忍不住被你吸引,可是我知道,我们的人生不会有任何交集,因为生和死,是两条并行的直线。”
“后来,你主动提出要我做你的情郎,还说再等半年我死了,你就要去找下一任。我虽感到意外,也觉得未尝不可。至于你要去找下任,那时候我已经死了,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和你相处越久,我就越舍不得死了。从前,我并不害怕死亡,是因为和这个世界没有羁绊。时间一天天过去,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死期越来越近,但因为你的缘故,与这个世界的羁绊也越来越深。后来,李府主让我和你们一起来长安,说会请叶谷主替我疗毒,我心里是开心的,我想或许上天终于眷顾了我一次,让我可以和你长长久久。”
“到了长安之后,我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你从来没打算和我长长久久,你会和我一起,只是你习惯性寻找感情作为生活的点缀,厌倦了就会再寻找新鲜感。我不会死,大概从来不在你的计划之内……后来,你出门一趟,就结识了崔成器……”
唐绯樱听到这里,十分羞愧,脸红地急急想要解释:“少霖,我对他其实只是一时兴起,并没有……”
陆少霖摇摇头:“绯樱,你不需要向我解释。因为,我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你。你对我也是一时兴起,可是如果没有这一时兴起,你我之间也不会有交集,或许我也不会来长安,正在那溪的某个地方安安静静地等死……”
“我没有那么自私,明明从你的那些特质中得到了好处,却又鄙弃它们……”
他抓住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与之十指相扣。
“你在不安定的环境中长大,所以缺乏安全感。因为对生死麻木,所以在感情中寻找新鲜感。向生而不畏死,所以才会表拥有永远蓬勃的生命力。你的肉/体,你的灵魂,你的过去,你的现在,你身上的全部特质,构成了现在全部的你。我既然喜欢你,就不能将你的任何一部分从你身上剥离,哪怕刺入我心中的那根矛最终会伤害我。因为……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你啊……”
听着陆少霖的剖白,唐绯樱一下子深深被震撼了。
从海陵上岸到现在,她身边从来不缺少风言风语,大抵都是说她寡廉鲜耻,水性杨花。李璧月虽然接纳她、庇护她,心中隐隐对此也是不赞同的,只是从不曾表露出来。至于夏思槐,虽如朋友兄弟一般,也总是要时不时刺她一下。
大概只有陆少霖,才能说出“我喜欢你,就不能将你的任何一部分从你身上剥离,哪怕你会伤害到我”这样的话来。
她心中茫茫然,飘飘然。
一会想着,大概这人是个大傻子吧。
一会又想,这样的大傻子也能被我捡到,嘿,我的运气还真是太好了。
一会又想,上天还是眷顾她的,这大傻子受这么严重的伤害没死,竟然又让叶衣霜给救回来了。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裂成月牙,又从月牙炸开成一朵花,忍不住想要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她原地转了几圈,见陆少霖靠在床边,目光像从前一样,静静地落在她身上,眼底笑意分明,似乎比她还要开怀。
这让唐绯樱忍不住想逗一下他,她靠近了些,将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似笑非笑道:“少霖,你是说就算我下次再喜欢别人,会离开你,你也可以?”
陆少霖脸上笑意一顿,过来好一会,又重新绽放开来:“是。如果你会喜欢别人,一定是因为我不够好,我会努力把你追回来。”
唐绯樱“噗嗤”一声:“傻子。”
陆少霖拥她入怀:“我是傻子,你是个傻姑娘,我们天生一对。”
第165章 我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