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李璧月心中一动,今早她已看过了那艘扶桑大船。船尾破损,船在海上似乎与另一艘船相撞。遣唐使团在海上出事,一船人全部被杀,凶手肯定不可能是凭空出现,最有可能是乘着另一艘船才能接近扶桑大船,再上船杀人。昨夜那般风大潮大,能出海的肯定不是一般渔船,或许只有林家长期跑海运的大海船才能做到。
她望向林镇:“此事蹊跷,请林掌柜带我到船坞中查探一番——”
林镇一喜,连声道:“好,好。”没想到李璧月愿意插手此事,如果有承剑府帮忙,他的大船能找回的几率少说提高两成。
李璧月将食指放在唇边,打了个呼哨,她那匹名为“灵骓”的照夜白应声而至。
她又将林家那辆拉车的马从辕套上解了下来,将缰绳递给林镇,道:“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
林镇诧异道:“李府主让我骑马?”
“骑马走得快些。”李璧月翻身上马,见林镇不动,讶然道:“难道林掌柜不会骑马?”
“会,会……”林镇欲哭无泪。他年轻之时,白手起家,风里来,雨里去,自然是会骑马的。可从家业做大之后,早过惯了在家里数钱的日子,哪里还惯马上颠簸。可此刻李府主让他骑马,他是不敢不会的。
两人出了城,李璧月一骑绝尘,不断催促,倒像丢了的大船是她承剑府似的。林镇跟在后面颇为吃力,也只好铆足了劲跟上。等到海边船坞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船坞的辛管事见到林镇,连忙迎了上来。见到林镇身边竟跟了一位身量高挑,气质卓然的女子,问道:“主家,这位小姐是谁?”
林掌柜道:“这位是承剑府的李府主,听说我们家船失踪的事,特意过来调查。”
辛管事肃然起敬,正要见礼,李璧月已抢先开口道:“林掌柜,有一件事我必须得先说清楚。”
“什么事?”
李璧月道:“今天早上,扶桑遣唐使乘坐的大船在海上出事。船上之人尽数被杀,佛骨舍利也失踪。事情发生在海陵近海,昨夜风大,又逢望日大潮,一般的船出不了海。恰逢你们林家的海船失踪,这两件事情说不定有什么联系。换一句话说,你们林家在这件事情上,也有些嫌疑。”
“什么,扶桑遣唐使的船在海上出事?”林掌柜才知此事,吓了一跳。他此刻才知李璧月来船坞并不是为了帮他找回海船,而是为了调查此事。他哭丧着脸道:“请李府主明鉴,我林家做的是正经生意,杀人越货的事,是万万不敢的,此事与我林家毫无关系。”
李璧月淡声道:“敢不敢的,要调查了才知道。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将海船是如何失踪,一五一十都告诉我,不得有任何隐瞒,知道吗?”
辛管事也知道兹事体大,连忙道:“事情是发生在昨日,那艘船是我们林家商队的主船‘鸿运’号,上午在码头卸了货之后便入了港。昨日是望日大潮,船一般是不出海的,船上的水手,船工也都早早回家休息,船坞里只有我与几位伙计值守,大家早早吃了晚饭睡去了,只留下一人守夜。谁知今早起来,发现守夜的伙计睡着了,船坞里的大船竟然不见了。”
“一开始,大家以为是昨夜风大,船锚没有下稳,被吹到海里去,以往这样的事也是有的,大家就分别驾小船到附近海域搜寻,一无所获。只好派人送信给主家,没多久,你们也就到了。”
李璧月:“还有吗?”
辛管事:“旁的也没什么了。”
李璧月:“那个睡着的伙计呢,他可见着什么?”
辛管事:“他说他原本坐在屋内,隔着窗远远看着海里的大船,一直都没事。可后来不知怎么就睡着了,也完全不记得后来的事,李府主可要我将他叫来问话?”
李璧月正要点头,忽然一个伙计跑了进来:“掌柜的,‘鸿运号’自己回来了——”
船坞内三人皆是一惊:“你说什么?”
那伙计道:“‘鸿运号’如今就在海上,而且在向船坞这边行驶——”
李璧月一个闪身,已掠出房间,来到海边。只见一艘巨大的海船,扬着风帆,缓缓向林家船坞这边开了过来。
不多时,便撞上船坞的栅栏,停了下来。
诡异的是,甲板上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船泊在岸边,既没有人下船,船上也没有任何声音。就好像这是一艘幽灵船,它诡异地完成了一次海上的旅行,又自己回到了母港。
李璧月问道:“这艘大船,若是正常行驶,最少几名船工?”
辛管事此刻也追了上来,脸色也有些骇然,答道:“海船在大海上多半是依靠风力行驶,远航最少需要船工三十余名。在近海,也最少需要一个人调整帆向和轮舵,才能保证正确的航向。”他喃喃道:“船上既没有人,开船的难道是鬼?”
李璧月摇头:“世上哪里有鬼,不过是有人装神弄鬼。”她虽不知这船上有什么古怪,但是昨夜摸上扶桑大船上杀人的,绝对是人而非鬼。
她右手握上棠溪剑柄:“我上船看看——”
她足下轻捷如风,几个踩踏之间,便翻身上了大船。
就在她足尖落在甲板上的一刹那,风桅下散落的那一堆废弃木料突然飞速抖动了起来,“它”似乎迎风而长,四肢拉伸,最后拼凑成一个人形。
又或者说,这个傀儡本来就是在桅杆下面的,方才也是“它”操控风帆,控制航向。
与之前刺杀明光的傀儡一样,“它”没有脸,只有一双凝聚着黑雾的空洞瞳仁凝视着李璧月。
傀儡本该没有表情,李璧月却莫名感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冷之感——
那傀儡开口,音调嘲哳,极为难听:“又见面了,李府主。”
李璧月右手一转,磅礴剑意从傀儡身体中穿过。
“佛骨舍利在哪里?”
“我不知道。”
“不说吗?我杀了你——”棠溪剑沐青光,毫无疑问,她只要轻轻动念,这个傀儡就会如上一个一样,变成一堆废弃的零件。
那傀儡似乎已经习惯她的风格,语气毫无波澜,甚至还带了几分嘲弄:“李府主还是这么心急,可你毁了这个傀儡又能如何呢?这不过是我暂时寄魂用来和你见面的工具人而已,你找不到我的本体,也就无法杀我,不如好好同我说几句话。我想李府主应该有很多问题想知道答案,不是吗?”
这傀儡装神弄鬼,竟然只是打算和她说几句话。李璧月问道:“你是谁?”
“这个问题,我不能答。”
“那什么是你能答的?”
“比如,李府主不妨问问,我有什么目的?”
李璧月心中已有几分不耐,这个傀儡的风格还是和上次一样,啰嗦无比。她倒是可以直接出剑将“它”劈成一堆木屑,可是操控傀儡之人显然与昨晚扶桑大船上的命案有关。放走了他,这条线索也就断了。
她按捺住性子:“阁下有什么目的?”
那傀儡桀桀笑了:“我的目的与李府主你一样,在某种程度来说,我是你的同路人。”
李璧月冷声道:“阁下藏头露尾,滥杀无辜,满手血腥,我承剑府可不敢与你这种人为伍。”
“呵呵。”那傀儡冷笑道:“承剑府确实是光昭日月,可你李璧月的手真的干净吗?”
李璧月身躯一震,目如照炬,几乎要将那傀儡烧出一个洞来。
那傀儡又道:“这一年以来,李府主帮助圣人整肃朝堂,杀了多少人呢?如今圣人原是先皇皇叔,在先皇薨逝后被扶上皇位,大违旧制,即使多年过去,朝堂依然煊赫不休。可圣人如今安坐明堂,四海威服,垂拱而治,这都是因为你李璧月手中的剑足够锋利。”说到这里,那傀儡的声音突然肃杀起来,带了几分锋锐——
“可是,李府主,你难道忘了十年之前,武宁侯府的血案吗?武宁侯云嗣秋镇守灵州,战功赫赫,他是为何满门被杀?武宁侯世子云翊,他本与你青梅竹马,可如今他又在哪里?他若知道你现在做的事,该会如何看你?”
“就算十年前的旧事太远,李府主贵人忘事。你总该记得一年之前,上一任的承剑府主谢嵩岳是为何而死?”
“李府主不仅不思报仇,还整日与仇人为伍。谢府主泉下有知……”
“它”说到这里,被一道凛冽的声音打断:“够了。我李璧月想做什么事情,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李璧月心潮起伏,握住剑柄的指节苍白,一寸一寸将那东西钉入它身后桅杆之中:“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
青白色剑光亮起,傀儡大骇,它无疑是触到了李璧月的逆鳞,这一具傀儡之躯怕是马上要报销了,它大喊道:“不要动手,我还有话说。佛骨舍利决不能进入长安,也不能供入法华寺……”
剑锋再入一寸,傀儡的四肢瓦解,从躯干上脱落下来。那傀儡语速愈快:“这八年以来,昙摩寺势力愈大,皇亲宗室,文武百官,佛教门徒越来越多。传灯大师传法东瀛,有大功德。法华寺开光典礼之后,佛教的影响力将更加扩大,昙摩寺的势力将更上一层楼,李府主想做的事更难完成……”
那傀儡大喊道:“就算佛骨舍利失踪,圣人也还需依仗承剑府和李府主。可李府主替佛门寻回佛骨舍利,天下大势将不可挽回。先皇灭佛的功德将毁于一旦啊——”
青光溢散,那傀儡身首分离。
剑光中,被撕碎的魂体发出最后的嘶鸣:“佛骨舍利决不能回到长安,啊……”
第6章 蝴蝶
李璧月回到驿馆的时候已是深夜。
高如松和夏思槐守在门口,一见到她,连忙迎了上来。李璧月问道:“下午的搜查结果如何?”
两人皆是垂头丧气:“没有收获。”李璧月早有预料,也就无所谓失望。两人忙碌一日,李璧月便遣他们回去休息。
临走之前,高如松道:“府主,鸿胪寺正卿高正杰大人有事求见,我让他在偏厅等着,已经有了好一会了。”
李璧月走入偏厅,高正杰听到脚步声,起身相迎:“李府主。”
李璧月神色微凛:“不知高大人有什么事?”她与高正杰虽然同为扶桑遣唐使团一事来到海陵,但是职司不同,她的任务是将佛骨舍利带回长安,而使团接待则由鸿胪寺负责,两者可说干系不大。如今,一整个使团的人都没了,佛骨舍利失踪,她和高正杰就更扯不上关系了,不知对方寻她为何缘由。
高正杰神情有些惴惴,道:“扶桑使团被人截杀,此事凶手是谁,不知李府主可有眉目?”
“尚无眉目。”李璧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道:“高大人的职司应是处理后事,将此事妥善收尾,再禀奏圣人,遣使将此事告知扶桑国主才是。”
高正杰有些为难地搓手,道:“整个使团人员尽数被杀,发生此事,我鸿胪寺颜面无光,该如何向圣人奏报,下官实有些为难。我是想李府主若是能查出凶手,我在给陛下的奏报上一并写上,这样事情便有个交代。”
李璧月明白他的意思了。鸿胪寺卿虽是九卿之一,但在朝中实属闲职,平日里也没什么表现的机会。这位高大人在鸿胪寺正卿的位置上干了多年没有挪窝,眼瞅着这次有个机会能出个风头,可惜事还没开始办就搞砸了。尽管说不上是高大人的过失,但是出了事自然是要担责,估计是想等李璧月能缉拿到凶手,再由他去奏报朝廷。这样他什么也不做,也能从中分个功劳,抵消过失。
可惜,佛骨舍利失踪,她自己身上也担着不小的干系,没什么心情与他虚与委蛇,淡声道:“此事内情复杂,非一两日可以厘清。缉凶之事,我承剑府自会负责。若是高大人没有其他事情,就早点回去休息吧。”
高正杰脸上有些失望,也没有再说什么就离开了。
李璧月离开偏厅,打算回自己居住的小院休息,却见明光禅师立在亭廊外,显然也是有事找她。
佛骨舍利失踪,明光禅师作为佛门代表,自然也要过问此事。看着那一身白色僧袍,李璧月的心情微微有些异样。
那傀儡最后的声音在她耳际回响。
“这十年以来,昙摩寺势力愈大。传灯大师传法东瀛,有大功德。法华寺开光典礼之后,昙摩寺的声望将更上一层楼,那个人手中的权力也会更大,李府主想做的事更难完成……”
“就算佛骨舍利失踪,圣人也还需依仗承剑府和李府主。可寻回佛骨舍利,大势将不可挽回——”
大势将不可挽——
……
十多年前,先皇武宗在位时,承剑府上任府主谢嵩岳曾是武宗最为信重之人。彼时佛宗势大,大唐的国土之上建有佛寺数万余座,僧人有百万之众。寺庙不纳税赋,僧侣不服徭役,成日念经诵佛,不事生产。武宗下定决心灭佛,除长安洛阳各留两寺,天下佛寺皆令拆毁,僧尼皆令还俗,改奉道宗。
可一年之后,武宗服丹药而亡。武宗去世之后,登上皇位的并不是原先定下的太子,而是本来受封为“光王”的皇叔李怡,也就是如今的天子。谢嵩岳不服此议,曾公然表示反对。也正是因此,天子登基之后,承剑府一度被弃用闲置,编制规模大幅度削减。
只是因为承剑府于二百年前大唐立国之前便已存在,为免朝野议论,才没有被取消建制。而昙摩寺主持昙无大师趁此机会,获得天子信任,成为大唐国师。佛教也因此重新兴盛。
等谢嵩岳身死,她成为承剑府主,重新获得天子信重,也不过这一两年的事。可昙无大师取代玄真观紫清真人成为大唐国师,已有整整十年。
武宁侯府的血案如何发生,谢嵩岳究竟如何早逝,这答案重要吗?
这一年以来,她位高权重,杀伐果断。可她的仇人也如过江之鲫,只需要有人轻轻一推,她便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她本来就走在一条险之又险的路上,又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脑中那些杂念排了出去,脸上尽量显出轻松笑容:“明光禅师。”
明光见到她,迎了过来,稽首道:“李府主。”
李璧月敛容道:“佛骨舍利失踪之事,明光禅师想必已经知晓。法华寺的开光典礼恐怕只能延后。稍后我便将此事上奏给圣人,请求将此事延期,并修书一封给昙无大师解释此事,不知明光禅师认为如此处置,可还妥当?”
明光道:“李府主不必为此事担心。李府主这些时日为佛骨舍利之事殚精竭虑,小僧都看在眼里。佛骨舍利在海上被劫,此事着实算不上府主的过失。我在这里等待府主,就是想告诉您下午我已经修书回长安向昙摩寺禀报此事,并奏请圣人将法华寺的开光典礼延期。李府主不必担心长安那边,只需能心无旁骛寻找佛骨舍利的下落便可……”
李璧月心中微叹,这位明光禅师倒是心如琉璃,与他的师伯不太一样。只是,心性无瑕的佛子离开山寺,走到这世外红尘,这份纯净又能保留几时呢?
她颔首为礼,谢道:“如此就有劳了。承剑府会尽快找回佛骨舍利,让传灯大师的遗骨能够早日归于法华寺,重归佛祖座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