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歌 第178章

作者:不见白驹 标签: 青梅竹马 女强 励志 成长 古代幻想 群像 古装迷情

他看到前面不远之处有村庄,想着或许可能有人见过传灯大师,便向前走去。一路上,他遇到了不少的人,或许也可以叫游魂。

他和他们交谈,发现游魂和游魂之间也有很大的区别。

有的游魂终日木然地坐在道路边,没有任何情绪,就像行尸走肉一般。

有的游魂有情绪,看来他会热情地打招呼,问他是不是新来的。但是他们只知道自己死了,被高僧超度到了这里,并不记得自己生前的事。

只有一少部分游魂还记得生前的事,觉得生前和死后没有太大的差别,在这里安居乐业,也很不错。

但是没有一个人见过传灯大师,或者听过关于传灯大师的事。

玉无瑑也并不泄气,如今他也不过一缕灵魂,日行千里,这里打听不到,那就往其他有人聚居的地方询问便是。可是他走遍所有的城镇和村庄,没有一个游魂能说出哪怕一点和传灯大师有关的事。

等他再次看到天边升起的朝阳时,才发现一日一夜都已经过去。

他心中暗暗着急起来,难道他预料错误,传灯大师的元神根本不在佛传明灯之中。

在现实的世界,李璧月与明光想必已经陷入生死血战。虽说芥子世界与现实世界的时间流速并不一样,但他继续拖延下去,两人之间必有死伤。

他看向四周,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绕了一大圈,重新回到昨天刚进入的那片山野。心想,昨日排查说不定疏漏的地方,再找一遍便是。

他向前面的村庄走去,一位村民看到他,热情同他找招呼:“欸,你是新来的吧?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要是你以后留在这个村子里,我们以后就是邻居了……”

玉无瑑一怔。昨天他也遇到过这位村民,当时这位村民说的话和现在一模一样,显然对方已经忘了自己昨日见过他了。

玉无瑑道:“我是来找人的,不知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名叫传灯大师的和尚?”

村民答道:“和尚?我们村里又没有寺庙,哪里来的和尚!你到别处问问去。”

——这是与昨天一模一样的对话。

玉无瑑心有猜测,去看周围的其他村民。所有的人都在做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事情,他去和其他人搭话,也只是将昨日的对话全部重复一遍,所有人都忘了他。

玉无瑑知道问题在哪儿了。

这处灵界的所有游魂都被困在了同一天,就如同佛经里说的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保持着相对恒定的状态。

并非没有人见过传灯大师,只是,就算见过,他们也不会留下任何的记忆。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就算他在这里再绕一天,不,再绕一百天,也是同样的结果。

想要找到传灯大师,他必须寻找其他的方法。

他思索一番,盘膝在草地上坐下,运转“世间道”的心法,思考如果他是传灯大师,他发现这处芥子世界之后,会做些什么。

“世间道”被认为玄之又玄,可以窥探天机,知过去未来。

但“世间道”用起来并不复杂。不同的人在遇见不同的事情会有不同的选择,每一步的选择决定了未来的命运。

这门心法,是以“我”见众生。将自己完全代入要卜之人,将自己置入他人的境遇之中,拨开无数缕命运的丝线,看清命运的唯一的选择,找到三千大道中唯一的那一条。

比如,如果是普通的孤魂野鬼,进入这处灵界,他们只会成为他在村子中遇到的那些游魂一样,在这里日复一日过着同样的生活。

如果是他的师父清尘散人,进入这处灵界,他或许会选择一场大梦,以身合道,与此方天地同朽。

如果是李璧月,她可能会说,这是什么见鬼的地方,不如一剑劈了算了。

如果是传灯大师……

在玉无瑑心中的观想中,他已经成为了传灯大师,同样走在这处山野小道上。

传灯大师开始会想,我要将我佛之法传于众生,可是,他很快发现他传过的佛法人们第二天就会忘记,传法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作为有着大慈悲的佛者,传灯大师会想,既然传法无意义,我可以为这些人,不,这些游魂们做些什么?

他们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人欺辱压迫他们,生活也没有烦恼,好像也没有什么是他可以做的。

……

无数心流从他的意识之中划过,在他的观想之中,传灯大师做出无数设想,一一实践,最后又一一推翻。

最后传灯大师心说,这处世界有白天,也有黑夜,只是这里没有火,也没有灯,就让我做一盏灯吧,照亮那些晚上也会回家的人。

……

玉无瑑睁开眼睛,结束了自己的观想。

他感到识海传来一阵钝痛,几乎陷入混沌麻木的状态。“世间道”虽然可以窥探天机,但是带来的消耗也会让人痛不欲生。

他休息半日,他稍稍恢复一线清明,忆起最后的答案。

一盏灯。

慈悲为怀的佛者,选择化为一盏灯,照亮夜晚回家的人。

他想起昨晚自己路过一座小镇,还真的见过一盏灯。

第173章 因果

玉无瑑来到那座小镇时,天已经彻底。

街上仍有不少人在行走,一只灯笼悬在一棵老树之上,散发出暖橘色的光彩,照亮往来的路人。

玉无瑑虽然内心着急,还是在一旁打坐休息。等到天亮之后,行人不需要以灯照明,才将灯笼取了下来,往僻静之处走去。

灯笼之中出现人声:“小道长,你为何在这里等了一夜,才将灯笼取下。白天并不需要灯来照明啊?”

玉无瑑将灯笼放在石头上,行了一礼:“晚辈玄真观玉无瑑,为寻找传灯大师而来……”

“玄真观?”瞬间灯笼化形,金光中凝现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僧:“老衲正是传灯,你找我什么事?”

玉无瑑心中一喜,众里寻他千百度,总算找到传灯大师。

“正是为了昙摩寺‘无上佛国’之事。”玉无瑑将此事原委娓娓道来。在他说话的时候,传灯大师静静听着,偶有疑问,玉无瑑一一解答。

最后玉无瑑道:“心病还须心药治,如今,承剑府和玄真观并无法对抗明光,我占了一卦,知道此事关键在于传灯大师您,所以才特地寻来……”

传灯大师上下打量着他,有些困惑:“佛传明灯的规则,所有人只有一个昼夜的记忆。日出之后,一切归零重来。你是玄真观的传人,灵魂的力量强大,能避开规则已属不易,找人更是难上加难。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此时已是第三天,玉无瑑心急如焚,却也不敢催促,如实答道:“晚辈是使用‘世间道’心法,才知道大师你化作一盏明灯,因此找到这里。”

传灯大师神情震惊,喃喃道:“世间道?玄真观这一代的传人竟然修得世间道?”

玉无瑑心中同样惊异,什么叫这一代?世间道作为玄真观正统心法,难道不是观主的必修课吗?

传灯大师却道:“当年,紫清真人曾与我论及世间道,说要知世间人、知世间事、知世间理,然后悟世间道。因为龙魂影响,玄真观已有百年无人修成世间道了……”

说到这里,传灯大师激动无比:“十年前,我在扶桑,听到玄真观覆灭的消息,也曾黯然神伤,以为天道不彰。不料玄真观仍有传承,还修得世间道,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欣喜之情溢于言表,玉无瑑深受感动,但他担心李璧月,连忙将话题拉回来:“传灯大师,关于明光和无上佛国之事……”

谈及正事,传灯大师轻轻一叹:“无上佛国之事,当年便是神慧祖师一念执着。昙摩寺第二任住持认为过于执着,易堕魔障,便放弃了无上佛国的计划,采取顺其自然的态度。”

“当年,我座下的两名子弟,昙叶和昙无资质本在伯仲之间,只是昙无执着心过重,我在东渡之前,选了昙叶为佛子。没想到我东渡之后,昙无最终还是取代昙叶成为昙摩寺住持。我想昙无大概知道自己得位不正,留下心结,在偶然知道神慧祖师当年誓愿之后,认为自己如果完成神慧禅师的遗愿,自然才能洗去自己身上篡位者的名声,成为名正言顺的昙摩寺住持,于是开始策划夺取浩然剑种和道源心火。”

“他自己发疯也就算了,还牵连明光一起发疯。”

神慧禅师的事,玉无瑑前日已从李璧月口中得知,此时得知情由,也觉唏嘘:“那依大师之见,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传灯大师问:“你说明光人格分裂,产生两种不同人格?”

“是。烟华寺住持称之为‘晴天佛子’和‘阴天佛子’,晴天佛子和过往的明光差别不大,阴天佛子以昙无国师的继任者自居,看起来有几分妖邪。”

传灯大师合什,神色悲悯:“佛从来渡不了众生,渡者自渡而已。我和你去见一见明光,能否自渡,就看他的造化了。”

传灯大师愿意帮忙,这一趟总算没有白来。

玉无瑑欣然微笑:“大师,那我们该怎么出去?”

“出去?”传灯大师摇头:“无上佛国只能进不能出,并没有出去的方法……”

“什么?”玉无瑑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不能出去?”

如果不能出去,七天之后他不能回到自己的身体,可就危险了。

传灯大师看着他,意味深长地道:“按这个世界设定的规则是这样,但是你们道家说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人遁其一,万事皆有一线生机,但看你能不能找得到。”

玉无瑑松了一口气,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进来了,也就先顾不得那么多了,先解决眼前的问题为要。他问道:“既然不能出去,我们怎么找到明光?”

传灯大师:“佛传明灯存在于明光的识海,我们也在明光的识海之内,自然可以见到他。你曾拥有道源心火,对这样的情况应该很熟悉。”

玉无瑑稍稍一想就明白了。将道源心火与佛传明灯类比,他们就类似于寄身道源心火的龙魂。他小时候整天在脑子里和龙魂叨叨,他们自然可以去找明光叨叨。只是道源心火的世界太小,他每次进去就只能看到千瓣金莲和龙魂,佛传明灯的世界太大,一眼望不到边际,寄身的孤魂野鬼又太多,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传灯大师道:“只要沿着一个方向一直向前走,走出佛传明灯的边缘,应该就能见到明光了。”

传灯大师两人如今都是元神状态,一念千里。佛传明灯的边缘是一片黑暗,两人穿过眼前的黑暗,见到明光双手合什,双目紧闭,结跏于地,正在禅坐。

准确来说,眼前有两个明光。

一个身着白色僧袍,神态安详宁静,和他以前见过的佛子并没有什么差别,是明光的主人格。

另外一个身着黑色斗篷,神态有几分妖邪,是他日前在无遮寺门口见到的明光,是明光精神分裂下产生的第二人格。

在现实的世界,两种人格不可能同时出现。但这里是明光的意识空间,他的神识已是一分而二。

这时,白色明光似有感应,先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两人,微微一惊:“玉道君,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这位前辈,你是昙摩寺的人吗?”

传灯大师看着眼前稚嫩的面容,心中感慨。

“孩子,我是昙叶的师父,按照辈分算是你的师祖。想当年我浮槎东渡之时,昙摩寺数千弟子相送,到如今归来,徒孙辈中,只剩下你一棵独苗了。世事浮云,白衣苍狗,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明光听闻眼前老僧,正是当年东渡扶桑的传灯大师,连忙跪下:“不肖徒孙,见过师祖……”

传灯大师微微一叹:“你起来吧。今日玉道君寻来,我才知长安出了大事,我今日前来,正是要问你有关‘无上佛国’之事。”

明光垂下头,不敢看传灯大师,吞吞吐吐道:“这件事……”

传灯大师:“你不敢看我,因为你心中还在犹豫,是吗?”

明光眼神慌乱,他指向那边仍在入定中的黑衣明光:“此事……他知道得比较清楚……师祖可以问他。”

传灯大师原先慈蔼的目光变得威严起来:“明光,他就是你。我不问他,我是问你——”

“我……我……”明光声音低若蚊蝇:“弟子觉得为了建立无上佛国,强夺道源心火和浩然剑种不对,昙无国师指使僧众诱使长安多人自杀,使孤魂野鬼不入轮回,进入无上佛国更是大错。”

“可……可此事是昙摩寺神慧祖师和昙无国师的誓愿……弟子修为尚浅,若论修持,不及昙无国师,更万万不敢与神慧祖师相比……神慧祖师是昙摩寺祖师,有大慈悲心,不惜以自身灵魂炼化为先天真炁,以补全佛传明灯。弟子不敢以自身一点微末见识,去质疑神慧祖师的决定……”

玉无瑑有些明白了。

明光本心纯善,本来不赞成“无上佛国”之事,一直到昙无国师身死之前,都在试图劝说昙无国师改变主意。然而,在李璧月用照业八荒剑抹杀昙无国师的当下,明光亲眼见到神慧祖师和昙无国师的灵魂化为先天真炁,融入佛传明灯,对他一直秉持的信念产生了冲击和怀疑。

在昙无国师执念的影响下,产生了第二人格,也就是黑衣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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