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歌 第37章

作者:不见白驹 标签: 青梅竹马 女强 励志 成长 古代幻想 群像 古装迷情

淤泥bobi

忽地,她看到朱雀大街的方向升起滚滚浓烟,隐隐飘来焦糊的味道。

她骑马驰去,见人群汹涌,有人大喊着:“走水啦,救火啊,救火啊——”

李璧月停下马,问道:“是何处失火?”

路人答道:“是楚阳长公主的府邸今早失火了,这火烧得好大,已经烧了大半个时辰了。就连平日在街边巡查的金吾卫都去救火了,还没有扑灭……”

李璧月心中一跳。

楚阳长公主昨日那歇斯底里、如癫似狂的神情浮现在她的眼帘。她急忙催马,往长公主府的方向而去。

眼下公主府大门早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根本挤不进去。李璧月只好将马随便系在一家酒楼的廊柱之下,施展轻功从附近的房屋跃进府去。

只见四周的火都已扑灭,而花园正中的小楼仍然在熊熊燃烧,那冲起的烈焰足有四五丈高,将整座小楼都吞噬其中。金吾卫中郎将赵洵正指挥着官兵从花园里的湖中取水灭火,而长公主身边的侍女青螺瘫坐在地上,望着起火的方向哀哀哭泣,却并没有见到楚阳长公主本人,也没有见到公主府的其他仆人。

李璧月喉咙发紧,问青螺道:“长公主呢?”

青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道:“公主在那座小楼里……她……她点火自焚了……”

李璧月失声道:“你说什么?长公主自焚了?”

青螺抽抽哒哒地道:“昨日李府主和太子殿下相继离开后,长公主就醒了。她醒了便要酒喝,命府里的刘管家去坊市买酒。刘管家去买了一坛上好的‘绿蚁’回来。喝完酒,长公主有些醉了,发起酒疯,斥骂了刘管家一番,说一坛不够,要买一百坛酒,喝得醉死才好。”

“刘管家不敢违令,便当真驾了车出去,去买了整整一百坛酒回来,全部都堆在公主的房间内,公主又喝了几口,便醉着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到后半夜,公主又醒了。当时公主看起来很清醒,她让我们收拾东西,说不想在公主府继续住下去了,要搬回紫云观居住。奴婢心想,小郡主生日宴会年年都在这里举办,如今小郡主不在了,公主自己住在这里难免睹物思人,不利于养病。奴婢和刘管家商议后,招呼大家收拾东西,并备下三辆大车,打算等天亮之后搬回紫云观去。”

“早上起来,公主的精神倒也还好。她命刘管家先赶着三辆大车把行李运回紫云观那边,等那边一切安顿好了,下午再来接她。每次公主来回搬家也会这般安排,大家也都没有异议,只有我一个人留在房间里陪她。”

“过了小半个时辰,公主说想要吃胡姬酒肆的樱桃饆饠,命我去买。从前长公主并不喜欢胡食,不知今日怎么想起来要吃这个。奴婢也不敢违令,但府中的车马刘管家都带走了,奴婢只好步行前去,来回花了不少时间。等奴婢回来的时候,见长公主所住的小楼里面已经起火了,那火带着一股酒味,竟是越烧越大。奴婢想要去开小楼的门,可是门竟然从里面锁住了。奴婢在外面呼喊长公主,却没有应答。”

“奴婢没有办法,只好回到街面上,喊大家来救火。这时,火势逐渐蔓延开来……”

“呜呜呜呜……长公主一定是因为襄宁郡主惨死而动了轻生之念。只怕她早就想着要点火自焚,昨日才会借着醉意要了那么多酒。今日一早,又将府里的仆人们都遣走了……呜呜……”

青螺犹在嘤嘤低泣,李璧月只觉得手脚冰凉。

杜馨儿已死五日,这几天李梳嬛虽然伤恸,但并没有轻生之意。

事情的缘由恐怕是出在昨日昙叶禅师的死讯之上。

长公主是个情志坚定之人,她对昙叶禅师的感情恐怕远超自己的想象。

李璧月心中懊恼,李澈早已告诉过她长公主最近情绪不稳,如果昨日不曾告知长公主昙叶禅师之事,也许长公主便不会自尽。

……

到中午时分,肆虐的大火终于被扑灭了,只留下一片废墟。昨日精美雅致的小楼烧得只剩下一个木架子。

听闻长公主起火之前在楼中,中郎将赵洵指挥着金吾卫进入楼中搜寻。又过了一会,楼内传来几道呼喊声,紧接着一名金吾卫士兵出来,道:“禀中郎将,长公主遇难,尸体已经找到了——”

李璧月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火势这么大,如果长公主真的是自焚必然无幸,但是在找到尸体之前,她始终存着一丝侥幸,说不定长公主根本不在楼中呢?

这时,赵洵走到她的身边,道:“李府主,一起进去看看?”

事关皇亲国戚,金吾卫肯定是要确认之后才能向圣人、太子奏报。若是李璧月不在,赵洵大可自己进去。如今承剑府主在这里,正好做个见证。

李璧月点头,跟在赵洵的身后进入了小楼的废墟之中。

地面之上,躺着一具已经烧成焦炭的尸体,那尸体的面目已无法辨认,只能勉强从身形辨认出是一名女子。

小楼中残留的热气蒸得两人满头是汗,赵洵望向李璧月,问道:“李府主,您看,此事该如何向圣人奏报。”

李璧月尚未答话,忽地后方有一个人冲了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尸体旁边,悲声道:“姑姑,姑姑……你为什么想不开啊……”

原来是太子李澈到了。李澈与这位长公主一向走得颇近,这几日长公主身体不好,他也常到公主府问候,不意竟然横生这等变故,伤痛之情溢于言表。

赵洵劝慰道:“逝者已矣,太子殿下节哀。”

李澈强自镇定下来:“长公主这幅遗容,已不适合让人瞻视。赵大人命人取担架和白布过来,容我为她收殓。”

赵洵擦着一头热汗,答应着去了。

李璧月站在长公主遗体前,俯身拜了三拜。

赵洵命士兵们抬了担架过来,李澈将长公主的遗体抱了起来,放在担架之上,又用白布盖住。

李璧月望着已然烧成灰烬的长公主府,心中唏嘘。

不过短短数日,这座华美府邸的两位主人相继命赴黄泉。

昨日宴良辰,今日化烟尘。

人生无常,不外如是。

***

因法华寺的开光大典在即,长公主的丧事并未大肆操办,只以薄礼安葬。

李璧月心中唏嘘,但也无暇过问此事。圣人既命承剑府与金吾卫共同负责开光大典的安全工作,她这几日十分忙碌,不时与金吾卫的几位将军见面磋商。回到承剑府,也与楚不则、长孙璟等人讨论细节,调集自家人手,做下种种计划。

一直到第三日,才将这些事安排得差不多。

五月二十五,开光大典正式开始。

一大清早,整个长安城都喧腾起来。自武宗灭佛以来,长安城再没有过这等规模的大法会。来自全国各地乃至海外诸国的游客,纷至沓来,将整个长安城围得水泄不通。法华寺门前的大广场上,一万名僧人全部席地趺坐,组成纵横各一百人的巨大方阵。

广场外围人头攒动,不知被踩掉多少双鞋。附近酒楼茶楼的高处也全都挤满了人。

从广场再往内,便是今年才完工的法华寺。

此寺专为纪念传灯大师而建,若论规模,自然是比不上昙摩寺本寺。但此寺是按园林式样修建。为了修建此寺,昙摩寺着人从江南运回数百座太湖山石,堆叠成一座座假山,其中最醒目者足有十丈之高,又修建人工渠,引曲江之水入寺。整座寺院依山势错落而建,殿宇恢宏。四周种着瑶花琪草,流水淙淙,精美绝伦。

寺院两侧建有高大的观礼台,一排排几案上陈列着各种素食鲜果,这里是京城里达官贵人及其家眷的席位。对于京城的贵妇人来说,能够在观礼台上拥有一个座位,足够她们在接下来的社交场合上吹嘘上一整年。

若再往前,便是法华寺的伽蓝殿和舍利塔。圣人对这次盛典极为看重,一早便在伽蓝殿内等候,太子李澈与文武百官在一旁随侍。

在李璧月的安排之下,法华寺外围广场的安全工作主要交由金吾卫负责,法华寺内场则由楚不则带领承剑府的府卫来回巡视,附近的高楼暗处都安排了不少的便衣密探,至于圣人所在的伽蓝殿,则是防卫最为严密的地方。六十名玄剑卫和一百名御林军守在殿外,李璧月与金吾卫大将军裴柏元更是一步不离圣人与太子的身侧。

***

此刻,在距离法华寺不到三十米的一处高楼之上,凉风当轩。玉无瑑站在窗边朝外看去,这里视野极好,从高处往下看,几乎整个法华寺的风光都尽收眼底。

长孙璟在窗边摆下棋坪,拉着他坐在矮几之上,道:“来来,我们再杀一盘。”

长孙璟一生最爱围棋,从前与谢嵩岳并称承剑府两大国手。但自谢嵩岳故去之后,晚辈之中楚不则、李璧月都对棋道毫无兴趣。前日,玉无瑑被释放之后,去长孙璟院中寻自家小徒,发现一老一少正杀得不亦乐乎。可惜裴小柯于棋道之上的天赋着实不怎么样,没几下就溃不成军。玉无瑑忍不住在后面指点几招,很快就挽回颓势。

这一下可搔着了长孙璟的痒处,长孙璟一连拉着他下了三天。每天早饭过后就着人来请,晚上亥时才放他回去休息。

难得今日这位前辈想起正事,早早到此布防。玉无瑑也跟着占了个便宜,抢占了这个视野最好的观礼窗。

不曾料到,只是换了个下棋的地方。

玉无瑑揉了揉脑袋,无可奈何道:“长孙前辈,我们这三天已经杀了快五十盘了。今天是法华寺的开光大典,前辈不是向李府主自请在这里布防,怎么到了地方光想着下棋呢?”

长孙璟捋了捋花白的胡子,道:“承剑府这么多府卫和黑骑,这等事情哪里需要我亲自坐镇?阿月素来知道我的性子,她定会安排好一切,不需你我操心……”他取了一个黑子,落在棋盘左下角星位上,催道:“到你了。”

玉无瑑拈了一颗白子在手中把玩,微笑道:“就算这里的防卫不需操心。可如此规模的法会也是三十年难得一见,难道前辈不想瞧这个热闹吗?”

长孙璟道:“这长安城哪一天少得了大事,我在这长安城呆着数十年,看得多了。今日王侯将相,明日荒丘野冢……哪有棋枰上厮杀来得快活?”

玉无瑑将白子随意抛下,笑道:“难怪我师父说,承剑府老一辈几个人中,唯有长孙前辈您是入错了门。您这般心性,倒是颇合我道门清净无为之道。”

长孙璟笑眯眯道:“昙摩寺天天说自己‘普渡众生’,可做这么大规模法会,不过是劳民伤财,又普渡了哪个众生。至于你们道门,玄真一脉从祖师李玉京到紫清真人,又有哪个真的清净无为。除了你师父这个例外,可是你师父还不是被排挤在外……”他顿了顿,道:“对了,听月儿说起,这一年以来你一直在找你师父,可有消息吗?”

玉无瑑摇头道:“师父去年兵解入道,或许羽化而去,又或许形魂俱灭。我不过是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而已。其实我也知道,我永远也找不到师父了。在海陵时,我见李府主似乎并不记得我,想来谢府主和长孙前辈应该没有和她说过去年高阳山的事,所以我便对她隐瞒了这件事。”

长孙璟执棋的手一顿,歉然道:“说起来,都是因为我承剑府的事,连累了令师。”

玉无瑑道:“这是谢府主与师父老人家的交情。而况‘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死生之间,自有大超脱,又谈何连累?”

长孙璟心中暗叹,玉无瑑这幅性子,倒是颇类其师。他一边下棋,一边问道:“你将来有什么打算?你这些年随你师父四处流浪,可你师父已经不在了,你有没有想找个地方安定下来?”

玉无瑑讶然:“安定下来?”

长孙璟道:“你似乎与阿月颇为投缘。说起来,你与谢府主也有半师之谊,也算半个承剑府的人,要不要留在承剑府?自温知意去世之后,承剑府的貔貅堂主一直空缺。你留下,正好可以补上这个缺口,还可以陪我下棋,正是一举两得之事。”

他说来说去,又说到下棋上来。

玉无瑑微笑道:“我逍遥自在惯了,留在一个地方恐怕不习惯。而且我答应了帮李府主找一个人,可不能食言。等法华大会结束之后,我就离开长安。”

长孙璟奇道:“找什么人?”

玉无瑑:“云翊。你们承剑府不是一直在找这个人吗?我这些年跟着师父周游各地,找人之类或许比你们承剑府暗探更加得力也说不定。”

长孙璟看着他,脸上露出十分古怪的神色,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欲言又止。可这一刻分神,手上棋路未及细思,大龙已然落入玉无瑑包围圈。

玉无瑑笑道:“晚辈先拔头筹,承让了。”

长孙璟不服气地瞪眼:“刚才不算,我们重新再来。”

***

午时,法华大会正式开始。

圣人亲往佛前进香之后,由昙无国师率领昙摩寺众僧为大唐祈福。

再之后是表演环节,伽蓝殿外早早搭建了戏台,木偶戏上演着“割肉喂鹰”、“舍身饲虎”、“鹿王本生”、“韦陀伏魔”等佛教故事,赢得观礼台上的观众一阵阵掌声,甚至有不少贵夫人感动得涕泪横流,将大把的香油钱捐献给寺庙。

表演之后,昙无国师走上高台,开始今天最重要的环节——向今日到场的众人讲述传灯大师传法的无上功德。传灯大师为了东渡扶桑传法,在暴风雨中九死一生,但此心不馁,终于将佛法传到扶桑,直到古稀之龄仍为弘扬佛法奔走,最终客死异乡。直到今日,才由扶桑遣唐使团带着他法身涅槃后留下的佛骨舍利回到中土。

按照原本的流程,这时应该请扶桑遣唐使□□出代表,设身处地地宣讲一番。可惜,如今这个流程不得不取消。

虽然流程上打了折扣,但在昙无大师动情的演讲之下,现场几乎人人动容,使劲擦着眼角,恨不得从眼角多抠两滴眼泪下来。

李璧月自然是无心听昙无国师的宣讲,她站在伽蓝殿外四处眺望。

如今法华寺内外一片热闹祥庆的氛围。但有玉无瑑的警告在前,她总感觉今天的开光大典并不会那么顺利,可惜,她来回巡查了几遍,什么也没有发现。她不禁有些心烦意乱。

李澈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凑了过来,道:“阿月,你在担心什么?”

李璧月下意识摇头道:“没什么。对了,下一个环节是什么?”

李澈道:“很快就到最后一个环节了,是由昙摩寺副主持昙迦禅师带着传灯大师的佛骨舍利上台,向民众展示之后,将之供奉在舍利塔。”

李璧月道:“那么,昙迦禅师人呢?”

按照流程,昙迦禅师早应该带着佛骨舍利在伽蓝殿等候,可是自从今日的法会开始,她一直没有见到昙迦禅师的身影。

李澈微微皱眉,望向高台:“对啊,昙摩寺怎么会出这么大的纰漏?”

高台之上,昙无国师也很快发现情况不对。

按照原计划,在他宣讲结束,气氛最为热烈之时,昙迦禅师就应该捧着佛骨舍利上台,将现场气氛再次推上高峰,而昙摩寺的声势也将达到顶峰。

现在已经过去了半刻钟,昙迦禅师仍然没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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