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有了昙叶禅师亲笔写的认罪手书,在她找出关键性的证据、揪出幕后真凶前,她不能明里再继续查下去,只能以昙叶禅师留下的手书先行结案。如若纠缠不放,只怕昙摩寺很快就会在御前告她一状。
此事她会继续查下去,但绝不是现在。
她看着明光那稚嫩的面庞,他是昙摩寺的佛子,却心性单纯犹如稚子,这些事眼下告诉他,于他有害无益。
她道:“明光,你可还记得先前你师父说的一句话?”
明光:“什么话?”
李璧月:“想要渡人,需先自渡。若要传法,此身即法。就算有朝一日你师父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继续修行。”
明光身形一震,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擦干了脸颊上的泪痕,对着昙叶禅师的遗体磕了三个头,呜咽着道:“弟子一定谨遵师尊教诲,继续修行。”
李璧月叹息一声,她将那卷画册携在手中,穿过昙摩寺纵横交错的步道,从大门离开。
她骑马驰过街道,远远听闻昙摩寺响起无数道钟声,那钟声沉郁,久久不绝。
她没有回头,转身纵马离开。
她穿过两条大街,到了楚阳长公主府门口。
前日塌毁的围墙已经被重新修完好。仆人们正架着梯子将之前布置好的白幔、白色灯笼等物从墙上取下,地上残留着不少出殡用完的纸花、冥钱等物,有几名使女正抡着扫把清扫。
她微微一惊,问仆人道:“襄宁郡主……已经出殡了?”
仆人看到是她,连忙回话道:“正是,是今日上午出殡的。”
李璧月道:“怎么这么快?安葬在何处?”
仆人道:“自小郡主去后,长公主伤心过度,身体不好。昨日晚上太子殿下得了空过来探望,说死者已矣,不如早点出殡,以免公主殿下触景伤情,便做主让小郡主早日入土为安,葬礼一应事宜也都是今日太子殿下着人操办,安葬在杜家祖坟之中。”
李璧月抬眼:“太子殿下也在?”自那日生日宴会之后,她一直没有机会再见到李澈。
仆人道:“出殡之时,长公主又大哭了一场,殿下正陪着长公主叙话……”
李璧月道:“那烦请通报殿下一声,就说李璧月求见。”
仆人急匆匆地去了,又过了一会,便见李澈从长公主居住的小楼出来,李璧月迎了上去,浅施一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李澈道:“阿月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是不是案件有了新进展?”
李璧月苦笑一声,道:“算是吧,昙摩寺昙叶禅师自承杀人之过。我准备据此明日奏请圣人,了结此案。”按目前的结果来说,确实是进展一大步。但是她却骗不了自己,此案后面重重烟雾,不知何时才有真相大白、水落石出的一天。
李澈有些诧异:“昙叶禅师?就是慈州云台寺那位前任佛子?他有什么理由杀人?”
李璧月疲惫道:“这件事情内情复杂,殿下请勿挂怀。”
李澈看着她心事重重的样子,眼神流露出一丝担心:“阿月,你不对劲,是不是遇到为难之事,要不要我帮你?”
李璧月摇头道:“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眼下我还能自己处理,殿下不必担心。”
李澈知道她向来说一不二,也就不再多问,道:“好。但是我们说好了,要是你遇到棘手之事,可不要强撑,一定要先告诉我。”
见太子目光殷切,李璧月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道:“好。我今天是有事来找长公主。方才听公主的仆人说她病倒了,不知情况如何,可否容我觐见?”
李澈有些为难地道:“姑母受此打击,这两日精神一直有些恍惚。如果不是要紧的事,就先不要打扰她了。”
李璧月道:“好,那我过几天再来。”
她今日绕道公主府来,主要是奉昙叶禅师的遗命,将那卷画册转交长公主。既然长公主病倒,过几天再转交也是一样。
她转身正欲离开,忽见长公主身边的侍女青螺急匆匆赶来,道:“公主听说李府主来了,请李府主前去相见。”
李璧月抬头看向李澈,李澈道:“既是姑母想见你,你便去吧。只是这两天姑母情绪不太稳定,受不得刺激,你和她说话尽量注意一下。”
李璧月道:“好。”
她跟着青螺穿过的花园,到了长公主居住的小楼。她进到长公主的卧房,只见李梳嬛坐在书案之前,似乎正在作画。
李璧月行礼,轻声道:“李璧月见过公主。”
“免礼。”李梳嬛回过头,招呼道:“李府主,你过来看看,我画的这幅画……”
李璧月抬头望向长公主,只见长公主虽然身着一身素服,但是精神尚好,并没多少病容。先前李澈说长公主这两日生病,精神恍惚、情绪不稳,可是在李璧月看起来与之前并没有什么变化。
她走向前去,只见书桌上铺着一张长长的画卷,画卷之上,是一座极为普通的小房子,房子前面有一个秋千架。秋千上坐着一个年约七八岁的小女孩,双手握着秋千绳,荡得极高。那小女孩开怀地笑着,从那圆嘟嘟的小脸中能看出那正是小时候的杜馨儿。
房子门口,一对青年男女并肩站立,两人郎才女貌,站在一起十分般配,画的正是李梳嬛与昙叶两人。两人的目光一起看着秋千上的女儿,微笑的目光中有无限深情。
李璧月心中叹息。如果没有后来那些事,这本是一个温馨有爱的三口之家。
李梳嬛道:“这两日的时候,我总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那日金吾卫去洛阳找我,我坚决不承认自己是公主,不跟金吾卫回到长安。而是坚持在洛阳等他,你说,他最后会不会回到洛阳找我?”
长公主目光中露出神往的表情:“如果是这样,馨儿就可以在自己的父母身边长大,不会年纪轻轻就夭折。”
李璧月无言。
人生是一条单行道,没有如果,很多事情错过了就是永远错过,再没有反悔重来的机会。
何况,这件事情有昙摩寺从中作梗,又事关皇家颜面,恐怕由不了她。
她宽慰道:“往者已矣,公主当以保重自身为要。襄宁郡主虽不在了,但您以后的日子还长呢……”
李梳嬛道:“太子殿下也是这般劝我。其实你们不必担心我,活到我这个年岁,很多道理比你们年轻人要明白。”长公主搁下画笔:“李府主今日登门,是不是案件有了进展,是否找出杀害馨儿的真凶?”
李璧月垂下眼眸。
她心中犹豫,不知该不该告诉长公主昙叶禅师的事。
李梳嬛痛失爱女,若是知道昙叶禅师的死讯,对她定然又是一个打击。
但此事谅也难以瞒住。若要结案,早晚长公主都会知道的,只是今日和明日的差别。
这时,李梳嬛注意到李璧月手中抱着的那卷画册,问道:“李府主手中拿的是什么?”
李璧月上前一步,将那卷画册呈上,低声道:“长公主,今日下午在昙摩寺中,昙叶禅师承认自己是杀害杜馨儿和刺杀长公主您的真凶,已经服毒自尽,临死之前,他托我将这卷画册转交给……青鸾姑娘……”
“你说什么?”李梳嬛后退一步,她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砸到地上。她浑身颤抖,呼吸急促:“不可能,怎么会是他,不可能是他……”
她大口喘着粗气:“昙叶怎么可能会伤害我和馨儿,又怎么可能自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骗我……是你骗我的对不对?”
她癫狂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是你骗我的……是你为了结案,救那个道士,所以强行找了一个人顶罪,是不是……”
“……你们承剑府,也是恶人……都是恶人……”
“你,李璧月也是杀人的凶手……”
李璧月内心酸楚,此事别有内情,但她并不能告知李梳嬛。
昙摩寺手段非同一般。如今法华寺的开光典礼在即,昙摩寺绝不会允许昙叶与李梳嬛当年之事爆出,有损昙摩寺的颜面。
杜馨儿与昙叶都死了,当年之事再也掀不起什么波澜,李梳嬛暂时安全。但若是李梳嬛为此事找昙摩寺的麻烦,昙摩寺绝对有手段让她也死得不清不楚。
这时守在门外的青螺听闻屋内动静,急匆匆进来,道:“不好,长公主的病又发作了。”她大声朝门外,促声喝道:“来人,传太医——”
李梳嬛嚷嚷道:“我不要太医……”她手舞足蹈、鬓发皆乱,看起来面目狰狞。她指着李璧月:“来人,将这个杀人凶手抓起来……”
太医很快进来,侍女们扶着李梳嬛躺到床榻之上。
青螺用眼神示意李璧月先出去。
李璧月知道自己留下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退出小楼之外。李澈听闻这边动静,也走了过来,问道:“怎么了?”
李璧月歉然道:“长公主问我真凶的事情,我据实以告,长公主似乎无法接受真凶是昙叶禅师之事……”
李澈问道:“为何?”
看来李澈眼下应该还不知道杜馨儿竟是李梳嬛和昙叶禅师的女儿。但此事说起来千头万绪,她眼下实在没有心情,便推托道:“这些事情我以后再同殿下解释。”她将手中那本画册塞到李澈手中:“这本画册劳烦殿下转交给长公主,我还有事,先回承剑府了。”
李澈目送李璧月离去,不知为何,他觉得今天的李璧月说不出的疲惫和孤独。
他微微皱了皱眉,但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花丛的后面。
第33章 笛声(二更)
李璧月回到弈剑阁时,高如松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见到李璧月进来,连忙直起身,道:“府主,您回来了。”
李璧月坐到自己的座位之上,写了一道手令给他:“你现在去森狱,将这个给夏思槐,将玉无瑑放出来。再给长孙师伯说一声,收拾一间客房让他暂住。”
高如松讶然道:“这么快就可以放人了吗?”
李璧月淡声道:“此案已经了结,我明日去奏明陛下就可销案。他本是被人冤枉,多关他一晚并没有意义,你去将人放了吧。”
“是。”高如松应声去了。
李璧月留在弈剑阁,将这两天积压的公务处理了一番,天便黑了下来。
晚饭之后,她便早早回房休息。
最近发生的许多事情让她感到十分疲惫。
除了四处奔波导致的身体上的疲乏之外,还有心理上无人理解的孤独与寂寞。
自师父和谢嵩岳相继离世之后,楚不则一年大部分时间在外,她一个人肩挑复兴承剑府的重任。很多事情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承担,无人分说。
长孙璟虽说是可以信任的长辈,但是他性情过于和善,一辈子都被谢嵩岳保护得太好。在承剑府内务方面是不可多得的帮手,可是牵涉到承剑府外的事情,便一点忙也帮不上了。
李澈虽是她的好友,他的身份敏感,又处处维护她。很多事情让他知晓,容易给他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这些情绪她便只能一个人默默在心里消化。
就比如今日,她目睹昙叶禅师的死亡,心中恚怒、哀伤、愤懑种种情绪发之于胸。她甚至冲动得想一剑将昙摩寺的大雄宝殿给拆了。
如果是一年之前的李璧月,她可能真的这么做了。
可是现在,她只能苟且,只能妥协。她只能看着明光痛哭,只能看着楚阳长公主发疯,甚至对着李澈的犹疑也只能三缄其口,假装昙摩寺给她的“结果”便是最终的真相。甚至明日,她还要拿着无辜者的“认罪书”,到圣人面前将此事销案。
她着实需要好好睡上一觉,安置好自己那些不良的情绪,明日才能说服自己,让这件事暂时过去。
可是人越是想要入睡的时候,就越是睡不着。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和自己较劲了数个时辰,终于确认自己是失眠了。
当长安城三更的更声响过之后,她终于放弃了和自己身体的本能对抗。
她提起棠溪剑,来到承剑府的试剑台,开始演练她早已烂熟于心的浩然剑法。这是她从前的失眠用的招数,将一整套的浩然剑法演练上三遍,用身体上的疲劳来麻痹心里那些不断翻涌的情绪。
一套剑法演练下来,胸中块垒消去不少。正要练第二遍之时,她听到前方不远处,弈剑阁的方向传来一道悠扬悦耳的竹笛声。
李璧月一愣。弈剑阁是她的办公之地,平常晚上那里根本就不会有人去,是谁人在如此寂夜,漫吹横笛?
她收了剑,朝弈剑阁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