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歌 第36章

作者:不见白驹 标签: 青梅竹马 女强 励志 成长 古代幻想 群像 古装迷情

一弯下弦月勾在庑殿一角,发出银白色幽静的冷光。月光之下,玉无瑑坐在屋檐之上,手中握着一只竹笛,正在吹奏一支不知名的乐曲。

笛声清旷幽远,醒人心脾。一曲听完,李璧月只觉得心中忿郁又消去不少。

这时,她看到玉无瑑收起笛子,远远朝她看来。

他显然也发现了她。

她足下如飞,轻轻一跃,几个起落之间便落在弈剑阁房顶。

玉无瑑站起来,轻轻拱手:“李府主。”

李璧月径直走到檐角的高处坐下,问道:“玉相师怎么大晚上不睡,跑到我的弈剑阁来吹笛子?”

玉无瑑唇角一弯,露出极为清浅的笑容:“不瞒李府主,这几天李府主每天在外奔波的时候,我都在森狱里呼呼大睡。好不容易脱狱,当然迫不及待多呼吸几口自由的空气。至于为什么是在弈剑阁,这里视野开阔,站在此处,长安城的九衢宫阙尽收眼底,是绝佳的赏景之地。”

李璧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长安城的一百零八坊市如星罗棋布的棋盘一般,层层展开,巍然而壮观。夜晚的长安城没有了白天的喧嚣,只散落着星星般幽微的灯火,宁静而祥和,不见夜幕之下的暗潮汹涌。

玉无瑑道:“说起来,这座弈剑阁的屋顶,是整个长安城第三高的地方。”

李璧月心不在焉问道:“是吗?那长安城第一高和第二高的地方是在哪里?”

玉无瑑道:“长安城最高的地方当然是大慈恩寺的大雁塔,是玄奘法师为了保存从天竺带回长安的经卷与佛像所建。不过,眼下那地方是佛宗的地盘,想必我这辈子无缘上去一观了。”他叹息一声,接着道:“至于第二高的地方,则是皇宫之中的太极殿。但那是圣人朝殿,在下一介白身,想必也是到不了。所幸当初承剑府的第一任府主秦士徽在主持修建承剑府时,特地向太宗皇帝要了长安城东北最高的地方建了承剑府,所以在下才能在此一观长安夜景。对了,关于秦士徽向太宗皇帝索地,还有一段掌故,不知李府主可曾听闻?”

李璧月被他勾起好奇心,问道:“什么掌故?”

玉无瑑笑道:“据闻当初太宗皇帝敕造长安城时,承剑府这块地盘是长安城内唯一一座山丘。当时昙摩寺的神慧大师、玄真观的李玉京和承剑府的秦士徽都看上了这块风水宝地,三人为了争这么块地争得面红耳赤。太宗皇帝怕伤了和气,便将三个人召到御前,令三人和好,然后抓阄决定这块地的归属。”

李璧月道:“那最后是我们承剑府秦府主运气比较好,抓阄赢了这块地?”

玉无瑑摇头道:“不是。”

他的眼神滴溜溜的一转,笑道:“三人到了御前,本来要开始抓阄。秦士徽忽地对李玉京道:‘我听道德经上说“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李道长既然道行精深,又怎么能不知这个道理,要和承剑府、昙摩寺争这块小小方寸之地呢?’”

“李玉京想了想,是这个道理,方外之人当奉行清净无为之道,便当场退出了竞争。秦士徽又看向神慧禅师,叫道:‘神慧禅师,神慧禅师……’”

“神慧禅师知道秦府主必有用意,任他一连叫了好多遍,都闭目不答。秦士徽转头向太宗皇帝道:‘陛下,不是我不想与神慧禅师重归于好,是他根本就不答应我。’太宗皇帝问神慧禅师道:‘秦府主叫你,为何不应。’神慧禅师见太宗皇帝出面,便答道:‘不应是应,应是不应。这是和尚的禅机也。’”

“秦士徽哈哈大笑道:‘既如此,那么这块风水宝地应该归我承剑府所有。’太宗、李玉京都十分吃惊,神慧禅师也没说不要地啊,这地怎么就成承剑府的了。秦士徽道:‘不争是争,争是不争。这也是和尚的禅机。和尚既然也不争,这地当然是我承剑府的。’”

“哈哈哈哈哈……”李璧月哈哈一笑。秦士徽耍耍嘴皮子就从玄真观和昙摩寺手中夺下了这块全长安城最高的风水宝地,这个故事着实非常有趣。

她笑过之后又觉得不太对:“为什么我在承剑府从来没有听过这件事?”按说,这等让昙摩寺和玄真观大大吃瘪的掌故,承剑府应该记录下来,让后世的徒子徒孙天天背诵才是。

玉无瑑摊摊手,唇角漾出一抹干净粲然的笑容:“李府主没听过很正常,因为这个故事是我刚才现编的。”

李璧月:“现编?”

玉无瑑道:“我看李府主今晚似乎不太开心,大晚上还一个人出来练剑,所以编了这个故事。李府主听了这个故事,是不是觉得心情好多了。”

李璧月:……

敢情这道士是在这里随口胡诌哄她开心。可李璧月不得不承认,笑过一场之后,她的心情确实比之前好多了。

她唇角微扬,诚恳道:“谢谢你。”

玉无瑑道:“李府主半夜失眠,或许近日查案遇到了为难之事?此事毕竟是因我而起,不如李府主说一说,说不定我能帮李府主参详参详?”

李璧月在心中迅速判断了一下此事的利弊。

玉无瑑是一个游方道士,与京城这潭浑水中的各方势力都没有太大关系。但是他既然自认是谢嵩岳的半个弟子,之前也帮过她不少,基本上可以归为自己人的范畴。此人神神秘秘,道法上的修为不好评判,但是脑瓜子应该挺聪明的,说不定能有一些不一样的见解。

最关键的是她也知道自己的情绪不太对头,而和这位道士相处,让她十分舒适。

她重新坐了下来,将这几日调查发现的事大略说了一遍,末了道:“虽然昙叶禅师已经认罪,我打算明日据此先行结案,但此案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依你之见,杀了杜馨儿的凶手究竟是谁?”

玉无瑑没想到一件简单的杀人案竟然牵引出后面这么复杂的事,他脸上的神情也难得地严肃起来,道:“无论始作俑者是谁,但是能让昙叶甘愿顶罪、服毒自尽的,在昙摩寺绝非一般人。我同意李府主的看法,此案不妨暂时搁置,不如等法华寺的开光典礼过后之后再说……”

李璧月疑惑道:“为什么是要等到法华寺的开光典礼之后?”

玉无瑑道:“李府主最近着眼于案件本身,反而忽略了眼下最重要的事。”

“最重要的事?”

玉无瑑:“眼下最重要的事,自然便是法华寺的开光大典。我们可以梳理一下,从海陵佛骨舍利失踪伊始,一切的事情都是围绕这件事情。在这件事上针锋相对的两方,一方是昙摩寺,另一方就是傀儡宗。于昙摩寺而言,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证开光大典的顺利进行,傀儡宗则想方设法破坏这件事。”

“这两方势力的第一次交锋是在海陵。昙摩寺为了佛骨舍利顺便回归,撺掇圣人派遣李府主到海陵亲迎佛骨舍利,而与李府主一起到海陵的鸿胪寺卿高正杰早已是傀儡宗的人,他在海上劫杀使团的人,意图夺走佛骨舍利。可是阴差阳错之下,佛骨舍利被唐绯樱带走,之后献给李府主。”

“但是傀儡宗并没有放弃继续破坏此事。高正杰的上司,是那名代号为‘刑天’之人。此人可能长期在长安城活动,对长安城的官员贵族之间的事情比较熟悉。他知道了楚阳长公主和昙叶禅师的事,给昙摩寺写了一封信,知会昙摩寺自己会在法华寺开光大典上揭露此事。这件事情引起昙摩寺的恐惧,他们选择找机会暗杀杜馨儿和楚阳长公主,将这件事情掩盖下去。可惜,这件事情好巧不巧又不小心撞到李府主你的手上,并没有完全成功。李府主还顺藤摸瓜,查到了昙摩寺的头上。”

“昙摩寺不得不弃卒保帅,昙叶禅师自尽身亡,李府主没有再查下去的理由。而昙叶禅师一死,‘刑天’便再也没有办法用这件事在开光大典上搞事,法华寺的开光大典便能一切顺利地进行下去。但是,那位‘刑天’前面为破坏开光大典做了这么多坏事,害死这么多人,又怎么可能轻易放弃。如果我所料不错,他很有可能还会再有其他的动作……”

他忽地顿住了,脸色有些古怪地道:“等等,高正杰曾经说起‘刑天’的名号中有个‘楚’字,‘楚阳长公主’的名号中不正是有个‘楚’字?”

李璧月道:“你怀疑楚阳长公主便是傀儡宗的执事‘刑天’?这不可能,做这件事情对长公主没有什么好处。别的不说,她对杜馨儿和昙叶的感情绝非作假,如今杜馨儿和昙叶双双死亡,她怎么可能会害死对自己最重要的两个人。”

玉无瑑道:“可是‘刑天’又是如何知道长公主和昙叶禅师的情事,还用它来威胁昙摩寺?李府主也说了,当年之事极为隐秘。昙摩寺虽然知情,但是此事于他们是极大污点,绝不会对外宣扬。除了昙摩寺,能知道这件事的就只有长公主本人了……”

“而且,当年李梳嬛与昙叶禅师本来已经情投意合,打算双双归隐,却被昙摩寺暗中生事,硬生生给搅黄了。她这些年难道对昙摩寺没有一点恨意吗?难道不会想着报复吗?至于杜馨儿与昙叶之死,可能她也没想到自己的行动会害死两人。”

李璧月一下子愣住了。

她一开始因为李梳嬛与道门关系,确实短暂怀疑过李梳嬛是傀儡宗的执事“刑天”,但是她与李梳嬛打过几次交道之后,觉得对方性情和善,与残忍毒辣的“刑天”应该并非一人,便慢慢打消了疑虑,可此时听玉无瑑一番分析,心中又不由得疑云再起。

玉无瑑忽地面色一变,又道:“不对,不对……‘刑天’如果要让昙摩寺在天下人面前大大丢脸,只需要在开光大典上将这件事抖出来就行。又为什么要写信警告昙摩寺,让昙摩寺有‘杀人灭口’的机会,这不是多此一举吗?除非他还有其他的目的……”

李璧月下意识问道:“什么目的?”

玉无瑑:“现在的结果便是他的目的,杜馨儿与昙叶禅师之死恐怕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也许会利用这件事去重新部署针对法华寺开光大殿的计划。至于这个计划是什么,我们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最近长安城的风波应该暂时少不了,不过,对于承剑府来说,并不是坏事。”

李璧月道:“怎么说?”

玉无瑑道:“承剑府多年被昙摩寺压制,想必对昙无国师很是头疼。可是昙无国师眼下应该比你更加头疼,不知这么说,会不会让李府主轻松愉快一些?”他脸上恢复了一派优容微笑,好像看到昙摩寺吃瘪比路上捡到钱还开心。

李璧月噗嗤一笑:“谢谢你的安慰。”

她打了一个哈欠。

一番夜谈,她原本沉甸甸的心情放松下来不少,之前沉寂已久的瞌睡虫便一起爬了出来,她看到逐渐消淡的弦月,道:“天色不早,我先回去睡了。”

玉无瑑笑道:“李府主请便。接下来长安城的风波想必不少,李府主确实该好好养精蓄锐,应对未来之变。”

他站起来,微微拱手,目送李璧月的身影消失在楼台之后。

第二日,李璧月醒时已是辰时。她梳洗之后,换了一身朝服,便往甘露殿面见圣人。

此时早朝已罢,当今天子李怡端坐在御案之后,道:“李爱卿,平身。”

李璧月正欲开口说话,这时一名内宦上前道:“陛下,昙无国师正在甘露殿外,说是有要紧事求见。”

李怡微微颔首道:“既然国师有要事,便宣他进来吧。”

不一会,一位身着紫色袈裟的老和尚跨过丹墀,进入甘露殿中。那老和尚看起来约五十多岁,须眉俱白,面相庄严中透出祥和之气。他的鼻梁比一般人至少长上寸许,眉骨也颇高,倒显得五官格外突出。

此人正是昙摩寺方丈,如今的大唐国师昙无禅师。

昙无禅师一手持佛珠,另一手拂掌为礼道:“昙无参见圣人。”

李怡道:“国师免礼,不知国师有何要事啊?”

昙无装作才看到李璧月的样子,惊道:“老衲不知今日李府主也在这里,凡事讲究先来后到。既是李府主先至,就让李府主先说吧。”

李璧月心中暗骂这个老和尚是个老狐狸。他分明是见到自己进了甘露殿,怕她在圣人面前说些于昙摩寺不利之事,所以专门赶来横插一杠子,偏现在还假惺惺地让她先说。

李怡无可无不可地道:“既如此,那就李府主先说吧。李府主从五日前进宫述职之后,倒是几日不见爱卿到宫里来,不知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李璧月应答道:“启禀圣人,襄宁郡主于五月十七日夜,也就是五日之前的那个晚上莫名其妙死于城隍庙。应长公主之请,这件案子从京兆府转到承剑府,微臣这几日都在探查这件案子。”

李怡对这件事有了些印象,他虽对杜馨儿并没有多少记忆,但是长公主之女好歹是个皇亲,若是死的不明不白,皇家脸面何存。他问道:“那李府主案件查得如何了,可有找出真凶?”

李璧月道:“此案已有了结果。此案真凶正是昙摩寺的戒慧禅师,微臣手上已有戒慧禅师亲笔所书的认罪条陈。戒慧禅师昨日已伏罪自尽,臣今日便是奏请圣人,将此案销案。”

她一边说着,将认罪书奉上。

早有内侍过来,将认罪书陈于御案之上。李怡看过之后皱起眉头,眼神扫向昙无禅师:“国师,这个戒慧禅师是什么来历,为何要杀襄宁?”

昙无道:“陛下,此事老衲亦不知情。自从圣人在宫中敕造龙华寺以来,老衲大部分时候都在宫中修行,一边为圣人祈福,已不太管昙摩寺的事。昨日有人来报有寺中有僧人自尽身亡,老衲这才知道此事。但是那案犯既死,关于案件详情老衲也并不比李府主知道得更多。”

他把皮球重新踢回了李璧月这边,而且丝毫不提戒慧禅师便是昙摩寺上任佛子昙叶的事。

李璧月倒是可以在御前拆穿此事,可是说起这事就不得不提起昙叶禅师与李梳嬛的禁忌之恋,和杜馨儿的身份禁忌。可她并不太想在眼下戳穿这件事,一来,此事于昙叶和杜馨儿的身后声名都有不少妨碍。特别是杜馨儿已经安葬入杜家祖坟之中,若是杜馨儿不是杜家之女之事曝光,届时若闹得沸沸扬扬,少不得要改葬,搅动死者不安。

她道:“微臣刚到昙摩寺不久,戒慧禅师便已自尽,杀人情由微臣亦不得而知。”她说完这句,感觉到身旁的昙无禅师表情放松了下来,显然是松了一口气。

李怡皱了皱眉,道:“既然案犯已经自尽,那便先结案吧。”他转头望向昙无,道:“国师有空也该回昙摩寺看看,多多约束门下弟子才是。”

昙无垂首道:“是。”

李怡又道:“国师有何事,现下可以说了吧?”

李璧月道:“国师想必是有要紧要同圣人商议,李璧月先行告退。”她料想昙无国师压根没啥大事,眼巴巴地过来不过是防着她而已。事情已经奏完,她也没兴趣陪老狐狸在御前演戏。

她前脚尚未踏出殿门,听到昙无国师道:“李府主留步,老衲欲奏之事正与李府主有关。”

第34章 法会

李璧月停下脚步。

昙无道:“启禀圣人:三日之后就是法华寺的开光大典。届时法华寺将会有万名僧人的水陆道场,到场的官员百姓很多,恐怕会有不少三教九流的宵小之徒寻衅滋事。兹事体大,考虑到金吾卫本已担负护卫圣人、巡查街市之责,老衲奏请承剑府负责开光大典的安全。”

李璧月心下不愉。

这老和尚平日里和她不对付就算了,还诚心给她找事。

他想必已经知道“傀儡宗”存心搞事,可敌暗我明,觉得光凭他昙摩寺恐怕不好应付,干脆将承剑府一同拖下水。所谓不做不错,多做多错。这开光大典原本和她承剑府没啥关系,届时她在一旁嗑嗑瓜子、凑凑热闹就行。这样一来,承剑府也牵涉其中。要是法华大会上出点岔子,少不得她又得惹一身骚。

李璧月正想找个理由拒绝,李怡的目光已经看了过来,点头道:“国师此言有理。李爱卿手上的案子已经了结,左右也无大事……”

李璧月道:“陛下,上次那个‘傀儡宗’的事情尚未调查清楚,微臣正想好好调查此事。”

李怡挥了挥手道:“那件事情也不急于一时,爱卿这段时间就先将重点放在法华寺的开光大典上。承剑府有玄剑卫百人,黑骑五百,朕回头命金吾卫与你配合,一起保障开光大典的顺利进行。”

圣令既下,不容更改,李璧月只好拱手道:“李璧月谨遵圣命。”

昙无禅师脸上露出笑意:“此事就偏劳李府主了。”

李璧月心中不爽。这老和尚暗地里给她使了不少绊子,要用着她承剑府的时候却毫不含糊。海陵的时候是,眼下还是。偏偏圣命压下来,她还无法拒绝。

李璧月看着他虚伪的假笑,只觉得厌恶至极。可是在圣人面前,还不得不装出和睦的样子,道:“国师言重了。”

事情商议完毕,李怡打了个哈欠,李璧月与昙无禅师颇有眼色,知道圣人体力不济,眼下该回后宫休息,便一同告退。

李璧月出了皇城,正要打马回承剑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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