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歌 第179章

作者:不见白驹 标签: 青梅竹马 女强 励志 成长 古代幻想 群像 古装迷情

明光本人内心一直在纠结和矛盾,不知该如何处理此事,所以任由第二人格主导“无上佛国”之事,以至于李璧月被重伤,浩然剑种被夺。

此事如何解决,就得看传灯大师的智慧了。

传灯大师上前一步,平静道:“明光,来,抬头,你看着我……”

明光抬起头,眼神到底有几分怯弱:“师祖。”

传灯大师看着这位昙摩寺最后的传人,心中似有万语千言,最后,他轻抚明光的头顶:“孩子,难为你了。承剑府李璧月天生剑骨,破而后立,算起年龄,她今天也二十一岁。玄真观玉无瑑从小游历世情,到如今修成世间道,他今年是二十二岁。而你,还只是个半个孩子而已……”

明光羞愧道:“弟子无能,不及李府主和玉道君多矣。”

传灯大师喟叹道:“此事怪不得你,昙叶一生困于红尘情事,又死得太早,只教会你书中经义,没教会你其他道理。昙无自己行差踏错,更没有教好你。他们都是我的弟子,昙摩寺如今的局面,都是因为我没有教好自己的徒弟所致……”

明光更是羞惭:“师祖此言……更让弟子无地自容……”

“所幸现在补救,尚不算晚。”传灯大师道:“明光,我问你,佛传明灯是什么?”

明光答道:“是一方芥子世界,是神慧大师构建的无上佛国。”

传灯大师摇头:“我是说,它第一次出现在你的识海中时,它是什么?”

明光眼神一亮,心有所悟,“是一盏灯。”

传灯大师:“不错,是一盏灯。你看它的形状像什么?”

明光答道:“形状上尖下圆,像火苗一样,不,像一颗种子。”

传灯大师微笑道:“不错。佛传明灯最早就是一颗种子,不只佛传明灯,浩然剑种和道源心火都是一颗种子。浩然剑意这颗种子传承的是剑道,当这颗种子破土而出时,力量磅礴,剑意将无坚不摧。道源心火传承的是智慧,这颗种子发芽之后,是大道三千,直见本心。佛传明灯传承的是光明,是以我为明灯,照彻世间幽冥……三颗龙睛,本就是三派各自传承……”

如果是李璧月在这里,她定会感到吃惊。

她那剑堂那晚,梦见谢嵩岳,谢嵩岳就曾告诉他浩然剑种是一颗种子,传灯大师竟也有相同的结论。

玉无瑑则若有所思,他想起在佛传明灯的世界里,那挂在树梢,照亮夜路的那一盏灯笼。

明光喃喃道:“以我为明灯,照彻世间幽冥……”

“这是神慧大师最早建立无上佛国之时,曾说过的话。佛传明灯最早传承的是光明本身,后来神慧祖师陷入自身执念,走上歧途。”传灯轻轻叹息道:“事情到了昙无国师这里,更是错上加错。为了无上佛国,谋夺浩然剑种和道源心火,争权夺利,助长门内歪风邪气,造成今日乱局……”

明光跪倒在地,愧悔道:“是弟子心志不坚,最终成了昙无国师的帮凶,还打伤了李府主,愧对了师父的教诲……”

传灯大师露出满意的微笑,道:“我听玉道君说,你与李府主在无遮寺约战,你既知错,便与李府主握手言和。李府主是知大体的人,不会与你为难……”

就在此时,先前一直入定的黑衣明光睁开了眼睛,他妖异的双眼幽深诡谲,直面传灯大师:“老和尚,无上佛国只差最后一步,你在这个时候出来坏事。你以为叫我一声徒孙,我就得听你的吗?”

第174章 本心

传灯大师瞳孔一缩,加重语气,厉声道:“明光——”

白衣明光不敢看眼前的另外一个自己,更不敢去看传灯大师,只嗫嚅道:“我……我……”

传灯大师一声长喝:“怎么,昙摩寺的佛子,连面对自己心中产生的恶孽的勇气都没有吗?”

黑衣明光站起来,他上前一步,倾过身子,俯视跪地的明光,唇角浮起一丝恶意的冷笑:“面对我?我不是为了保护你才会出现的吗?因为你懦弱,才需要我残酷。因为你伪善,才需要我邪恶。因为你无能,才需要我强大。因为有了我,所以你才能躲在自己的意识世界里,念你的经,参你的佛,不需要管外面洪水滔天……”

白衣明光颓然跪倒在地:“不,不是,不是这样的……”

传灯大师身形颤抖,不发一言,眼神失望。

一旁的玉无瑑感知到他有些生气了。黑衣明光说得没错,正是因为明光的软弱才会滋生更为强势的第二人格,第二人格强势,势必压制主人格。

眼看局面僵住,他不得不出面当个和事老。

玉无瑑看向黑衣明光,劝说道:“明光内心并不赞同无上佛国的计划,你既然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主体意识而存在,也应该尊重他的想法,不如,此事你们再好好商量一下?”

黑衣明光冷哂道:“玉道君,我知道你有一副好口才。你进入佛传明灯,并不是为了找什么李玉京的残魂,而是为了找这个老和尚来坏我的事。你以为我被你骗了一次,还会相信你吗?”

玉无瑑哑口无言,看来黑衣明光黑化得彻底,是什么也听不进去了,这件事只能看主人格白衣明光能不能支棱起来了。

他转头看向白衣明光:“明光,世间道有大道三千,但只有一条是出自本心。明光,这种时候,你该好好想想,你的本心是什么?”

黑衣明光眼神一转,冷视玉无瑑,恶狠狠道:“看来玉道君是忘了自己的身体还在外面了,我想杀你易如反掌。你既一心想坏我的事,就不用活着出去了。”

***

无遮寺。

明光手持禅杖,站在佛殿的琉璃金顶上,李璧月手握棠溪,立在不远之处的石阶上。

两人一高一低,遥遥峙立。

时间的沙漏在两界的流速并不一样,尽管玉无瑑在佛传明灯中已过了两个昼夜,现实世界的日晷之影倾斜数个时辰。

天色已交黄昏。

两个时辰的苦战,两人的身上都添了不少伤痕。明光的黑色斗篷多处地方被剑刃划破,血痕渗出凝结,又被热气烤干、干巴巴又硬梆梆地裹在身上。

李璧月也并没有好多少,她肩头青紫,更受了不轻的内伤,一身青衣也染上了斑斑血迹。纵是一身狼藉,当她握剑的时候,便自骨子里由内而外流露绝于尘俗的清傲冷峭来。

她一边调息,一边观察着明光。

玉无瑑进入佛传明灯已经超过数个时辰,他在里面会发生什么,是否能找到传灯大师,李璧月在战斗中已无暇思考。

但如果传灯大师真的能通过某种方式影响此事,首先就会反映在明光身上。

所以从战斗伊始,她一直注意着明光的一举一动。此时此刻,黑衣的佛子紧闭双目,眉眼抽搐着,好像正经历着某种挣扎。

他喃喃道:“不,不是,不是这样的……”

李璧月静气屏息,这样的语气,并不属于邪魅妖异的“阴天佛子”,而是属于明光本人。

难道玉无瑑的计划成功了?

她还没来得及思考,蓦地,明光发出一声冷笑,说道:“看来玉道君是忘了自己的身体还在外面了,我想杀你易如反掌。你既一心想坏我的事,就不用活着出去了。”

他持杖而起,不管一旁虎视眈眈的李璧月,径直冲上坐在佛殿檐下的玉无瑑。

禅杖朝着他的后背重重砸下——

玉无瑑的元神进入佛传明灯,眼下的身体只是一具空壳,别说还手,连逃跑的能力都没有。

就在禅杖落在的一瞬,一抹雪亮剑光斜挑而入,将禅杖挑飞,明光退出三步。李璧月挡在玉无瑑身前:“明光,这是你我之间的事,与他无关。”

明光嘴唇一翘,说不出是讥讽还是笑:“早就不是了。你、玉无瑑、明光,你们都是我的敌人——”

李璧月微微一愣,看来明光人格分裂,疯得彻底,连自己也认作敌人了。

但从另外一个方面来理解,在明光的识海深处,在玉无瑑和传灯大师的影响下,明光的主人格或许正在试图夺回身体的主导权。

她要支撑住,给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她横剑在前,看向殿外的明光:“想要杀他,就先过我这一关。”

***

识海之中。

白衣明光抬起头,轻声自问:“本心?”

去年,在慈州云台寺。在昙无国师的启发下,他醍醐灌顶,一夕觉悟,在自性中得见大光明,这才见到识海中的佛传明灯。

如果,那是他的本心,可眼前的黑衣明光又算什么?

黑衣明光说得没错,因为自己怯弱、无能,想求善心而不得,最后才会滋生恶孽的灵魂。第二人格脱胎于自己,自然也是也是自己的一部分。

他曾以为,昙摩寺藏污纳垢。可现在,藏污纳垢的是自己。

他曾以为,习了佛法可以普渡众生。到头来,却将自己的本心弄丢了。

见他陷入迷茫,传灯大师轻轻一叹,问道:“明光,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白衣明光茫然回首:“什么问题?”

传灯大师:“《华严经》中说‘如菩萨初心,不与后心俱。智无智亦然,二心不同时’,此经文何解?”

白衣明光身形一顿,倏然僵住。

如菩萨初心,不与后心俱。智无智亦然,二心不同时。

这句经文,是他最熟悉的一句。在李璧月第一次去昙摩寺之时,那时他曾困于此题,困惑不解,为此请教昙叶禅师。

后来,他自西南回到昙摩寺,在讲经堂讲经,也曾给众弟子讲过这一段经文。

传灯大师此问,并非问“初心”何解,而是问“初心”在否?

佛道殊途,然殊途未必不能同归。

初心,即是本心。

传灯大师的喟叹响在耳侧:“明光,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啊。”

恍惚之间,明光忆起在昙摩寺那间花木深深的禅房,师徒之间的最后一次对谈。

……

“那你可记得你是为了什么而修行?”

“这我知道,弟子幼时曾闻师祖传灯大师的事迹。愿效法师祖传,将我佛之法弘扬天下,普渡天下众生……”

“普渡众生……佛从来渡不了众生,渡者自渡。”

“可是师父以前不是说‘我佛慈悲,度一切苦厄’吗?”

“孩子,你秉此初心,是昙摩寺之福。我不知你的未来在哪里,也不知昙摩寺的未来在哪里。师父希望你能记住一句话。”

“请师父示下。”

“一切的佛法都是于自身的修行。想要渡人,需先自渡。若要传法,此身即法。就算有朝一日师父不在了,你也要好好修行,你明白吗?”

……

“渡者自渡……”

白衣明光将这四个字反复念了三遍,原来他从来不曾自渡。

在云台寺时,他一心依赖于师父昙叶禅师。

师父死后,他离开昙摩寺,回到慈州,在云台寺的废墟下失声痛哭,他遇到了昙无国师,跟着对方到了西南广化寺。他自以为独立,实则仍然生存在昙无国师的羽翼之下。

昙无国师死后,他知道这世上再不会有人护着他了,所以才会滋生一个强大的人格来保护自己。

他从来不曾自渡,甚至不愿自渡,不惜用邪恶来保护自己,以至于迷失本心,所以传灯祖师才会用那般失望的眼神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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