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歌 第5章

作者:不见白驹 标签: 青梅竹马 女强 励志 成长 古代幻想 群像 古装迷情

明光道:“府主错了。传灯祖师佛法精深,更为弘扬我佛之法远渡东瀛,此为大功德。不管遗骨能不能入归法华寺,都是佛祖座前弟子。其实以我之见,如今圣人和昙摩寺为了奉迎佛骨舍利,劳师动众;敕造法华寺,专门安放佛骨舍利,更是劳民伤财,并非善举,也不一定是传灯大师心中所愿。”

他忽地觉得李璧月一番好意,自己却反驳于她,大失礼数。而且奉迎佛骨舍利诸事,也并不是李府主做下的决定,他神色有了几分局促:“我不是说府主不对,府主的心意是好的,我是说……是说……”

他结巴了几句,有些不知所措。

李璧月失笑:“是我失言。明光禅师不必放在心上。”

她又与明光交谈几句,便回到自己居住的小院。

此时已是深夜,晚间驿丞送来的饭食已经凉了。李璧月也浑不在意,果腹之后便躺下休息。

也许是白日被人搅动过往思绪,她竟再次重复那已梦过多次的梦境。

***

那是十五前的灵州城,她还只有六岁。

五月的花园里开着无数的绣球花,蓝色的蝴蝶栖息在轻盈的花瓣上,透明的翅膀轻轻扇动着。

小女孩猫着身子,蹑手蹑脚靠近,双手迅捷一握,那蓝色蝴蝶就包裹在掌心。李璧月揪着蝴蝶翅膀,看着它在自己手中挣扎,扑下蓝色晶莹的粉末。

“你放了它——”

绣球花团后,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

花架后站着一个男孩儿,穿着一件冰绿色丝缎绣金外袍,头束玉冠,模样看着周正,玉雪可爱。

李璧月冲他做了鬼脸:“这是我好不容易抓到的蝴蝶,你说放就放啊——”

男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中的蝴蝶,循循道:“《南华经》上说,每一只蝴蝶都是梦中的自己。今天你抓蝴蝶,晚上做梦就会变成蝴蝶被人抓走的……”

李璧月不相信地道:“我是我,怎么会变成蝴蝶呢?”

男孩道:“这可不是我说的,这是经书上写的,圣人说的话。你要是不信,我可以背给你听。”他摇头晃脑背了起来:“‘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李璧月虽进过学,可是南华这样的经书对她而言还是太深奥了些,问道:“这段经书是什么意思?”

男孩歪着头,解道:“意思就是,蝴蝶就是梦境的纽带。在你的梦中,你会变成蝴蝶。可是在蝴蝶的梦中,蝴蝶就会变成了你。这就是物化。”

他说话的时候,眉眼都是笑着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迤逦与宁静,光是这样看着,便让人觉得很舒服。

李璧月就这样呆呆看着他,浑然未觉,就在她愣神的时候,她手中的那只蝴蝶已经挣脱桎梏飞入高天。

男孩握着她的手,指着那飞走的蝶影:“今天我们一起遇到了蝴蝶,以后我们就会在它的梦境中出现……”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璧月。”

“我叫云翊。”

……

蝴蝶蹁跹而逝,梦境戛然而止。

李璧月惊醒,看了看天外,疏星数点,月亮尚未爬过中天。

“云翊……”

她脑中又不自觉地想起白天那傀儡的话。

“武宁侯世子云翊,他本与你青梅竹马,伴你一起长大,可如今他又在哪里?他若知道你现在做的事,该会如何看你?”

她自嘲笑了一声。他怎么看,从她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她早就不在乎了不是吗?她找了他这么多年,都杳无消息。云翊是否还活着,都已说不定了。

到底是修行不足,才会被人三言两语惊扰了心神。她蒙上被子,再次睡下。

第7章 鸟蛋

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清晨。

早膳之后,高如松和夏思槐两人已在外等候。佛骨舍利失踪,两人这一夜都睡得并不安稳。

李璧月昨夜推敲所得线索,心中已有成算。

昨日那操控傀儡之人借了林家的海船,多半便是派出杀手,杀了整个扶桑使团的幕后主使。他也许是心向着武宗太子的人,又或者是道宗的人。杀了东瀛使团,破坏法华寺的开光典礼,便是要让昙摩寺在天下人面前大失颜面。

可从他话中,他应该并未拿到舍利,舍利的下落还是在杀了滕原野的那个东瀛女子身上。

她吩咐道:“你们这两日可派人可在海陵县附近打探有没有最近出现的陌生女子,我稍后会去见方县令一次,让他派人协助你们。那东瀛女子渡海而来,很可能对中原并不熟悉,难免露出行藏。”

高如松夏思槐应声道:“是。”

清晨。城隍庙。

裴小柯一早便醒了。

他昨夜几乎一夜没有睡着。昨日下午,他去买酒酿圆子的当口,便听到海陵城内几乎人人都在讨论佛骨舍利失踪之事。

佛骨舍利,昙摩寺高僧传灯大师最后的遗骨。

扶桑使团不远万里,派遣上百人的使团,便是为了将之送回大唐,作为两国友谊的见证。圣人派遣承剑府府主李璧月亲自到海陵迎佛骨舍利入长安。

李府主是谁,那可是名震天下的大唐第一剑啊。这半年以来,裴小柯跟着玉无瑑游历四方,可没少听说这位李府主的事迹。以女子之身,年纪轻轻就执掌承剑府,一柄棠溪剑无人可挡。简直就是裴小柯心中的偶像啊!

可是佛骨舍利还没有上岸,竟然失踪了。

这些事情,落在年方十二岁的少年心里,激起澎湃的热血。要知道,这些大事从前都只能从戏台上或者话本子里才能听到,可是他现在竟然能亲身参与其中,这是多么幸运啊。

他知道之后,恨不得立马就催玉无瑑赶紧去找佛骨舍利,可他那师父只有懒洋洋的一句:“今日晚了,我们明天再去。”

此时一宿过去,他看着身边仍然在呼呼大睡的玉无瑑,他只觉得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心。

他简直怀疑这骗子师父昨日又在说谎,李府主英明神武,怎么可能委托这个骗子去找什么佛骨舍利呢?

还花费了十两纹银——

他为李府主不值!

不,李府主的钱决不能白花。

裴小柯将嘴唇凑到玉无瑑的耳边,大喊道:“师父,该起床干活啦……”

玉无瑑被这一声震天霹雳吼震得头皮发麻,瞬间从地铺上跳了起来。还没回过神,便见裴小柯站在榻前:“师父,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江湖上的规矩你懂不懂啊……”

……

于是,在海陵城门刚刚开的时候,被迫早起的玉无瑑便带着小徒弟出了城门。

裴小柯一路很是兴奋,他跟着玉无瑑已有一年。这便宜师父虽然算卦不准,找东西确实挺有一手。

不多时,师徒两人便到了一处树林。玉无瑑停下脚步:“到了。”

裴小柯四处张望,除了晨起的鸟儿叽叽喳喳,四野一个人也没有。

“哪儿呢?”

“在那儿呢。”玉无瑑打了个哈欠,指了指高处的大槐树树梢,鸟叫声就是从那里传来。

裴小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那不是一个鸟窝吗?”

玉无瑑笑着说道:“徒儿,你师父我昨夜占了一卦,卦象上说那佛骨舍利就是藏在这棵大槐树上的鸟巢上……”

裴小柯张大嘴巴:“算卦?师父,你知不知道你算的卦十卦九不准啊?佛骨舍利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在鸟窝里面呢?”裴小柯十分无语,师父忽悠别人就算了,怎么能连自己也骗呢?

玉无瑑托着下巴:“十卦九不准,那不还有一卦是准的吗?说不定这一次就是准的呢?”

裴小柯含泪控诉道:“师父,你说这话不会心虚吗?”

玉无瑑很配合地心虚地低头:“可来都来了,说不定佛骨舍利真的在那鸟巢里面呢?徒儿你身子轻,就爬树先上去看看……”

裴小柯:“不去。”

玉无瑑:“下午给你买糖葫芦。”

裴小柯:“不去。”

玉无瑑一咬牙:“要是佛骨舍利真的在鸟巢里,师父管你一个月的糖葫芦。”

……

裴小柯费劲九牛二虎之一爬到树梢,看到鸟巢里白花花的鸟蛋,感觉自己像个大怨种。

佛骨舍利在鸟巢里,师父管一个月的糖葫芦。

可鸟巢里没有佛骨舍利,他纯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是怎么会相信那个无良骗子的?

玉无瑑的声音从树下传来:“徒儿,看到窝里的鸟蛋了吗?有几个蛋?”

小柯有气无力:“四个。可是里面没有佛骨舍利。”

“怎么会没有呢?卦象显示明明就是这里。”玉无瑑装模作样嘀咕了几句,又道:“徒儿,你从鸟窝里掏一个鸟蛋出来。”

“掏鸟蛋做什么?”

玉无瑑煞有介事道:“山人自有妙计,徒儿你照着我的吩咐便是。”

……

裴小柯从树上下来,将那颗鸟蛋递给玉无瑑。

玉无瑑接过去,掂了掂,笑得一脸灿烂:“我就说佛骨舍利就在鸟窝里面吧,东西得手,回去师父就给你买糖葫芦……”

裴小柯觉得不是他瞎了就是自己瞎了:“师父,这明明就是鸟蛋。”

玉无瑑道:“谁说佛骨舍利就不能是鸟蛋了。它现在不是,一会就是了。”

裴小柯觉得玉无瑑简直是胡扯,鸟蛋就是鸟蛋,怎么可能变成佛骨舍利呢?

可是半天之后,他觉得自己真的瞎了。玉无瑑从市场上买了颜料、笔、刻刀和砂纸,又找了一家客栈住下。一个人在房间里忙活了半天,等裴小柯再见到那枚鸟蛋的时候,那鸟蛋已完全看不出原先的样子。

它被玉无瑑托在掌心。

原先暗黄色的蛋壳已经变成玉白色,光薄透亮,上面隐隐有几道金色的暗纹,神光流转,清圣无比。

裴小柯看呆了。

玉无瑑拿出下午买的沉香木盒,将“佛骨舍利”放在底座之上。沉香木质地醇厚,幽香宜人,“佛骨舍利”放在其中,就如同金鞍配玉马,相得益彰。

玉无瑑满意地盖上盒盖道:“看起来应该是差不多了,糊弄人应该是够了。徒儿,师父今晚有事,徒儿你就好好在这客栈里住一晚,师父明早回来。”

他就要出门,裴小柯连忙拽住他的衣角:“师父,你丧心病狂了吧,你就打算拿这个鸟蛋向李府主交差吗?”他总算明白,玉无瑑为啥早上带他去掏鸟蛋,原来一早他就想好了要用鸟蛋来以假乱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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