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唔……”她还没说完,眼前人已勾住了她的脖子,俯身吻了下来。
先是舌尖似有似无的□□,然后是若轻若重的吮吸,最后是唇舌追逐的缠绵,口腔软肉被舌尖舔舐过后留下的那种柔软湿滑之感,令她陡然生出强烈的酥麻之感。这一瞬间,仿若灵魂出窍。
在那溪最后的那段时光,由于大雪封山,两人几乎是整天整天地腻在一起。玉无瑑学东西很快,又有大量的时间实践,让他几乎洞悉她身体每一寸的弱点,知道如何吻她,会让她感到舒服。
回到长安之后,两人事忙,很久没有这么亲密。李璧月心里本有几分闷气,被他这么一拐带,顿时消弭无踪。
李璧月更不忿了,他以为这样亲她,她就会让步吗?她稍稍用了些力,挣扎起来,牙齿一扫,划破了他的嘴唇。玉无瑑吃痛,停了下来,只是那双湿漉漉的眸子仍然看着她,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李璧月知道这时候可不能心软,板着脸道:“别耍花样,我是不会同意你去的。”
“呃,被识破了吗?”玉无瑑脸上现出阴谋诡计被看穿的狼狈,随即,他又淡然一笑:“看来只能执行第二套方案了?”
“第二套方案?”李璧月心中警觉,打定主意绝不让步:“阿玉,我劝你放弃。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同意的。”
“那可未必。”他一点点收敛了眸中雾气,笑了起来:“阿月,你知不知道玄真观的心法,世间道?”
李璧月:“嗯?”
长孙璟提过一嘴,世间道是玄真观正统心法,可世间道是什么,玄之又玄,根本没人知道。
玉无瑑道:“小时候,师父带我行走世间,他告诉我们门派的心法是世间道。可世间道是什么,师父从来不说,我也不明白。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跟着师父走过许许多多的地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我常觉得我是这世间的过客,我属于这世界,可这世界并不属于我。这世间万般风景,都不是我归乡。
“师父说,我丢了一样东西,只有将它找回来,我才知道世间道是什么。我问师父,丢了的东西是什么,该怎么找回来,师父总是笑而不语。一直在他死在高阳山,我也没有得到答案。”
玉无瑑深深凝望着她,目光深情又似无情:“重新遇见你,我才知道,那缺少的东西叫做羁绊。知道我是云翊,我才重新在这世间扎下了根。与你相爱,我才能感觉到这世界向我敞开了怀抱。从此,我不是过客,而是归人。我重新再看这世界,才知道世间道是什么。”
李璧月胸腔一颤,这并不是情话,却比情话更让人招架不住。
“凡人一生,碌碌数十载,生老病死,爱恨情仇,曾有执着,最后归于尘土。无数人的命运交织,彼此羁绊,无数条命运的经络,共同组成了世界道。在这条世间道中,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要走的路。”
“比如我的师父清尘散人,他明明知道当日在高阳山自爆真气也未必能杀死华阳真人,还是选择以身合道,与华阳真人同归于尽。”
“比如你们承剑府的谢府主,明明知道昙摩寺碎了你的剑骨就是为了逼他去死,可他还是在死局中成全承剑府的生路。还有楚师兄,他选择了一条更加艰难、泥泞满身的路,也要为谢府主复仇。因为这就是他们的道……”
他沉静的目光落回她的身上:“比如阿月你,明明你知道明光是难以战胜的对手,也要与他约战。比如明光,明明他开始并不愿意,最终还是要去建立无上佛国,与自己朋友为敌。”
玉无瑑抬眼望天,在这一刻,他的目光深邃而宁静:“我在这世间道中见世间万物方生方死,方生方死。我看到这世间经纬、条条大道如百川归海,我也从中间看到我自己要走的那一条路。就像某种天命,生的降临,死的到来,无法抗拒。道路千万条,只有那一条才是我该走的路。”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轻语摩挲:“阿月,我是没有把握一定能从佛传明灯中出来。可是,你有把握能战胜明光吗?难道无法战胜,你就不去了吗?”
“你不会,因为你知道,天上地下,你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因为,你是李璧月。而我,也是一样……”
李璧月哑口无言。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说不过他。
她垂下双眸,垂死挣扎:“不,这件事和你无关,你可以走别的路。”
玉无瑑:“与你有关就和我有关。阿月,你有没有想过,你如果死在明光之手,我要怎么办?”
……
李璧月当然是想过的。自从明光被昙无国师灌注舍利子之后,她从来没有占到过任何优势,她虽闭关五日,有所精进,也并不觉得自己能占得上风,此战结果难以预料。
但她认为玉无瑑比她通透多了,当初楚师兄死后,他能开解她。就算自己一个不小心先他而去,玉无瑑也一定能自己开解自己的。
“云翊。”她敛眸,唤他的本名:“没有我,从前那么多年你都过来了。玄真观已然重建,你将来是玄真观主、大唐国师,就算没有我,你也能过得很好。”
玉无瑑闻言,轻轻一笑:“早就不能了,如果我不曾重新遇见你,或许我就是山野之间自由自在的那一只蝴蝶。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自己应该归于何处。或许会被心魔影响,道心崩毁,成为一具只会杀人的行尸走肉,最后死于不知道谁的剑下。或许,有一天我会自己解开忘尘的封印,忆起往事,一辈子活在仇恨之中。总之,大道三千,每一条都是歧路,而不会是现在的玄真观主。”
他拥她入怀,抱着她,与她相抵,如鹣鲽缱绻。他凝望着她,目光柔和、清宁而诚挚,仿佛要将人沉溺在这如水柔情中。
“阿月,现在的我,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样子。这一切,都是你赋予我的。你不能这么残忍,让我重新遇见你,又失去了你。如果是这样,不如我们一起赴约,将一切交给命运裁决。”
他声音温润,却让人无法拒绝。
就像他的人一样,分明毫无锋锐棱角,却比任何人都要坚定执着。
李璧月深吸一口气,认栽了。
第172章 约战
无遮寺。
昨夜下过一场新雨,风雨拂散了结在山寺檐下的蛛网,一只蜘蛛正在奋力修补自己的领地。忽地,一只飞蛾落在蛛网上,很快被蛛丝粘住。
蜘蛛觉知动静,张开八条腿向飞蛾爬去,准备饱餐一顿。这时,一只手拈起飞蛾,拂去蛛丝,将飞蛾摊在掌心,过了一会,飞蛾扑哧着两只大大的翅膀飞走了。
蜘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盘中餐消失无踪,瞪着巨大的黑色的眼睛看着眼前的入侵者。
明光立在蛛网前,看向眼前残枝落叶和蛛网密布的佛殿金顶,自言自语道:“百岁如流,富贵冷灰。萧萧落叶,漏雨苍苔。不过短短十余日,无遮寺已成这般景象……”
耳畔响起一道清冷之音:“明光,你只要放弃‘无上佛国’之愿,自然可以重建无遮寺。就算你想回到昙摩寺,也不是不可能。”
明光回头,李璧月与玉无瑑并肩立在山寺石阶之上,刚才的话正是从李璧月口中传出。
明光勾起唇角,睨向来人:“李府主,你我都明白。自上次昙无国师死后,这一切都已经不可能了,不然李府主何必与我约战。”
李璧月遥视着明光。
他今日穿着一身黑色的斗篷,宽阔的帽檐遮住一半面容,整个人看起来寥廓、冰冷、肃杀,还有一份妖异,与从前安宁祥和的佛子绝不相同。
他手中持着一串菩提佛珠,菩提子一共一百零七颗,是从前昙无国师手中那一串。
这串菩提珠,曾经毁在李璧月剑下,也少了一颗。不知什么时候被他一颗一颗寻回,重新串了起来。
所谓相由心生,他已不是从前的明光了,而是足可与承剑府主匹敌的对手,是昙无国师的继承者。
也是夏思槐口中的“阴天佛子”。
李璧月心头微沉。自从夏思槐从烟华寺回来,李璧月知道明光精神分裂,产生双重人格,她心中始终存有一份期待。明光的另一人格“晴天佛子”,仍然秉承初心,对承剑府存有善意。如果今天能见到晴天佛子,或许今日大战可以避免。
可惜,这最后的希望也落空了。
“李府主在我眼中寻找什么?”明光低沉笑着,那笑声中并没有多少笑意,“是找那个曾经懦弱、胆怯的佛子吗?可惜,那个只会拖后腿的废物人格已经被我取而代之。如今的我,是昙摩寺的继承者。‘无上佛国’是神慧祖师的誓愿,是昙无师父的誓愿。如今,也是我的誓愿。”
声音落在寂静的山寺中,回音阵阵,更显空旷。
明光抬头,露出黑色斗篷下冷峻的眼神:“李府主遣人送信,今日一战定胜负,若我胜了,承剑府便从此不再干涉‘无上佛国’之事,此约可还作数?”
李璧月收回杂念,回答道:“自然作数。”这世间真理,终究是掌握在拳头大的人手中。明光已黑化得彻底,如果她今日战败,承剑府也无力再干涉明光的作为。
“很好,那便战吧。”明光抬手,手中出现一根禅杖。
他看向李璧月腰间那用黑色绸布裹着的剑袋,冷嘲道:“李府主如今并不是我的对手,所凭恃的不过是斩龙之剑照夜八荒剑而已。我听说李府主第一次使用此剑,失去记忆,第二次使用这把剑,失去神智。第三次,李府主又打算付出什么代价呢?”
“不用照夜八荒剑,我也能赢你。”李璧月抬手一震,震碎黑色绸布,露出里面的剑身。
那并非照夜八荒,而是李璧月的本命剑——棠溪。
眼见风云激荡,大战将起,玉无瑑一步踏出,道:“等等,明光,我有话要说。”
明光有些意外。他知道玉无瑑与李璧月的关系,原以为玉无瑑只是来观战的。
玉无瑑这会站出来,倒有劝架的意思,但明光并无与玉无瑑为敌的意思,摇头道:“玉道君,此事与玄真观无关,你不必插手我和承剑府的恩怨。”
玉无瑑道:“承剑府的事自然与我无关。但我是为昙摩寺与玄真观的恩怨而来。”
明光:“昙摩寺与玄真观有何恩怨?”
玉无瑑微哂:“一个多月前,我们一起夜宿长安郊外长生观,昙无国师偷袭暗伤了我,夺走了玄真观传承道源心火。道源心火现在也在你之手,难道佛子当没有这么一回事吗?”
明光怔了怔,眼帘微阖:“抱歉,佛传明灯、道源心火、浩然剑种已经合而为一,我已不可能还给你。但是玄真观向我追讨失物,也合情合理,你们两人一起上吧——”
他眼神睥睨,并不将两人放入眼中。
玉无瑑摇了摇头:“道源心火寻回也无用,我也不想要了。只是,有一样东西,玉无瑑非寻回不可。”
明光:“什么东西?”
玉无瑑:“道源心火中原有玄真观祖师李玉京的一魂,道源心火与佛传明灯融合,李玉京祖师的一魂想必也进入了佛传明灯之中。佛道殊途,李玉京祖师生前最讨厌和尚念经,死后也不会稀罕什么无上佛国。我只想要进入佛传明灯,找到李玉京祖师的残魂,带出来另行安置。”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道源心火确曾有李玉京的一魂,李玉京也确实讨厌和尚念经,只是在两百年的时光中,李玉京的残魂已经湮灭,并不可能出现在佛传明灯之中。
佛传明灯中世界广大,明光也无法判断他这番话是真是假,他沉思半刻,道:“这件事情,昙摩寺确实亏欠,所以你的要求我不会拒绝。只是,我话说在前头,佛传明灯只纳孤魂野鬼,你若进去,我不保证你能出来。说不定你进去之后,从此只能与李玉京的残魂做伴。”
玉无瑑平静道:“我既然决定进去,是生是死便与佛子无关。”
“好,那我便成全你。”明光摊开手心,佛传明灯浮现在手中,冷声道:“死人我可以超度,活人的灵魂如何进入,我不知道,你要自己想办法。”
“这个自然。”
玉无瑑盘膝佛殿檐下,他轻轻闭目,很快进入了入定的状态。一道魂光离体,没入佛传明灯之中。
明光手心一握,将佛传明灯收纳起来。
他重新看向李璧月:“李府主,现在是我们之间的事了。”
明光一步踏出,手中禅杖同时化作无数道虚影,向李璧月当头砸下——
最普通的禅杖,在他手中重若千钧,李璧月感到泰山压顶之势向她劈来。
铿锵一声,棠溪剑铮然出鞘,浩然剑气盈荡,与禅杖重重一撞。
轰隆一声,无形的气劲向四周扫荡出去,坍毁的佛殿飞沙走石,无数飞尘平地扬起。
棠溪剑震鸣不止——这是它从未经历过的强敌,如今的明光已经将十二颗舍利子彻底融会贯通,更胜昔日睥睨天下的傀儡尊主华阳真人。棠溪剑并非凡铁,竟无法在禅杖上留下任何刻痕。
明光同样眼神一惊:“我说李府主为何会放弃照夜八荒剑,短短五日时间,你的剑法竟已更上一层楼。”
十几天前,同样是在无遮寺山门前,李璧月曾在他的不动如来印下退避三舍。当时,他只是空手。如今,他手持兵器,竟不过与她不相上下——
李璧月声音淡然:“不是只有你在进步。”
“再来。”
一招未尽,明光已经再出一杖。李璧月夷然不退,转瞬之间,两人已过了十几招。剑杖相撞,在空中一路绽放出白色的亮光,让人应接不暇。
明光一招快过一招,体内真气就像不要钱一样肆意挥洒,李璧月渐感吃力,她就算天纵奇才,真气也无法与吞了十二颗舍利子的作为补品的明光相比。
若是消耗战,她必输无疑。
想到这里,她不再与明光缠斗。她足尖轻点,扶摇而上,与此同时,浩然剑意提到极致,剑光划破天穹,以摧枯拉朽之势,向明光斩去——
***
玉无瑑灵魂出窍,进入佛传明灯内的灵界。
他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山野,清晨的阳光照耀,风中似乎隐约闻到花草的清香。在灵魂的感知之中,这处世界与外面并无太大差别,只是要安静许多,山林之中只有花草树木,丝毫没有鸟兽的痕迹。
这也正常,昙摩寺的高僧们只度孤魂野鬼,并不会渡鸟兽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