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刚走出门外,两人便听到一阵念经之声,那声音忽远忽近,忽高忽低,念的是大悲咒,但不同于以前李璧月在寺庙里听到的清圣梵唱,反而非常的喑哑诡异,在这昏暗的地底更显诡谲。
李璧月听了一阵,轻轻蹙眉道:“这是大悲咒,似乎是昙迦的声音,他果然也进来了。”
玉无瑑却神色大变道:“不好,这里留不得了,我们快走——”
李璧月:“怎么了?”
玉无瑑道:“我知道刚才的地动是怎么回事了!这座青羊宫是李玉京建在玄龟背上的。李玉京平生与昙摩寺的那位神慧禅师不对付,他平生最讨厌和尚念经,据说这玄龟也随着主人的性子,一听到念经声就会发怒。这玄龟在这里少说也睡了二百年的大觉,眼下却被昙迦的念经声吵醒,它只要稍稍翻个身,建在他龟背上的这座青羊宫就要倒塌……”
仿佛印证他的话,四面八方的宫殿楼宇一瞬间倾塌,砖瓦梁柱一起向两人砸了下来。
他想去拉着李璧月快点离开,却见到女子向他扑了过来。他被带着后退了一步,仰着向后倒去,脊背撞在地板之上。恍惚之间,女子绵软的身躯覆盖在他的身体上。
在这千钧一发之刻,竟是李璧月将他护在身下,替他挡住坠落的木头瓦砾。
四下漆黑一片,他听到女子的呼吸声带着轻微的颤抖,他想抬手,却摸到了一片湿热浓稠的液体。
是血……
玉无瑑心蓦地一慌:“李府主,你流血了,你怎么样?”
“我没事。”李璧月的声调微微压着,却还是能听出一丝痛楚。
“我看看……”玉无瑑挣扎着就要起身,但他抬头,就听到李璧月抽痛哼了一声,连忙又躺了下去。
李璧月道:“你别动……我们现在的位置是在经楼的斗拱下面,这座房屋是榫卯结构。斗拱的位置最为结实稳固,就算房子倒塌,房顶的结构也保持完整,并不会破碎倾倒。只是我的身体被梁柱压到了,现在动不了。”
玉无瑑将手向上,果然摸到了一根圆形的柱子,它的上半截撑着还未完全倒塌的房顶,下半截则压在李璧月的身上。
他沿着柱子向前,想要试试是否能将它移开。猝不及防之间,却摸到了一片温滑柔腻的肌肤,应是女子衣衫被撕破,一截素腰裸露在外面。
他的手闪电一般收回,呼吸却乱了几分:“对……对不起……”
李璧月下腰被那梁木砸中,腰部几乎失去知觉。只是她素来痛感比常人弱上三分,做了府主之后,又比从前刚强,不愿示弱于人。她只感到玉无瑑的手蜻蜓点水一般触过又收回,尚未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便听到身下之人的致歉之语。
若是平常,她定然恼怒。可此时此刻,她的大半身体都压在对方身上,几乎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她甚至能完全完全感知到身下秀颀坚实的男子躯干,又怎么有空计较此事,只轻轻撇了唇:“没事。”
玉无瑑这下不敢再乱动,只道:“李府主,现在该怎么办?”
李璧月低声道:“你摸一下你右手的右前方,是不是有一块空地?”
玉无瑑伸手在黑暗里摸索,果然那个方向什么也没有。应是处于房顶最中央,下面留出来的一块空隙。他答道:“是。”
李璧月道:“你往那个方向移动,再试试看能不能将腿移出来……”
梁柱压着她的腰,她的腰压着他的腿。如果他将腿移出,下方多出来的一点缝隙,便足够她腾挪脱困了。
“好。”玉无瑑向右移动了少许,先将没有承重的右腿抽出来,然后是左腿,可是上方重有千钧,他试了几次,竟是动弹不得,只好无奈道:“好像不行……”被压了久了,他的左腿也感觉有些肿胀麻木。
黑夜中并没有回应,玉无瑑又唤道:“李府主,李府主……”
“我没事,只是在想一些事情。”李璧月的声音比方才更加虚弱,语气却很坚定:“这里位于地下,就算是夏思槐发现我们失踪,也很难进到这里来救我们。所以我们只能想办法出去,一会我数到三,你再试一次。”
在黑暗之中,玉无瑑无法看清她的表情。但是,两人认识以来,他已知道这位承剑府的女府主不论聪明机敏还是勇敢果决都远甚于他,便道:“好。”
“一。”
“二。”
李璧月喊到“二”时,玉无瑑感觉李璧月的右手似乎动了一下,接着一道掌风向被压住的腰骨击下,玉无瑑只感觉压着自己身体的骨头瞬间轻了,两人身体相接之处出现极为微小的缝隙。
紧接着他听到李璧月颤抖的嗓音。
“三。”
他不及细想,飞快地将自己的腿抽出来,抱着李璧月向右一滚。那根梁柱坠落在地上,被它支撑着的房顶震颤着摇晃了几下,终于还是没有彻底塌下来。
他抱着李璧月,感觉到她的身体轻轻颤栗。他促声道:“李府主,你怎么样?”
他此刻已经明白,方才李璧月为了让两人身体之间能有那么一点缝隙,让他可以将腿抽出来,竟出掌击碎了自己的腰骨。
李璧月仍然趴在他身上没动,声音却比之前更加虚弱:“我没事……”
玉无瑑心道:骨头都碎了,怎么可能没事。他虽然从没经过过碎骨之痛,但只要稍微想一下都觉得心脏抽痛。而眼前的女子,到底是有怎样的意志力,竟然能对自己的身体下这样的这重手。
他的呼吸都轻了数分:“让我看看。”
他从怀中,摸出火折子,正要点火,却被李璧月按住:“不要点火,这片废墟都是木头,还有李道祖留下的典籍。若是起火,我们只怕要葬身火海。”
玉无瑑道:“可你……”
暗夜之中,李璧月的声音低沉又苍凉:“你想必也听说过,我的一身剑骨,本就是碎的,眼下也只是碎得彻底一些。这于我并无大碍,等我缓一缓,用浩然剑气温养剑骨,就没事了。”
她靠在他身上,体内的浩然气却自发地向腰间聚集,蕴养已经破碎的骨骼,缓缓将之修复。
玉无瑑抿了抿唇,身体却往她那边又移了半寸,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问道:“浩然剑气可以修复你的剑骨?”
李璧月无力再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紧接着,玉无瑑的右手重新覆上了她的腰身。
男子修长的指节触感温软,李璧月忍不住抬头看他。玉无瑑修道,绝非轻薄之人,即使两人如今处在如此尴尬的境遇,他也一直小心翼翼,避免自己失礼,为何此时……
这时,她感到一股磅礴的浩然剑气从他指尖逸出,源源不绝地灌入她的腰间,与她本身的剑气混在一起,破碎的骨头在剑气的温养之下慢慢重新凝聚、还原。
李璧月心中惊叹,虽然她早知道玉无瑑算是谢嵩岳的半个弟子,体内有承剑府的浩然剑气。但是对方出身道门,不会武功,甚至不会使剑,为何会又为何会拥有如此深厚而且精纯的浩然剑气?
修炼了浩然剑气,却不会用剑,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不过,多了这股额外的剑气,她的剑骨修复速度想必会快很多。
剑骨淬炼,于她而言,并非第一次。只是这一次,有了玉无瑑的帮助,似乎轻松了许多。她一夜没睡,又因受伤身体疲乏,在两股浩然剑气的滋养之下,只觉得通体舒适,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之时,她仍然趴在玉无瑑的胸膛之上,对方平躺在地板之上,一动不动,呼吸绵长,似乎也睡着了。
她腰间的疼痛轻了许多,她感知了一下,只是皮肉被梁柱压出的外伤,骨骼已经恢复如初。
她轻轻一动,玉无瑑立刻便醒了,睁开眼睛,道:“李府主。”
从青羊宫倒塌开始,她就一直不得不靠在他身上,此时终于能够恢复行动,便立刻从他身上下来,道:“我已经没事了。”
“没事就好。”暗夜里看不出表情,但玉无瑑的语气放松了许多:“还有,多谢李府主相救。”在屋顶倒塌的一刻,如果不是李璧月推了他一下,又将他覆在身下,想必他眼下已经被活埋了。
李璧月道:“你之前也救过我,你本就是因为我才来到这高阳山,我理应保护你的安全。而且你也助我修复剑骨,我们算是扯平了。”
李璧月顿了一顿,又道:“想不到你的浩然剑气竟然如此精纯,你是怎么修炼的?”
玉无瑑摇头道:“我没有修炼过浩然剑气。”
“啊?”
“当初,我认识谢府主的时候,他给了我一颗浩然气的种子。他说,这浩然气是天生地长的,不用修炼……”
“怎么可能?”李璧月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承剑府的浩然剑法便是以浩然剑气为根基,若是浩然剑气天生地长,不用修炼。那如今的承剑府不说人均“秦士徽”,人均“谢嵩岳”是一点问题也没有。
如今的承剑府,只有李璧月能勉强够到谢嵩岳巅峰时期的实力。
她狐疑地望向玉无瑑:“你是怎么认识谢府主的?”
第39章 妄机
玉无瑑回忆道:“那是十年前……”
那时候,他跟着师父清尘散人四处流浪,有一次正好到了扬州。
原本,清尘散人不太喜欢这些大城市,路过也会刻意避开。那一次特地带他进城,说要去见一个老朋友。
进了扬州城,到了一间茶楼,他见到一位身负长剑的中年人。那人面孔瘦削,双目炯炯有神,顾盼之间,自有一股摄人的威严,看向他时却如春风化雨般亲切和蔼,对方放下十枚铜钱,对他道:“是阿玉吧,拿钱去玩吧,我和你师父有话说。”
玉无瑑那时也贪玩,便拿钱去了。他用十枚铜钱买了两块桂花糕,自己吃了一个,剩下的一个就掰成碎屑,爬到屋檐上,去喂房檐底下刚出生不久的雏燕。一只黄雀垂涎他手中吃食,叽叽喳喳地靠近,毫不怕生,他也就雨露均沾,掰下一块给它。
那黄雀衔着糕点,到角落去吃,却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只野猫,将那黄雀咬住就跑。玉无瑑大惊,便追着那猫跑了十几条街。十二三岁的少年追猫,竟引得满城的人来围观。
最后,是那中年人闻讯而来,投出一枚石子,砸伤了野猫一条后腿,玉无瑑这才抓住那野猫,从猫口底下救出那只黄雀,所幸那黄雀生命力顽强,虽被咬伤,但总算留得性命,休息了一阵之后,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中年人见他满头大汗,便用袖子替他拭汗,笑着问他道:“阿玉,你为什么要追这只猫啊?”
玉无瑑理所当然的道:“这野猫捕食黄雀,我若不追,这黄雀就要沦为野猫的盘中餐,岂不无辜。”
中年人反问道:“可这只野猫被主人抛弃,又生下三只幼崽。它若不捕食鸟雀,它和三个孩子都会饿死。而且鸟雀长到这么大,也少不了捕食虫子,虫子难道不无辜,为什么不见你去救它?”
玉无瑑一愣,他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思考片刻,问道:“那我怎么做才是对的?”
中年人道:“这个问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你的答案,只有你自己知道。不过,我谢嵩岳可以送你一件礼物。”
他的指尖出现了一簇晶莹的萤火,轻轻一弹,那萤火就漂浮在空中,发出白绿色的光。
玉无瑑问道:“这是萤火虫?”
谢嵩岳笑道:“不,这是浩然气的剑种,你可以把它当成一颗种子。也许当有一天这颗种子长大,你便会得到自己的答案。”
“浩然气?剑种?我需要修炼吗?”
“不。”谢嵩岳肯定道:“浩然气是天生地长的,不用修炼。”
那簇萤火在玉无瑑身旁飞舞着,最后没入他的眉心深处。
谢嵩岳大笑着和清尘散人回到茶楼之中,两人重新找了张桌子坐下。谢嵩岳看着玉无瑑,颇有些艳羡地道:“你这徒儿,天生一颗无垢无尘之心,颇合我的性子。”
清尘散人笑眯眯地道:“谢府主若是心动,老道也可以让给你。”
谢嵩岳道:“道兄说笑了。以我承剑府如今的情况,更加需要的是一柄能披荆斩棘、撑持天地的利剑,他和我没有缘分。”
清尘道人笑道:“他既然得了浩然气的传承,也算谢府主的半个弟子,又怎么会没有缘分。”
两人又说了一些闲话,到扬州城门分别之时,谢嵩岳似乎有些不舍,问道:“道君,你难道就打算带着这个孩子一直四处流浪吗?长安诸事便不再过问了吗?要知道‘你不涉江湖,风波自扰人’啊。”
清尘散人哈哈一笑,道:“你承剑府修的是‘剑法天地,道法自然’,可老道我修的是逍遥法,行的是世间道,在这尘世之间自在来去,体验世情百态,又有何不好?风波由它来,风波任它去,于我又有何挂碍?”
谢嵩岳叹了一声,道:“这也很好。只是你若不回长安,今日一别,不知何时你我才能再见。”
清尘散人道:“朋友贵在相知,见与不见,又有何妨?”
……
李璧月听他讲了一段旧事,还是没琢磨出为什么大家都修浩然气,就他天生地长,不需要修炼,倒是抓住了另一个重点。
“你师父清尘散人和谢府主认识?”
玉无瑑点头:“我随师父云游四方,谢府主时常有信寄来,两人关系还不错。”
李璧月:“为何我没听谢府主说起过令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