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进城的那天恰好大雨,两人无钱住店,只好在城隍庙落脚。
玉无瑑本来打算第二天在长安坊市做他的老本行,摆摊替人算命挣钱,可是这一夜风大雨大,城隍庙后堂当风,估计是受了寒气,牵动病气,玉无瑑发起高烧,竟是一病不起。
裴小柯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又是第一次到长安这样的大城,不知往何处找人帮忙,只好守着师父,师徒两人就这样在城隍庙过了一天,因为没钱,所以都没有吃东西,只喝了些雨水。
李璧月脸色一白。
这所谓的“厄运”是如此危险,简直什么倒霉事全都能撞到一起。
想到玉无瑑很有可能是因她受过,她的心里着实有些微妙。
她问道:“你师父为什么不到承剑府来找我?”
裴小柯道:“师父这一个月经常生病,一开始,他并没有将生病当成一回事,只以为还是和之前一样,捱过一阵子就好了。但是,昨天晚上,师父有些心神不宁,将李府主你留下的玉牌给我,让我第二天上午来承剑府找李府主。可是没等到天亮,就出了事……”
“这一晚,师父的情况时好时坏,大部分时候都昏睡着。到清早的时候,师父说是要起夜,我便扶着他出去。回来的时候,我们看到城隍庙的门槛坐着一个年轻的贵家小姐。我师父说,这天还没亮,怎么会有女子出现在这破庙,便上前问她遇到什么难事了。谁知我们才刚刚凑近,忽然外面就来了一群带刀着甲的兵士,说我师父是杀了那小姐的凶手。无论我师父怎么澄清,他们就是不信,一定要将我师父抓走……”
“我师父病没有好,落在这些人手上不知道会怎样。我就死皮赖脸一定要跟着师父,后来有一个人说:‘这两人住这破庙,想必是无家可归。眼下抓了这道士,这孩子也是无处可去,不如一并带走。’我瞅着那人面善,就暗中找机会将那李府主那块玉牌交给他,让他想办法送到承剑府。我想,李府主你是大好人,若是知道我师父被人冤枉,一定会想办法救他的。”
李璧月暗想,裴小柯虽有些贪玩,遇事倒是机灵。今日,若非她及时见到这块玉牌,恐怕要出大事。
根据裴小柯的讲述,玉无瑑师徒见到杜馨儿的时候,她可能便已身亡。
杜馨儿昨夜为何出门,为何身死,遗体又为何会出现在城隍庙,她还需尽快去一趟公主府调查清楚。
她站起身,看向长孙璟,道:“师伯,这几日小柯就麻烦你先照顾几天。”
长孙璟应声道:“交给我,阿月你大可放心。你还有要紧事,师伯就不留你了,你去忙吧。”
***
李璧月到公主府的时候,公主府已经四处挂满了白幔和白色灯笼,门口停满了前来吊唁的车辆,公主府的丫鬟仆妇皆是一身素服,满面哀戚。
灵堂设在正厅,李璧月在仆人的带领之下到灵前撮香为礼,拜了三拜。她环视四周,发现到灵前祭奠的一大半都是昨日参与杜馨儿生日宴的那些人。
昨日相聚之时,犹有微笑,而今不过一日之隔,便生死有憾,一别成永,着实令人唏嘘不已。
祭仪之后,李璧月跟着仆人转过中庭,到了襄宁郡主停灵的瑶华堂。
襄宁郡主的棺木停在堂中,四周镶着白色蔷薇花,少女双目微闭,神情恬淡,就好像只是睡着了。
长公主一身素服坐在棺木之旁,她神情木然,簪环未梳,昨日青丝竟已隐隐发白。
“长公主,长公主……”李璧月试探着唤了两声,长公主毫无反应。
侍女青螺靠近她耳边,轻声道:“公主,承剑府李府主来了。”
李梳嬛这才扭动脖子,看到了李璧月,轻喃了一声:“李府主……”
她声音苍老,如同沉沉暮霭。失去唯一的女儿的哀痛压垮了她,让这位昨日还精神饱满的妇人形容枯槁,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李璧月道:“长公主,死者已矣,还请节哀……”
长公主毫无反应。
李璧月心中沉痛,长公主昨日还谋划着给女儿找一个如意郎君,今朝便白发人送黑发人。个中伤痛,岂是旁人“节哀”可以安慰。
只不知那幕后黑手是谁,竟然如此丧心病狂,杀害一个纯朴天真的少女,背后的目的又是什么。
李璧月望向长公主:“公主,我是过来查案的。您可知道郡主是怎么死的?”
长公主神情呆滞,她睁着眼,眼神中却一片空洞,似乎并不明白李璧月这句话的意思。
李璧月又道:“长公主可否容我检视郡主遗体?”
长公主仍然神情恍惚,李璧月无奈叹息。她走上前去,触摸杜馨儿冰凉的手腕,见长公主并未阻止,便将杜馨儿全身要害之处认真检查了一遍,发现确如宗白阳所言,杜馨儿全身上下并无伤口,连一点出血都没有。她又将杜馨儿口鼻检查一遍,也并无中毒的痕迹。
无论怎么看,她都看不出这样一位青春活泼的少女会这么离奇去世。
李璧月见长公主精神憔悴,心知此时不是问讯的最佳时机。但她既已将此案揽下,也不得不尽快找出事情的真相。
她又问道:“公主,您可知昨日晚上郡主是何时出门,又为何出现在城隍庙?”
“出门……”李梳嬛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道:“是了,馨儿出门了……她本来是不会出门的……是我害死了她……我害死了她……是我害死了自己唯一的女儿……啊……”
她喃喃说着,突然痛哭出来。
李璧月连忙将她扶住,长公主哭了一阵,竟然晕了过去。侍女们围过来,张罗着将李梳嬛扶回房内,又命人去请太医,现场一片混乱。
片刻之后,长公主的贴身侍女青螺走了过来,歉然道:“李府主,今早郡主的遗体被京兆府的人送回来之后,长公主一直精神恍惚。您想知道什么,就问我吧——”
很快,从青螺口中,李璧月知道了昨晚的事。
***
昨日黄昏时分。
明光禅师离开之后,李梳嬛便让青螺将杜馨儿叫到了她会客的凉亭。
李梳嬛将那些诗稿挑了些好的出来,问道:“馨儿,你来看看这些诗作,你觉得有哪些可以列入三甲?”
杜馨儿将那沓纸拿在手上,嘟嘴道:“这些酸诗都有什么好看的,横来竖去都差不多。这些人的水平我又不是不知道,矮子里面挑将军,有什么好挑的。”
李梳嬛:“那长相呢,你看谁家的儿郎顺眼。母亲明日便央媒人上门——”
杜馨儿不满地道:“我说了我都不喜欢。母亲,我不想嫁人。”
李梳嬛:“谁家的女儿及笄之后不嫁人的。这些你都不喜欢,那整个长安城可有你喜欢的少年郎,不拘是谁,只要你能看上,母亲便让圣人给你赐婚——”
“真的?”杜馨儿眼里露出一道惊喜的光。
“当然,母亲什么时候骗过你。”李梳嬛点头道:“怎么,馨儿真的有心上人了?”
“没有。”杜馨儿的神色有些慌张:“我就是不想嫁人,母亲,我觉得女子也不是非得嫁人不可,你看承剑府的璧月姐姐,一个人不也过得挺好的,我们姐妹行好多人都很羡慕她呢……”
李梳嬛道:“李璧月天生剑骨,二十岁就已是承剑府的支柱,等闲谁能与她相比。”
这时,杜馨儿已经将那叠诗稿翻过一遍,问道:“母亲,这里面的那张画呢?”
李梳嬛问道:“什么画?”
杜馨儿道:“就是明光禅师画的那张画,画着一个飞天乐舞的那张……”
“那幅画我已经烧了。”
“烧了?”杜馨儿跳了起来:“那幅画是明光禅师送给我的,你凭什么平白无故烧了它!”
“就凭我不喜欢。一个和尚,竟然给闺阁女子画像,这成何体统——”李梳嬛的声音冷了下来:“馨儿,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今日来的那个和尚?”
隐秘的心事被一下揭破,杜馨儿如遭雷殛,竟是没有反驳。
李梳嬛见状大怒,她虽已有猜测,但没想到自己的女儿——大唐朝的郡主竟然真的对一个昙摩寺的和尚起了这样的心思。
她一巴掌狠狠向杜馨儿的脸颊拍去:“荒唐——”
杜馨儿的脸颊肿起,她捂着脸,一双清透的眸子里满是泪水,却是毫不相让:“我想喜欢谁就喜欢谁。公主名义上是我的母亲,但也只不过是将我生出来而已,又什么时候关心过我。自己求仙问道,却将我扔在杜家自身自灭。怎么,到我长大了,该嫁人了,公主就想起来管我了。我告诉你,你管不着——”
李梳嬛气得近乎颤抖,嘶吼道:“来人,将她带回房间内关起来,禁足一个月,谁都不许放她出来。”
……
青螺道:“就这样,公主命人将襄宁郡主锁在房间之内。公主最后从昨日那群王孙公子里选择了范阳卢氏长房的第五位公子。长公主说‘卢家儿郎虽无大才,但范阳卢氏门第清贵,足配吾儿’。公主也是被小郡主气着了,连夜就请了媒人,到卢家谈论议亲之事……”
李璧月没想到昨晚上杜馨儿与长公主竟然闹到这般田地。
她问道:“既然襄宁郡主昨晚被长公主禁足在房间之内,又怎么会出现在城隍庙?”
青螺道:“李府主,你跟我来。”
李璧月跟着她离开后堂,到了左近的一处名叫“会芳馆”的小楼。
“这里,就是襄宁郡主在公主府的居所。”青螺带李璧月到了杜馨儿的房间门口,门上落着一把大锁。
青螺指了指锁头,又道:“昨晚母女两人生了一场大气,没有长公主的吩咐,我们谁也不敢开锁放她出来。只想着等到明早公主消气之后,再好好劝劝。谁知道,今日一早,公主府大门未开,就从京兆府那里得到郡主身亡的消息。我们开始都不敢相信,打开门锁,才发现郡主早已不在房内……”
李璧月敛眉,“把门打开,我进去看看。”
“是。”青螺打开房门。
李璧月进入房中,见房中陈设整洁,只是雕窗上面有两个纤秀的脚印。在大门被锁之后,杜馨儿应该是自己从这里跳窗出去的。
前两日下雨,院内泥土并未全干,延伸出一行脚印通往院墙之处。
李璧月沿着脚印到了院墙那里,见下方生着一从蔷薇,白色的墙壁上有着几抹泥印。杜馨儿想必是从这里翻墙出去,只是不知道她是自己离开,还是被人胁迫。
青螺这时也跟到了墙根处。李璧月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出去看看……”
第27章 囚徒(三更)
李璧月施展轻功,越过外墙。一墙之外,是长安城内最繁华的朱雀大街。脚印又向前延伸了数步,便再也见不到了。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时间距早上已过去了大半天,就算有什么也寻不到了。
她回到原处,重新翻墙进去。青螺仍然留在原地,问道:“李府主可有发现?”
李璧月摇了摇头,问道:“你可知襄宁郡主平日一般去什么地方?”如果杜馨儿是因为对长公主不满,自己一个人偷跑出公主府,她应该会去自己比较熟悉的地方。
青螺道:“不知道。”
见李璧月露出讶异的神色,青螺补充道:“郡主一年中大部分的时候都不和公主住在一起,公主一直都是住在紫云观。最近只是为了郡主的生日宴才重新搬回公主府,而郡主大部分时候都住在她自己家。”
“她自己家?”
“就是京兆杜氏,长公主的前驸马家。”
李璧月这才反应过来。她从前见到杜馨儿的时候,她大部分时候都是和李澈在一起。他们兄妹感情极好,竟让她一时忘了杜馨儿是姓杜,父族亦是京兆名门。
青螺道:“其实公主和郡主每年大概也只有郡主过生日的时候才会一起住几天,郡主平日去哪里,可能只有杜家的下人才清楚。”
李璧月心想,如此说来,杜馨儿说长公主只是生了她,并没有管过她也并不算错。
只是,昨日她见到长公主时,她怜爱女儿之心并不似作伪,还每年为女儿画像,又为何平日对女儿不管不顾呢?
就在这时,有侍女来报:“李府主,公主醒了,请您过去相见。”
李璧月跟着侍女重新回到先前停灵的后堂,长公主的神情比先前好了一些。她先前至恸,情绪无法宣泄,大哭过一场反而恢复了一些精神。
她坐在软席之上,气态沉郁:“先前本宫失礼了。李府主先前说,你是过来查案的?”
李璧月道:“正是。此案中间有些蹊跷,所以我自作主张将此案从京兆府转到承剑府的名下。当然,这件事还需要长公主您的配合。”
李梳嬛不解道:“配合?这是何意?”
李璧月道:“京城命案,一向属于京兆府的辖理,并不归承剑府管。我希望长公主能够向圣人说项,请求圣人将此案移交承剑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