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被这样的眼神一瞥,宗白阳只觉得浑身在冷水泡过一般,下意识答道:“没有啊,下午才会初审……”他扭头望向一旁的狱卒:“你们用过刑了?”
旁边一名狱卒吞吞吐吐道:“刚打了……二十下杀威棒……”
李璧月冷笑:“严刑拷打,屈打成招——我竟不知京兆府一向是这么办案。不知京兆府杀威棒下,有多少人蒙受了不白之冤。本府回去之后便上书圣人,请圣人来评评这个道理。”
宗白阳心中一跳,承剑府有监察百官之权,若是被承剑府抓着错处,在御前告上一状,只怕整个朝野都会认为京兆府一向草菅人命。
他连忙道:“别,别……李府主明鉴,京兆府一向办案谨慎,并没有打杀威棒的规矩。”他斥问那狱卒:“这是怎么回事?”
那狱卒如何不知闯下大祸,连忙跪下道:“不干小人的事,是寺正朱大人的命令,说是早上用过刑,到下午审案,犯人才好招供……这道士不经打,才几下就昏迷了过去……所以我们也没用力打他……”
一旁裴小柯反驳道:“你们骗人,我师父昨夜病了高烧不起,被你们抓到这里,没多久就昏迷不醒。可是你们连昏迷的人都不放过,竟然用如此重刑,分明是要置他于死地。”
李璧月上前摸了一下玉无瑑的额头,触手之处果然极为滚烫。
宗白阳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重重抽了那狱卒一个耳刮子:“混账,谁让你们用刑——”
李璧月心下一凉。
京兆府卿宗白阳的神情并不像作伪,可能是真的不知道用刑的事情。那么此事就颇可玩味了,这京兆府中显然是有人真的想置玉无瑑于死地。犯人病死狱中,正好可以给杜馨儿抵命,也可以给楚阳长公主一个交代,也许这件事就可以就此结案了。
杜馨儿死亡的真相恐怕并没有这么简单。
她原本并不打算直接插手此事,只从旁监督京兆府侦办此案,这时却改变了主意。
将玉无瑑留在京兆府,他很有可能死在狱中,事情的真相也会石沉大海。
她背手拔剑,棠溪剑闪过一道白光,斩向玉无瑑身上的锁链。只听得“咔嚓”的金属撞击声,儿臂粗的锁链应声而断。
宗白阳神色僵硬:“李府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璧月眸色森冷:“宗大人,此人已是奄奄一息,随时可能身亡,我认为京兆府无法保证人犯安全,也无法找出真正的凶手。所以从现在开始,此案便交由我承剑府侦办,这名人犯我也要带走审问。”
她语调不高,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宗白阳既惊且怒:“李府主,这不合规矩——”
李璧月昂起头,直视着他,神态倨傲:“宗大人,本府并不是在与你商量,只是通知你一下。至于你说的规矩,本府自然会去向圣人请旨。最晚明天,宗大人便会见到正式的公文。当然,若有什么差池,也由本府一人承担。”
她转头望向身后的两名下属:“高如松,夏思槐,你们两人将犯人和这个孩子带回承剑府,好生看顾,切莫让他死了。”
高如松与夏思槐齐道:“遵命。”
两人进入牢房,夏思槐蹲在地上,高如松将玉无瑑扶了起来,放在前者背上,然后牵着裴小柯的手,走出牢房。
李璧月微微颔首:“我们走——”
她右手持剑在前开道,毫不顾忌宗白阳已黑成锅炭一样的脸色,大踏步朝外走去。夏思槐与高如松连忙跟上。
宗白阳手心握拳,几次想要喝阻,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默然落在最后。那狱卒几次眼神示意,宗白阳只装作不知。
到了地面之上,思槐打了个呼哨,一直等候在京兆府门外的黑骑闻声而动,瞬间将京兆府门口围住。见京兆府无人敢有异动,便拥着李璧月上马。
数十名黑骑也如黑色洪流一般消失在街角,京兆府丞朱甫出现在宗白阳身边,不甘心地道:“宗大人,他们承剑府也太嚣张跋扈了。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李璧月带走人犯?”
宗白阳翻了个白眼:“我们能怎么办?李璧月早就做好准备,京兆府门外守着几十名黑骑。方才那架势,我们如果敢强行阻拦,承剑府肯定会跟我们动手。京兆府的卫兵虽然身手不错,可是和黑骑比起来那不是用鸡蛋与石头碰吗?”
别的不说,李璧月本人就是天下第一剑,方才在监牢里,她一个眼神就令他身胆俱寒。
朱甫摇头道:“可是那边的要求是最好让这道士死在狱中,死前认罪画押是自己杀人。现在人已被承剑府带走,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呗。”宗白阳冷冷道:“凭什么要我们京兆府给他们擦屁股。长安城中谁不知道襄宁公主是楚阳长公主的心头肉。如今好好的生日成了忌日,长公主哪能善罢甘休,你真以为随便找个人顶罪就能糊弄过去吗?”
“可是那边——”
“承剑府喜欢碰硬骨头,就让她李璧月去碰呗。这个案子干系重大,现在人犯让李璧月带走说不定是好事,我们京兆府正好可以置身事外。这件事情要是闹到御前,才真正是一场好戏——”
宗白阳眼神阴郁,转身回到京兆府衙署。
***
半刻钟之后,李璧月便带着人回到承剑府。
夏思槐背着依然昏迷未醒的玉无瑑,问道:“府主,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按理说,虽然案件从京兆府转到承剑府,但是玉无瑑仍然属于嫌犯。但是他受伤严重,眼下最需要的是请个良医。
李璧月看了看玉无瑑蜡黄的脸颊,咬了咬唇道:“先把他关起来。”
裴小柯惊声道:“什么,还要关起来。李府主,我师父真的没有杀人——”
夏思槐解释道:“小鬼头,这和你师父有没有杀人没关系。在没有找到凶手之前,你师父就是嫌犯。如果我们李府主直接将人放了,若是被人弹劾,事情会很麻烦。”
“哦。”裴小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我师父会不会有事?”
李璧月摸了摸裴小柯的头,道:“我可以保证,你师父在承剑府,绝不会有事。我一定会尽力查出真相,还他一个清白。这段时间,你就先住在承剑府。”她望向高如松:“如松,你先带这孩子去见长孙堂主,就说这孩子是我带回来的,先在他那里住几天,之后你再到崇仁坊的灵素堂请大夫过来。”
“是。”高如松应声,先领着裴小柯离开。
李璧月转头对夏思槐道:“走吧,先去森狱。”
第26章 森狱(二更)
森狱,顾名思义,便是承剑府的监牢。
这里关押的都是朝廷重犯,也是承剑府守卫最为森严的地方。
负责森狱守卫的是承剑府三堂之一的獬豸堂。堂主楚不则,是李璧月师伯徐师行的弟子,算是同门师兄。
不过,如今楚不则并不在承剑府,暂时代替他职务的是他的师弟,副堂主周宁。
周师弟见夏思槐背了一个奄奄一息的人过来,吓了一跳:“李府主,这是怎么回事?”
李璧月道:“此人涉及襄宁郡主身亡一案,这桩案件目前由我承剑府查办,这个人目前要先在森狱关押一段时间。你去挑一间干净点的牢房。”
周宁有些讶异,既是犯人,又何必特别优待,他们承剑府可不是开善堂的。不过既然是府主吩咐,他也没有多问,不多时,便带人到了一个六尺见方,狭窄逼仄的地牢。
地牢同样幽蔽,空气流通不畅,只从最上方的几个孔洞里漏下几点天光。
李璧月皱了皱眉。
她先前在京兆府时,觉得京兆府的牢房阴暗潮湿,简直不是人住的地方。可回到自家地盘,觉得这环境还不如京兆府。
她问道:“难道就没有更好点的地方了吗?”
周宁觉得李府主好生奇怪,这地牢存在的目的就是关押罪人。对待罪人,当然是条件越恶劣越好,李府主也不是第一次来森狱,怎么今天突然就挑剔起森狱的环境了呢?
他无奈道:“这已经是最好的房间了。”他指着上面的几个孔洞,道:“这里还有一点透光通风,其他的房间,连这个也没。”
李璧月深深叹了一口气,望向一直趴在夏思槐背上的青年道士,那人许是伤重,这么长时间一直昏迷未醒,脸色苍白,长眉深敛。
她着实有些想不通,不过是萍水相识、天涯转蓬的交情,他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命数替她补运,将自己搞成如今这副惨淡的模样呢?
可惜眼下这人是给不了她答案了。
“那就这里吧。”她对周宁道:“只是要劳烦周府主着人将这里打扫一番,尽量干净一些,再取一套新的褥子铺上。”
周宁领命去了。
夏思槐跟在李璧月身边久了,看出她神色不怎么痛快,道:“李府主,规矩是规矩。您贵为一府之主,有些地方想通融也不是没有办法。这地牢阴暗潮湿,恐怕不利于玉相师的伤势。”
李璧月摇头道:“这件事并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玉相师很可能是代人受过。如果他与杜馨儿之死无关,却能让京兆府冒险杀人灭口,背后势力来头不小。森狱是承剑府守卫最为森严的地方,在这里他才安全。”
她又触了触玉无瑑的脸颊,高烧仍是未退,便道:“一会大夫来了,吩咐大夫好好替他诊治,一切药物都要用最好的,务求尽快痊愈,就说是我的命令。”
夏思槐应道:“是。”
“还有,他在森狱的这段时间,就劳烦你贴身守护,从现在起这间牢房不允许其他人进入。就算是周副堂主也不行,知道吗?”
“啊——”夏思槐一惊,李璧月此言分明是连承剑府自己人也不信任。
李璧月道:“在海陵那晚,有人持承剑府玄剑卫令牌出城,当时我以为那令牌也是唐如德留下给唐绯樱的。可是后来我问了唐绯樱,她说她并没有玄剑卫的令牌,那一晚也没有出城。看来我承剑府也并不是铁板一块,说不定已被别人渗透。”
“你和夏如松都跟随我多年,也是我最为信任的人。我也不瞒你们,这位玉相师于我有天大的恩情,我绝不容他蒙受冤屈而死。所以我将他的安危托付给你们二人,你们务必要保住他的安全,明白吗?”
她说得郑重,分明是以重任相托。夏思槐凛然道:“思槐明白了。只要我夏思槐活着,玉相师一定平安。如果他死在狱中,夏思槐愿以死谢罪。”
听了夏思槐的保证,李璧月觉得心中的阴霾散了一些。
“如果他醒了,尽快让人通知我。我走了——”
她转身离开,却又忽地想起一事。这道士在吃食上一向颇为讲究,这森狱的伙食却一直不怎么样。
夏思槐见她蹙紧眉头伫立在门口,问道:“府主,还有什么交代?”
李璧月道:“这个人在吃的上面极为挑嘴……”
夏思槐恍然大悟:“李府主是怕他不习惯森狱那些给犯人吃的伙食吧,他既是李府主的恩人。我们承剑府当然不能亏待他,回头我们吃什么,照样给他来一份便是……”森狱犯人的伙食虽然很差,但是供给狱吏守卫的伙食还是不错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璧月道:“我是说他想吃什么,你便让如松去长安坊市去买,一应花费回头找我报销。”
***
离开森狱,李璧月向长孙璟的居处走去。
公主府固然是要去,可当务之急,她要知道那天晚上杜馨儿是什么时候去的城隍庙,在城隍庙又发生了什么,玉无瑑又是怎么成了“凶手”。裴小柯应该多少知道一些。
她来到长孙璟居住的小院,只见桌上摆着一碗素面,裴小柯拿着筷子,埋头苦吃。他像是很久没有吃过饭了,狼吞虎咽,食物到了嘴里就溜了下去。长孙璟一脸心疼地看着他:“孩子,别急,慢慢吃,别噎着。”
见到她进来,长孙璟埋怨道:“阿月,这谁家的孩子,大人怎么不心疼。都一整天没吃饭了,看把孩子给饿的……”
李璧月一愣。
玉无瑑绝不会是亏待自家小徒弟的人。当初在海陵,师徒两人身上一共三十个铜板,还给裴小柯买糖葫芦。
可若说没钱吃饭,也说不通。当初两人分别之前,她还付给玉无瑑十两银子的报酬。就算师徒两人从海陵辗转来长安,十两银子也足够了。
想必这师徒俩一路上遇到的事情不少。
等裴小柯将一碗面吃完,李璧月问道:“小柯,你相信我吗?”
裴小柯连连点头。
李璧月道:“好,你师父被京兆府指认是谋害襄宁郡主的凶手。我虽相信你师父不会杀人,但是承剑府查案需要实证。你和你师父是怎么来的长安,路上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会出现在城隍庙,你师父又是怎么被指认为凶手,这些事情你知道多少,全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我才能尽快找到真凶,还你一个清白,你知道吗?”
裴小柯点头道:“好,我这就将我知道的都告诉李府主。”
原来,那日在驿馆与李璧月分别之后,玉无瑑就带着裴小柯一路西行。
这一路上并不算平安。离开海陵地界之后,玉无瑑就没来由的经常生病。虽然都是些风寒腹痛之类的小毛病,但每次痊愈没两天,又会旧病复发。一开始,玉无瑑还延医问药,到后来他估摸着自己的病并不是求医就能好的,索性不去管它了。
此外,师徒两人运气似乎特别差,总是能遇到黑店山匪之类。临近长安的时候,师徒两人已是身无分文,连代步的驴子也被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