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李璧月上午强行从京兆府带走人犯,但如宗白阳所言,此事并不合规矩。宗白阳若是上书弹劾于她,圣人必会不愉。长公主身为死者家属,又是圣人的妹妹,由她出面,这件事情才能顺理成章。
李梳嬛皱眉道:“何必这么麻烦,上午京兆府不是已经抓到了谋害馨儿的凶手吗?”
李璧月摇头道:“据我所知,京兆府抓到的那名嫌疑人只是恰巧昨晚出现在城隍庙,并不一定是此案真凶。京兆府动用重刑,想逼他招供,此案背后恐怕不简单。所以我希望长公主能够给承剑府一个机会,让我找出真正的凶手,还襄宁郡主一个公道。”
李梳嬛神情漠然:“这些案情上的事情我不懂。我的女儿死了,缉凶追凶是京兆府的事情,我只希望早点让凶手替我女儿偿命。李府主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件事情与承剑府无关,李府主不必牵涉其中。”
李璧月一愣,她满心以为她提出此案背后疑点,长公主必会支持她的决议,找出幕后的真凶,没想到长公主对此反应冷淡。
她张了张嘴,想要再劝两句。长公主又道:“今日多谢李府主来看望馨儿,送她最后一程。本宫身体不适,就不多留李府主了。青螺,送客吧。”
青螺望向李璧月,歉然道:“李府主,我们家公主心情不好。李府主还是请回吧——”
李璧月无奈,只好拱手告辞,离开公主府。
这一趟虽然并没有得到长公主的支持,但也并不是全无收获。
最少,她知道杜馨儿是昨日从与长公主争吵之后,翻墙离开公主府的。
杜馨儿不过是一个年方十六岁的闺阁少女,她会去哪?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她遇到这种情况,多半会去到她熟悉的地方,一个可能是回杜家,另一个可能就是去太子府。
李璧月上了马,骑马向杜家而去。
杜馨儿之父杜尚亭如今还在慈州任上,府中只有他的继室夏夫人和她的几个孩子。
据这位夏夫人所言,杜馨儿自恃郡主的身份,和她的关系并不怎么好。但是杜尚亭对这个公主前妻留下的女儿还很是看重,杜馨儿平常也是自己住一个大院子,丫鬟仆妇都是长公主选的人。不过昨日她并没有见到杜馨儿回家。
离开杜家,李璧月又转道往太子府。但她也知道,杜馨儿去太子府找李澈的希望也很渺茫。李澈为人稳重,太子府也守卫森严,杜馨儿如果去了太子府。李澈根本不会让她晚上再出去,她也就不会遇害了。
她骑马穿过两条长街,忽然听到后来传来一道气喘吁吁的叫声:“府主——”
李璧月回头一看,见是夏思槐手下的一名黑骑。
李璧月驻马,问道:“什么事?”
黑骑道:“府主,是夏大人特地命属下来寻找府主您,说是玉相师醒了。”
***
李璧月再次来到森狱的时候,玉无瑑正在喝粥。
这时已是傍晚,牢房的高处悬着一盏灯笼。
灯光之下,可以看到身上的衣袍已经换了一身新的,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他坐在蒲团上,左手端着碗,用勺子舀了粥,轻轻吹了吹热气,放入口中。待细细咀嚼其中滋味,才缓缓咽下去。
那矜贵的姿态,好像吃的是什么山珍海味。可那碗中,分明只是最普通的白粥而已。
见到李璧月,玉无瑑放下手中碗,站起来打招呼:“李府主。”
李璧月:“你先吃吧,不用管我。”
她固然有一箩筐的问题想要从眼前人口中知道答案,却也知道对方眼下是个病人,有十万火急的事也该等他吃完这顿再说。
玉无瑑重新坐了下来,继续慢条斯理地喝他的粥。李璧月则站在牢门外,背对着他,只任灯光在地面上投下修长的影子。
两人都不说话,夏思槐忽然莫名觉得眼前的情况自己有些多余。
他想,牢房偏窄,两人还稍微有些空当,三个人就太挤了,于是道:“府主,我去外面守着。”
李璧月还没有说话,夏思槐便一溜烟的跑了。
又过了一会,李璧月听到碗放到桌上的声音,知道玉无瑑吃完了,这才转过头。
“玉相师,久违,真想不到我们会在这样的情况下相见。”
玉无瑑抬起头看她,“李府主风尘仆仆而来,想必是要询问早上的命案吧。”
李璧月点头:“中午我已经问过裴小柯,他说你们是早上起夜回来时遇到襄宁郡主,你上前探问,之后就被京兆府的人指认为凶手。但他年幼,也许有些地方记得并不清楚,不知玉相师可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玉无瑑想了想,道:“当时情形,与他所言大致不差。若说有什么补充的,便是死者应该不是死在城隍庙,而是被人杀死之后,抛尸至此。”
“哦?何以见得?”
玉无瑑道:“早上我与小柯离开城隍庙时,门口并没有人。而是回来的时候,才看到她出现在那里。从我们离开到回来不过半刻钟,死者如果是出现在城隍庙,凶手要杀人再逃脱,应该不可能毫无行迹。”
“那你昨晚与裴小柯夜宿在城隍庙,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玉无瑑摇头:“没有。如今长安城中人人信佛奉道,城隍庙并没有什么香火,一般也不会有人到这里来,晚上就更没人了。”
李璧月蹙眉道:“城隍庙没人会去,那为何你刚刚靠近襄宁郡主,京兆府的士兵人就到了?”
玉无瑑回忆当时情形,点头道:“说也奇怪,我因为病着,在城隍庙呆了两日。平日那地方并没有京兆府的官兵巡逻,可是今日早上,那些人竟凭空出现在那里,确实有不寻常之处——”
李璧月心中一动。这说起来,就好像京兆府的人早就在那里候着杜馨儿的遗体,只等着有人上前探问,便将人抓回去指认。只是玉无瑑恰好倒霉,稀里糊涂成了替罪羔羊。
但此事她只可猜疑,并无实证,也无法帮玉无瑑脱罪。
她叹息一声:“抱歉,虽然你的案件我已经暂时从京兆府转到承剑府。但是,在我找到真凶之前,玉相师还是要在森狱呆上一段时间。”
“这件事情,夏司卫已经和我说过了。”玉相师依然是盘腿坐着,他意态悠闲,面带微笑,似乎根本不为自己的处境担心:“想来,是我玉无瑑命中有此一劫,一定要坐一次承剑府的大牢。就算上次侥幸躲过初一,这次也躲不过十五。李府主也不必对此感到抱歉,你能将我从京兆府救出来,我已是万分感激了。”
他的笑容诚恳真挚,好像对李璧月救了他十分感谢。
但是李璧月知道,这件事谁救谁还不一定。
她从荷包里取出一张黄色的符纸,探问道:“真的是命中之劫吗?难道玉相师不打算向我解释一下这张‘好运符’的事吗?”
玉无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半晌,他眨了眨眼,叹了一声:“李府主已经知道了呀……”
他的声音轻如挹露,似是有些懊恼,又似有些喟叹。
“为什么?”
她自上而下与他对视,目光如霜似雪,带着一缕探究的意味。
在所有的事情中,她最无法理解的便是这件事。如果不是因为李澈告知她前后两道圣旨的事情,又恰好从楚阳长公主口中得知这是一张补运符,她可能从始至终都不会知道竟然有人曾为她逆天改命。
几息之后,玉无瑑终于在这样的眼神中败下阵来。
他道:“好吧。我便从头说起,在我离开海陵的前一晚,我一时技痒,所以给李府主算了一卦。”
李璧月打断道:“你会算卦?你不是十卦九不准吗?”李璧月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她此前疑心此人根本不会算卦,所谓算命找替人寻找失物也不过是仗着些小聪明,十次有那么一次能恰好找到失物遗落之处而已。
玉无瑑咳了一声,十分神棍的装模作样道:“既入了玄门,多少还是会一点。但‘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人遁其一’,所以卦不可尽算,算了也不会尽准。”
李璧月道:“你接着说。”
玉无瑑道:“我那日算得一个‘否’卦。否者,天地不交,万物不通。小人道长,君子道消。李府主就算成功找回了佛骨舍利,也未必能平安回到京城。我既收了李府主的十两银子,当然不能坐视李府主遭遇如此厄运……”
李璧月摇头道:“就为了十两银子?让自己身陷囹圄,玉相师不觉得这桩买卖赔本吗?”
玉无瑑道:“这笔账不能这么算。如果今日入狱的是李府主,天下间无人能救李府主出来。可是入狱的是我玉无瑑,我相信以李府主的道义,一定会想办法救我。这么一来二去,我从这天地之间,偷得了一尺命数。算起来,已是我大大赚了——”
他凝望着李璧月,那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李府主,你的生命宝贵,是多少人用尽全力才保下。你的命运也不在眼前,而在无垠高天。李府主,谢府主在天上看着你……”
李璧月心魂巨震:“你认识谢府主?”
玉无瑑道:“谢府主于我有半师之谊,认真算起来,李府主或许该叫我一声师兄……”
他右手食指和中指轻轻拈起剑指,指尖缀起一道小小白光:“承剑府的浩然剑意,李府主应该并不陌生——”
“你是谢府主的弟子?”
李璧月这一惊非同小可。
在承剑府上一辈的诸多长辈中,谢嵩岳排行第五,但是修为最高,所以最终是他担任府主之位。但是谢嵩岳性情颇冷,一生并没有收过弟子,连记名的都没有。
玉无瑑指尖的确是最为纯粹的浩然剑意,难怪当初在海陵她留下的浩然剑印在他身上并没有效果。如果他本来身怀浩然剑意,这一切便可解释。
“我出身玄门,另有师承,算不上他的弟子。只是得他指点,进益良多,算是对我有恩。”玉无瑑停顿了一下,又道:“谢府主是为你而死,李府主若今朝陷于小人之手,承剑府的偌大牺牲便都白费了。我用了补运术,虽说是为了李府主,但也不全是为了你。”
他眨了眨眼,又轻轻笑了起来:“李府主若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再付我十文钱好了。”
李璧月来此本来心怀焦虑,听他提起谢嵩岳更是激起过往感伤。可不知为何,此刻看到他这轻松无忧的笑容,心中惆怅都散去不少。
“只收十文钱,是不是太少了?”
玉无瑑笑道:“那不如等我能出狱那天,由李府主做东,请我吃顿饭。”
李璧月道:“那就一言为定。我一定会早日查清真相,还你一个清白。”
玉无瑑:“那便承李府主吉言。”
她转身正欲告辞离开,忽地想起一事,问道:“玉相师见多识广,可知道玄门有没有什么巫术咒术,可以致人死亡,全身毫无伤痕?”
她之前检视杜馨儿的遗体,始终未曾发现伤痕,此事超出她的过往认知。但是,在海陵,她见到各种傀儡尸傀种种玄奇之事,觉得此事说不定与玄门有关。
玉无瑑摇头:“据我所知,所谓巫蛊诅咒之术,只是影响被诅咒者的气运,使之遭遇祸事。譬如突发重疾、溺水、坠马等等,并不会使一个好端端的活人无缘无故暴毙而亡。不过,我知道天底下有一种功法,名为绵骨掌。若是练到至境,可以在一瞬间使人的全身骨头粉而不碎,致人死亡,却丝毫不损伤人的脏腑、肌肤……可是这种功法……”
他说到这里,又止住话头。
“可是什么?”
玉无瑑喃喃道:“可是如果有人能练成这种功法,为什么要伤害一个全然无辜的弱女子……”
忽地,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死者襄宁郡主是楚阳长公主的女儿?”
李璧月:“是。”
“楚阳长公主在十六年前在紫云观出家为道,如今是一名女冠?”
李璧月:“是。”
玉无瑑轻声道:“你下午见过襄宁郡主的遗体,那是否见过长公主?是否觉得长公主有反常之处?”
李璧月心中电光石火般一闪,意识到了什么。
长公主下午的确十分反常。昨日在杜馨儿生日宴会上,她分明十分疼爱自己的女儿,可是今日她提出将此案转到承剑府时,调查此案真凶之时,长公主却反应冷淡。
予逆^3^
“这些案情上的事情我不懂。我的女儿死了,缉凶追凶是京兆府的事情,我只希望早点让凶手替我女儿偿命。李府主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件事情与承剑府无关,李府主不必牵涉其中。”
当时,她觉得长公主可能是悲痛过度,所以情绪不好。但是如今看来,长公主或许也知道些什么,也选择了替凶手隐瞒,甚至长公主还十分好心,不想承剑府牵扯到这件事。
这件事,背后到底牵扯着什么样的势力?竟能让京兆府与长公主同时选择想找一个“替死鬼”,将这件事遮掩过去——
玉无瑑看她青白的脸色,摸了摸鼻子,道:“看来是我运气不好,这件事恐怕会让承剑府非常为难……”他十分诚恳地道:“不如趁现在天还没黑,李府主再将我送回京兆府去?”
李璧月的神色陡然凝重起来,一双眸子如冰雪寒彻,逼视着他:“你想回去?”
玉无瑑直觉不妙,连忙道:“不想。”
李璧月喊道:“夏思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