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长安城西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在飞速行驶。
驾车的车夫是个经验老到的,尽管车速很快,车内却丝毫感受不到颠簸,棋坪上的黑白二色的棋子连一丝震动也没有。
玉无瑑和长孙璟两人正在对弈,这一局又是长孙璟赢了,他乐呵呵地收了棋子,道:“再来——”
“师伯若没尽兴,玉无瑑改日再陪。”玉无瑑指了指窗外,微笑着道:“师伯,快到长安了……”
长孙璟松了松肩膀,长吁了一口气:“终于要到长安了。”
玉无瑑远眺前方,“这一别二十多日,不知阿月那边,案子办得如何了?”他人虽在车内,却早已心驰神飞,脸上满是憧憬期待的笑容,就像恨不得立刻飞到李璧月的身边。
长孙璟打量他一眼,忽然道:“这一年来,你的性子倒是和从前大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从前,你是心无挂碍天地宽。现在嘛,倒像是一轮明月,终于下了红尘。”
玉无瑑道:“师伯觉得以前更好,还是现在更好?”
长孙璟捋了捋胡子,笑道:“当然是现在更好,你从前跟着青溟修道,我就一直怀疑,我家月丫头这辈子到底能不能修成正果。不瞒你说,我还私下给谢府主抱怨,埋怨他没有将你带回来养,这样你就可以和阿月一起在承剑府长大,也不用分开那么多年。”
长孙璟懊恼道:“为此,还挨了谢府主一阵埋汰,说人家道门道子,怎么可以带回来给你养……要是给了你,玄真观传承怎么办?”
玉无瑑哑然失笑。
他与长孙璟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从前只是见过几面,已深切感受到这位师伯对他和李璧月的拳拳心意。
长孙璟又道:“如今倒好,玄真观重建,你和阿月两人可以互相扶持。我呀,终于可以过上睡觉睡到自然醒、今日不思明日事的自在日子了。”
玉无瑑看着长孙璟那悠然自在的神情,道:“长孙师伯的性子倒是很像我师父,他老人家若是在世,你们一定很聊得来。”
长孙璟嘿嘿一笑:“这可不吗?说起来,我当年差一点就拜入玄真观的,可惜后来拜师不成,被撵到承剑府。不然,现在我该是你小师叔……”
玉无瑑诧异道:“还有这事?”
长孙璟露出回忆的神情:“当然,我家本是长安富室。我年轻的时候也是翩翩美少年,向往着寻仙访道的神仙生活,就拜入玄真观,成为流云真人的第四个弟子。可惜,我那时候不怎么洁身自好,又自恋又臭美,觉得我这样的美男子,一辈子当个道士太可惜了。所以时常到长安城的青楼楚馆刷刷存在感,若是玄真观有什么活动,比如驱邪禳灾、祭祀求雨什么的,总是最上心的,穿着一身白色道袍站在前排,务求亮相是最完美的……”
玉无缘不禁莞尔,他完全想不到长孙璟年轻的时候还有这样一面。
“后来呢?”
“后来,三个月过去,我道术是一点没学会,玄真观的女香客却多了不少,人人都是来求姻缘的。流云真人无奈道:‘徒儿,你虽然天资不错,但实在不适合修道。我觉得承剑府更适合你。’我觉得承剑府的剑卫们拿着一把破剑,也就比京兆府的衙役们看起来高级一点,一点也没有玄真观道士那种飘飘似仙的气质。我本来打死也不肯去的,大师兄紫清好说歹说,说承剑府和玄真观本是一家,若是将来有什么祭祀求雨的活动,还是可以给我安排的……唉,那老古板没一句实话,后来他怎么也不肯让我再登玄真观的大门了……”
“哈哈哈哈哈……”
玉无瑑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他笑了一阵,又道:“等将来玄真观重建完成,师伯你想站哪儿站哪儿——”
长孙璟神采奕奕:“真的?”
玉无瑑点头:“当然是真的。”
两人谈笑之间,马车进了城,停在承剑府门口。
长孙璟下了车,觉得不太对,偌大的承剑府空空荡荡的。他心中顿觉不妙,在过往的经验中,值得承剑府倾巢而出的事少之又少。
门口的守卫看到两人回来,行礼道:“长孙阁主,玉道君。”
长孙璟:“出什么大事了?府主人呢?”
守卫道:“昙无国师出现了,在长安城西的无遮寺聚集了众多武僧,唐阁主、夏司卫和几个兄弟被他们抓了,昨日府主带人去救人了。”
“无遮寺?”
“是。”
就在此时,晴空中炸响急雷,天空中乌云涌动,却丝毫没有下雨的迹象。
玉无瑑看了看天色,拧眉道:“闷雷不雨,预兆不祥。舟车劳顿,长孙师伯先去休息,我去无遮寺那边看看。”
他就要去马厩牵马,长孙璟已从后面跟了上来,他的神情极为凝重:“昙无国师又出现了,这事不寻常,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一路拍马疾驰,很快就到了无遮寺山门前。
昨日,自涅盘殿倒塌,源明藏被唐绯樱擒拿,其余武僧见大势已去,逃的逃,降的降,夏思槐和高如松已带人占领了无遮寺,暂时驻扎在山门外。
此时见到长孙璟,夏思槐喜出望外:“长孙阁主。”
长孙璟:“你们府主人呢?”
夏思槐道:“府主和昙无国师、明光禅师在涅盘殿那边,他们三人的情况……有点怪异,我们正不知如何是好,阁主和玉道君来得正好。”
他带着二人到了涅盘殿那片废墟之前。
只见李璧月手中握剑,正对着昙无国师的方向,那是即将发起战斗的姿态,仿佛下一刻她手中的照夜八荒剑就会离鞘而出。昙无国师目视前方,右手浮空,在他脚下,菩提珠碎落一地。明光站在离两人不远的地方,看着李璧月,神态有几分焦急,仿佛在说些什么。
诡异的是,三人都一动不动,好像三尊雕像一般。
长孙璟:“这是怎么回事?”
高如松道:“昨天府主带人来救被俘虏的兄弟们,她让我们去浮屠殿救人,自己到涅盘殿这边来找昙无国师。我们救了人,俘虏了那些剩下的僧人,到涅盘殿这边来找府主,请示下一步该如何处理,这边的情况就已经是这样了。他们都还活着,却一动不动,我们都不该如何是好……”
长孙璟看向玉无瑑,道:“阿玉,你怎么看?”若说这世上,有谁能破解眼前谜题,恐怕只有玄真观传人、阅尽道门无尽藏的玉无瑑了。
玉无瑑少见的眉峰紧锁,他围着三人走了一圈,又将地上的菩提子一一捡起,才开口道:“以我推测,他们三人魂魄离体,进入了一处芥子空间。”
“芥子空间?”
“师伯应该知道昙摩寺的佛传明灯,那便是一处可以容纳灵魂的芥子空间。”
须弥芥子的典故,长孙璟也素有耳闻,魂魄离体却是闻所未闻。他最关心的也只有李璧月的安危,“阿月会不会有事?”
玉无瑑道:“暂时不会有事,可是生魂离体,七日而绝。如果七天七夜不能出来,那就一切难说了……”
长孙璟皱眉:“阿玉,我虽然对这些事不太懂,但以前我也算在玄真观修行过,你们玄门奇术,对此多有涉猎。难道你对此没有一点办法?”
玉无瑑:“本来也有办法,芥子空间,只要找到芥子有办法破除。只是,如今芥子并不在此界。”
“不在此界,什么意思?”
“佛门菩提珠,共一百零八颗。指求证一百零八三昧,断除一百零八种烦恼,是比丘们长佩之物。昙无国师周身别无他物,唯有这一串菩提珠,芥子最有可能就是其中一颗。我刚才已经一一检查过,这里的菩提珠一共一百零七颗,都是普通菩提子,并没有芥子空间的存在。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那颗菩提珠本身被带入芥子空间之中。这样,芥子空间无法从外部破除。”
长孙璟咬牙切齿道:“昙无国师这个老不修的搞鬼,事情做绝,就是要断了我们的后路。他娘的,老子宰了他——”
他罕见地骂了句脏话,恶狠狠地就要去拔剑,却被玉无瑑拉住:“师伯冷静,那处芥子空间是昙无国师所创造,他如果死了,阿月和明光就只能永远和他一起留在里面了……”
长孙璟干瞪眼:“那我们就站在这里束手无策吗?”
玉无瑑:“现在我们只有等。这个芥子空间虽然不能从外面破除,却可以从里面破除。阿月那么聪明,我相信她一定会有办法。”
***
芥子空间内。
昙无国师盘膝而坐,似乎毫不着急。看来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一心只想建成无上佛国,完成神慧大师的夙愿。
李璧月心想,这世间有大成之人,不是天才,便是疯子。
即使佛门清净之地,也不例外。
神慧大师是第一个疯子,而眼前之人是第二个。
她绝不想和疯子一起困死在这里的。她右手抬剑,一道凌厉的剑气向昙无国师胸口刺去。昙无国师不闪不避,剑气透胸而过,却毫发无伤,依然老神在在地坐在那里,慢悠悠道:“李府主,这方小世界是我创造,规则也是由我所定。就算你剑法再高强,你也伤不到任何人,更不可能突破空间,我劝你还是早点死心的好。不如献出浩然剑种,我自会让你出去。”
李璧月见攻击无效,开始寻找其他的出路。她用剑柄丈量这处庭院每一丈土地,最终大失所望。如昙无国师所言,这是一处完全封闭的灵魂空间,她的任何攻击都无效,什么也做不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李璧月也开始焦急起来。
如果昙无国师所言是真,这方小世界与外面世界的时间流速比是一比十二。外面世界的七天七夜,对应在这方世界只有七个时辰。
她已经消磨掉了一个时辰,最多也只剩下六个时辰而已。
而且,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自己的身体的状况如何,是昏迷不醒还是僵死状态?
如果她长期无法醒来,大家会不会以为她死了?玉无瑑如果回来,他会不会很伤心?如果她真的成了孤魂野鬼,以后是不是也会和他阴阳两隔,就像叶衣霜和蔺一觞那样?
不,她绝对不能容许这样的情况发生。她好不容易找到他,找回年少时那一方梦境,她不能接受这样的命运。
她要冷静下来,重新思考可能的出路。
玉无瑑曾经说过:“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人遁其一。不管什么样的阵法,都有解法。不管什么样的困境,都有出路。天无绝人之路,只是那条路你要自己找出来。”
她一定有出去的办法。
她闭上眼睛,开始回忆今天遇到昙无国师之后发生的事,推演相关细节。
昙无国师将菩提珠串扔向空中,念了一句佛偈:“一花一念无量劫,大千俱在一毫端,我纳须弥入芥子,明悟四谛证涅盘。”
她以剑气挑碎菩提珠,进入这处空间。昙无国师手中菩提珠仍然完好无损。
昙无国师说,神慧大师圆寂之后,昙摩寺焚烧其尸体,得到了与先天真炁相同的源质,被藏于菩提珠之中。
佛传明灯中的灵界有广阔无尽的空间,可以容纳无数孤魂野鬼。而在现实界,它不过是手中可供把玩的小小一颗火种。这便是佛门‘须弥藏芥子,芥子纳须弥’的典故,也是昙无国师那句佛偈的含义。
同样,眼前这座空间,在现实界不过是小小一颗菩提珠。
是了,菩提珠便是此界与现实界的连接点。
虽然不知道她击碎菩提珠会发生什么,但总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加糟糕。
想到这里,她不再迟疑,起招便是承剑府的不世绝招“漫天飞雪满江白”,一击刺向昙无国师手中菩提子。
***
“李府主,我想到了——”
在李璧月推演之时,明光亦在冥思苦想。
他是佛门佛子,又怀揣着佛传明灯这一芥子空间,自然很快想通个中关节,关键点正是昙无国师手中的菩提子。
他正要向李璧月分享自己的收获,讨论下一步计划,李璧月已将悍然一剑撞上昙无国师手中的菩提串。
那一长串菩提子大都完好无损,唯有最顶上一颗菩提珠飞了出去。
菩提珠飞上天,在空中碎裂,流溢出无数的白色光点。漫天光点是那么绚烂,如同星光溅射,又如同萤火飞舞,在空中飘飘洒洒落了下来,那些光点落在他的手心,分明是暖的,就好像会流动的火焰,那是最纯粹的灵魂的力量。
他体内的佛传明灯仿佛受到感应,自动浮现在空中,那些光点仿佛找到了归宿,一起向佛传明灯飞去。它们聚在佛传明灯附近,很快便被同化吸收,佛传明灯的光芒似乎比从前更明亮了一些。
不知为何,明光忽然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这是神慧大师的大誓愿,要以毕身之力修成“无上佛国”的伟业。
他身死之后,其弟子并没有从其遗命。然而,他灵魂化成的焰火只要一遇到佛传明灯,仍然遵照着某种法则向之聚拢,想要将之修补完成。
那是佛者的慈悲。
他之前坚信李璧月之言,认为昙无大师走了极端。而此时此刻,心中竟有了一刹那的动摇。
不过,并没有更多时间给他缅怀感伤。在菩提珠碎的那一瞬间,他们之前身处的那方小世界已破碎不存,他身边仍然是已经倒塌的涅盘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