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玉无瑑:“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听说谢府主交游广阔,四海皆朋友,没有刻意提起也说不定。”
李璧月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她忽略了,不过,两人如今在这废墟底下,很多事情也无法仔细推敲,还是想办法出去再说。
她从怀中取出之前在剑楼所得的月光飞剑,将之并排摆在地上,剑身散发出银光,堪堪照亮这处昏暗的废墟。
她一手持着棠溪剑,在顶头的房梁之上轻轻敲击,听上方传来的声音,片刻之后道:“好在这座倒塌的殿宇并不算很高,这屋顶上方也没有被其他的建筑压倒。屋顶上覆盖的是琉璃瓦,我们只要小心揭开琉璃瓦,就可以去出去了。”
听说可以出去,玉无瑑也十分高兴。两人休息过后倍觉神清气爽,很快就行动起来,不一会倒塌的房顶就出现了一个大洞,李璧月持剑砍断椽木,两人便从废墟中爬出。
出来一看,青羊宫除了主殿尚未倒塌,后面的经楼、剑楼、丹房、书房全部倒塌,幽暗之中,更显荒废。只是天上穹顶依然是闭合的,无法出去。
至于那惊醒了玄龟的昙迦,亦是不知何处。
李璧月将整座废墟搜寻了一番,没有发现半个人影。却听玉无瑑道:“李府主,这里有一条地道。”
那条地道在青羊宫正殿的道德天尊塑像之下,也许是地动的缘故,塑像倾倒,露出里面的入口。
李璧月道:“我们下去看看。”
昙迦既然消失不见,肯定有其他的出路。这里情况不明,还有昙迦藏在暗处,不知还会使什么阴谋,下去的时候依然是李璧月持着剑走在前面,玉无瑑则拿着火把在后方策应。
进入地道之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三尺多宽,一人多高,不知是何人修建。地底潮湿,隐隐可以看到两个脚印,似乎是僧鞋踩出来的。
李璧月道:“看来昙迦果然是从这里离开。”既然知道方向,两人反倒不太着急,昙迦对此地显然比他们要熟悉,他们跟着昙迦留下的脚印走准不会错。
这地道开始是下坡,到后来转为上坡,前方时不时有一阵凉风吹来,玉无瑑感受着风传来的方向,道:“这里通向外面的风洞,向前走或许可以出去。。”
李璧月亦十分欣喜,算算时间,他们进入这个地宫已经有快四个时辰了,夏思槐现在应该正在四处寻找他们的踪迹。
又走了一段距离,前方出现了两条岔道,李璧月仔细分辨了一下,竟然两条岔道都留有昙迦的脚印,且都是足尖向前延伸,她不由得驻足沉思:按理来说,昙迦绝不可能会分身术,从两条道路离开。这里情况不明,两条岔道,他们该选哪一条?
玉无瑑见她迟疑,道:“李府主,你若是拿不定主意,不如由我来算上一卦?”
李璧月眉眼闪动了一下:“你不是十卦九不准吗?”
这要是万一算错……
不,不是万一,是十有八九会算错。
“咳。”玉无瑑露出笑容,晃了晃手中的签筒:“我觉得李府主近日的运气应该不至于这么差,偏偏遇上算错的那一卦。”
李璧月知道这道士说话常常藏一半露一半,神神秘秘的。但他既然主动提出,想必有几分把握。便将手伸入签筒,随便摸了一支签文出来递给他。
玉无瑑打开念道:“天地无挂碍,宇宙皆虚空。此身何所适,无定一飞鸿。”
他微微皱眉:“怎么是这个签文?”
李璧月素来不去求签,也看不懂签文上这些似是而非的句子,问道:“这支签怎么了,不好吗?”
玉无瑑摇头道:“也不是,单从签文来说,这是一只上上签。天地无挂碍,宇宙皆虚空。意指李府主前路一片畅通,天地间哪里都可去得。只是无益于解决我们现在的难题,向左还是向右,签文中并没有答案。”
李璧月:“既然哪里都可去得,那不就是两条路都可以走吗?”她做事本就不是瞻前顾后的性子,便道:“我们就先走右边,要是不对,再换一条道就是了。”
她提着剑,率先向右边的通道而去。玉无瑑也没有再说什么,抬步跟了上去。
甬道很长,两人走出两三里,道路渐宽,视野也开阔起来,前方更出现了隐隐约约的光线。又走了一小段距离,前方竟出现了一座精美的庭院。
庭院的大门开着,里面雕栏画栋,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应有尽有。房屋的飞檐上挂着无数的夜明珠,照亮了这一处原本幽暗的地下世界,也照亮了牌匾上的四个大字:“天工世家”。
李璧月问道:“天工世家,这是什么地方?”
这段时日的相处,李璧月已经知道这道士见多识广,天底下各种掌故轶闻故事,几乎没有他不知道的。就算真有他不知道,他也能信口胡编出来。
果然,她话音刚落,就听玉无瑑回答道:“天工世家,原本是指春秋时期大工匠鲁班的后人所传承的家族,不过听说在百年之前,天工世家嫡系已经灭绝。这座建筑名为鲁班世家,却似有人居住。不知它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几乎同一时间,两人都想到之前同样莫名出现在地底的青羊宫。
李璧月一脚跨入门槛:“都到了这里,先进去看看再说。”
进门之后便是一处极大的花园。庭中的石凳之上,坐着一位貌美端庄的仕女,她手里握着一卷书卷,身前跪着一位十六七的少年,似乎是她的奴侍。
亭台之中,另有数名仕女,或端着茶点,或举着餐盘,侍立于后。花园中还有不少的园丁和奴仆,有的正在修剪花木,有的正在除草,有的正在打扫,甚至湖中的小船上都有几名船夫。
不过,这些人虽然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却全都一动不动,就像生命被定格了一般。
可若说这些都是死人,偏偏面目栩栩如生,与生人一无二致,这样的场景光看起来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李璧月只觉得后背毫毛竖立,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对,这些人身上的气息,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玉无瑑将手放在那跪着的少年背上,这里摸摸,那里敲敲,一点也不畏惧的样子。
李璧月心说,这要是突然诈尸可就好看了。玉无瑑回过头,十分肯定地道:“这些人都是——傀儡人。”
李璧月道:“傀儡?这也太像了吧?”
她先前在海陵见过高正杰御使过的傀儡人,外面的躯壳看起来确实有几分真人的样貌,却远没有到眼前这般连表情都生动自然、足可以假乱真的程度。
既然知道是傀儡,她先前心中那种诡谲之感也消淡了很多,便仔细向那亭子最中央的女子看去,只见她虽然手握书卷,却并没有在看书,而是面目含笑,目光向下,看着她身前的少年,似乎在说些什么。那少年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并不敢去看自己的主人。
这时,她听玉无瑑道:“我大概知道这个女子是谁了,也知道这座庭院是谁修建在这里的了。”
李璧月:“是谁?”
玉无瑑:“这女子应该是天工世家的最后一位家主,鲁心瑜。建造这座庭院的便是她的弟子鲁才英。在我们玄门之中,他还有另外一个称号,邪道妄机。”
李璧月在海陵曾听他说起过邪道妄机,此人最早将道门御魂之术与机关之术结合,制造出了能寄魂于傀儡的杀人术。
玉无瑑接着道:“邪道妄机的生平经历我曾见过一些记载。天工世家嫡系自千年以前便有传承,历六十七代,传到鲁心瑜的父亲鲁长津手上时,已经逐渐没落。没落也就罢了,偏鲁长津只生有一个女儿。天工世家祖传的机关术历来是传男不传女,若是嫡系没有儿子,就由旁支继承家主之位,以小宗代大宗。鲁长津不想技艺外传,所以从小就将女儿当做男子养大。”
“鲁长津死后,鲁心瑜继承了天工世家的家主之位,她于家传绝学之上的造诣一般,只能勉强保住家传祖业而已。但她的徒弟鲁才英于机关术上可称天才,在短短两年之时,就学会了鲁心瑜传给他的机关之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鲁才英一心想将天工世家的机关术发扬光大,但因鲁长津父女性格粗枝大叶,先祖所传许多珍贵的文本和图纸都散失了,很多机关都无法复原。”
“后来,鲁才英发现家中很多仆人都被鲁心瑜的堂兄鲁奇正收买,那些散失的文本和图纸都是被仆人偷走,最终落到鲁奇正手中。鲁才英那时少年心性,找鲁奇正讨要,谁知鲁奇正矢口否认,还让人将他打了一顿。”
“鲁心瑜性格懦弱,敢怒不敢言。鲁才英忍不下这口气,趁一个黑夜,摸入鲁奇正书房之中,想要将这些东西偷回来。谁知鲁奇正早设好陷阱,鲁才英被抓了一个人赃并获。那鲁奇正勾结官府,将他判了一个秋后处斩。鲁心瑜为了小徒弟去找鲁奇正求情,求他撤回诉讼。鲁奇正却说,想要救你的徒弟,除非一命换一命。鲁奇正其实并不想要鲁才英的性命,他觊觎天工世家的家主之位已久,但只要鲁心瑜活着,他就没有机会。”
“最后,鲁心瑜当着鲁奇正的面拔剑自刎,鲜血流了一地。她断气之后,鲁奇正如愿得到了天工世家的家主之位,也如约撤回了诉讼。鲁奇正欣赏鲁才英的天赋,想收买他为自己所用。但是鲁才英什么也没要,只恳求让他收殓师父的骸骨之后,就一个人离开了天工世家。”
“十年之后,天工世家鲁家满门都被人所杀。官府在现场没有发现凶手留下的痕迹,只找到一个破碎的傀儡。不久之后,邪道妄机之名,传于天下。”
玉无瑑顿了一下又道:“先前在青羊宫经楼之时,我就奇怪,经楼里‘御物’与‘御魂’的两本典籍怎么会消失不见。如今想来,恐怕是百年之前就被妄机取走。如果这座机关城,真的是妄机所建造,那两本典籍说不定会在这里,我去找找。”
他内心惦记着李璧月在剑楼中取得的那一套精巧的月光飞剑,若是没有李玉京留下的御剑术,终究无法使用,未免遗憾,便往亭子一侧的小楼走去。
这座小楼似乎是妄机曾经用过的书房,书房内也有不少的傀儡,分布在四周。书桌上点着一盏长明灯,灯油不知是什么材质制成,竟然经历百年仍未熄灭。书桌上最显然的地方摆着两本书,玉无瑑拂去上面的灰尘,露出书封上【御魂】【御物】的大字
玉无瑑惊喜道:“果然是这里。”他顺手将那两本典籍收入怀中,忽地倒退一步,发出“啊”的一声惊叫。
李璧月上前一步,手按住棠溪剑,问道:“怎么?”
玉无瑑捂着胸口,倒退一步,差点撞到李璧月身上:“那里……有一颗人头……”
李璧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桌子上搁着一颗人头。
准确的说,并不是一颗人头,而是整整齐齐一具尸体。只是那死者原是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身体,趴在桌上。死了之后,尸体干枯腐朽,其他的部分都被笼在衣袖之中,只余一颗人头搁在桌上,空洞的五官乍看过去,确实有些骇人。
李璧月这些日子没少和尸体打交道,也不害怕,反而习惯性地打量起这具尸体,一边道:“嗯,根据骨骼来看,此人死的时候大约二十多岁,应该不到三十岁,从尸体上看不出受伤的迹象,应该也不是因为中毒而死……”
“奇怪,看起来,他四肢健全、身体康健,也不像被人谋杀,怎么会盛年而逝?”她轻轻挪动了一下桌上的头骨,想看看是不是有其他致命伤痕,谁知她才轻轻一碰,那头骨就从脖子上掉下来,滚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时,李璧月才发现他头骨上压着东西,似乎是一叠书稿。李璧月正琢磨着把头骨拾起来,将尸体复原。
玉无瑑伸出手来,将书稿取走。
李璧月讶然地多看了他一眼,此人方才还被这个头骨吓了一跳,这会子便毫无心理障碍地去摸头骨下面垫的东西。
玉无瑑面不改色地道:“李府主不用管我,我的老毛病犯了……”
“老毛病?”
玉无瑑将书卷打开,悠然道:“就像李府主每次看到尸体就忍不住翻翻看看,看他是怎么死的。我的习惯是看到有记载文字的东西就忍不住翻翻看看,用来补充我的知识体系,编故事的时候就会有更多的素材……”
李璧月:……
玉无瑑扫了两行,抬眼道:“这似乎是妄机留下的日记,李府主要不要过来一起看看?”
李璧月凑了过去,审视书上的字迹。
【今天,我终于将天工世家的人全部杀了。鲁奇正被傀儡杀死的时候嚎啕大哭,求我放过他的儿子,说他是无辜的。呵呵,难道师父当初被逼自刎的时候不无辜吗?最终我用傀儡术操纵着他的手,让他亲手杀了他最爱的儿子。他骂我是个恶魔,他说的没错,我就是恶魔,可我成为恶魔不就是拜他所赐吗?魔鬼将人逼迫成他们的同类,最后却怪别人以魔鬼的行径来对待他们,岂不可笑吗?】
【杀了人,报了仇,我以为自己挽回了曾经的错误。可是我心中没有一丝满足,反而更加空虚。看着空空荡荡的天工世家,我终于知道,没有了师父。我的心腔就算还在跳动,却早已如一滩死水。如果错误没有被修正,那它就永远是个错误。我便永远只能是邪道妄机,不能成为曾经的鲁才英。】
【今天,我终于造出一具与师父一模一样的傀儡,我这颗黑色的、纯恶的心脏终于重新开始了跳动。可是她只是木头,我跪在她的面前时,她并不会回应我。所以我终究不知道,在她临终的一刻,是爱我更多,还是恨我越多……呵,她那么善良,知道我做了这么多的坏事一定会责怪我。
如果她能活过来,就算以我的全部骨血为祭,我也心甘情愿。所以,该如何做,才能让一具傀儡拥有真正的生命?】
……
第40章 遇劫
李璧月心中一动。
看起来,邪道妄机和鲁心瑜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简单。鲁心瑜自刎换鲁才英活下来是因为爱还是因为师徒之情已不好说,但是鲁才英在出狱之后,知道鲁心瑜竟是因自己而死,变得有些疯疯癫癫的,最后竟想以傀儡之术来复活鲁心瑜。
玉无瑑又翻到下一页。
【我回到天工世家的遗址,想方设法收集到了师父一缕残留的魂魄。可是师父已经死去三年,魂魄之力实在所剩无几,无法让傀儡活过来。或许因为这具傀儡是木制的,并非真实的血肉,师父她不喜欢,也许我该替师父寻找一具新的□□。】
……
【前几天我带回了一个女人,她长得和师父有几分相似。我将她的魂魄抽了出来,将她的躯体做成了活傀儡,再将师父的残魂灌入傀儡之中。
为什么,明明已经有了鲜活的躯体,为什么师父还是无法醒来?】
……
【活人做成的傀儡终究不能长久,我终究只能看着她变成一滩腐烂的血肉。师父残留的魂魄也逐渐消散,每过一天我都能感觉到她愈加虚弱,也许,很快我就会彻底失去她了。不行,我不能接受这个结果。也许我该试试最后那一个设想,如果能够成功,我就能回到从前,与师父永远在一起,再不分离……】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李璧月一头雾水,邪道妄机所说的“最后的设想”是什么?
他要和鲁心瑜在天工世家重聚,永不分离。如果凉亭中的那名女子是鲁心瑜的傀儡,可是邪道妄机最后也没有成功将她复活,他自己也英年早逝,在这间书房里化成了一堆白骨。
难道这就是他所说的“与师父永远在一起,再不分离”,可李璧月觉得以邪道妄机在日记里的这股疯劲,应该不会只满足于这样的结果。
……
不过,李璧月也并不算好奇心特别重的人,横竖妄机已经是死了一百年的人了,他最后的设想是什么,有没有实现,与他们关系不大。
既然两本典籍都已经找到,这里看起来也别无出路,想必这里只是一条岔道,出路应该是在左边那条路,她正想唤玉无瑑一起离开,却见玉无瑑正弯下腰捡起邪道妄机掉在地上的头骨。
李璧月想不到他竟然还有心思做这样的事,奇道:“人都死了,捡它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