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歌 第50章

作者:不见白驹 标签: 青梅竹马 女强 励志 成长 古代幻想 群像 古装迷情

温知意得了谢嵩岳的承诺,松了一口气,拜谢之后离开。

之后李璧月就留在了谢嵩岳所居的小山殿。

她骨骼瘫痪,犹如一个活死人,谢嵩岳每日早晚以自身最精纯的浩然剑气为她温养剑骨。

一般人的骨头若是碎成她这个样子,想必是无法断骨再生。可是,在谢嵩岳每日早晚的温养之下,她的骨骼竟缓缓开始重新弥合。

七天之后,便已能勉强坐起。

一个月之后,能勉强下地行走。

只有一条,她始终无法重新握剑。

李璧月一天天好转,谢嵩岳却一日比一日虚弱。原先黑色的头发已经变成花白,早上侍从为他梳头,随手一篦便是洁白的雪。谢嵩岳也甚少离开小山殿,以闭关为由谢绝众人的探望。

可李璧月知道,谢嵩岳只是不想承剑府其他人看到他眼下这副样子。

一直以来,谢嵩岳都是承剑府的支柱,如果他倒下,承剑府就离大厦将倾不远了。

这日清晨,谢嵩岳照旧替她温养剑骨。

李璧月在他面前跪下,轻声道:“府主,李璧月身体已经恢复大半,想重新搬回拂云楼。”

谢嵩岳有些讶异:“怎么,你不喜欢小山殿吗?”

李璧月道:“我不想谢府主再为我虚耗真力。我那日重伤之时,我听到伤我的那两人说过一些话,是与谢府主您有关。”

谢嵩岳:“什么话?”

李璧月道:“那人说‘承剑府百足之虫,如今死而不僵,不过是因为谢嵩岳死撑着一口气罢了。不如留她一条性命,谢嵩岳会自己将性命送上。反正她剑骨已碎,就算能救活也不过是一个废人罢了——’”

当初,她并不明白那人话中之意。如今却已猜得数分,对方留着她不杀,不过是希望承剑府为她付出更大的代价。

谢嵩岳本人的性命,才是对方真正的目的。

谢嵩岳的表情一瞬沉凝。李璧月以为他会发怒,或是沉默,可是他没有。

他深邃的眼神朝李璧月望来,淡声道:“哦,那你呢?你觉得你以后会成为一个废人吗?”

李璧月将身体绷直,声音坚定地回答道:“不会。不管前路如何艰难,李璧月都会在剑道之路上重新走下去。不管千难万难,我都将重新执剑,站在剑道顶峰。碎骨之仇,终有一天,李璧月会亲手讨回。”

十年的时光过去,她始终是灵州城那个野性难驯的丫头,她的骨头始终是硬的,谁若是欺辱了她,她必定要亲手报复回去。

谢嵩岳将手放在她的肩上,轻轻拍了拍:“好,很好。我没有看错人,你果然是一柄绝佳的剑材。我这几日本有一件事拿不定主意,听了你这番话,倒是不再犹豫。”

李璧月不明所以,问道:“府主所言何意?”

谢嵩岳没有回答,而是将眸光投向远处:“你不是说想搬回拂云阁吗?我这便让人唤温知意回来接你回去。”

李璧月就这样回到了拂云阁。

她每天清晨起床,便到试剑台练剑。

她根骨尽废,几乎是一切从头开始,哪怕是最基础的拔剑出剑的动作都需要重新练习。她的重修之路非常艰难。

她花了三天时间才能流畅地、毫无阻碍地将剑从剑鞘中拔出,又花了七天时间,才能每一剑都准确地刺中试剑台的木桩。

从承剑府最优秀的天才跌落云端,连一个普通人也不如,一般人恐怕早已无法接受这种落差,进而颓废丧气,甚至想要放弃。但李璧月不同。越是艰难,她心中越是坚定。

她心中燃着一团火,她想,总有一天,她要亲手为自己报仇。

第43章 嵩岳

三个月之后,李璧月终于能以木剑演完一套完整的浩然剑法。

这是每一个承剑府弟子练习一个月就能做到的事,她花了整整三个月。而这三个月的每一天,她都要比旁人多付出数倍的艰辛与汗水。

她的剑骨并未完全修复,每一次挥剑都需要忍耐着旁人难以承受的剧痛。

有的时候,温知意在一旁看着她冷汗淋漓,都不忍心地想要劝她放弃,李璧月本人倒是从未动摇。

这三个月的时间,谢嵩岳并不在承剑阁。他出了一趟门,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谢嵩岳回来之后的第二天,就将承剑府的所有人召集到剑堂。

剑堂是承剑府供奉历代祖师之处,一般只有旧府主卸任、新府主继任之时,才会召集大家在此。

承剑府人人都知道,在继任者一事之上,谢嵩岳终于下定了决心。但众人仍不免犹疑,从前,谢嵩岳想卸下承剑府主之位,由李璧月继任,而如今李璧月剑骨破碎,剑法连最低阶的弟子都不如,谢嵩岳想传位给谁?

又有谁能拔出那柄被视为承剑府象征的照夜八荒剑?

不少人将目光放在楚不则的身上。他是徐师行的弟子,在李璧月加入承剑府之前一直是承剑府的大师兄。在如今李璧月被废了的情况下,谢嵩岳传位给楚不则已经是承剑府的最优选择。

李璧月并不关注这些纷纷扰扰的事,她从前对成为承剑府主这件事就没有太多期待,如今更不会有。

当谢嵩岳本人出现在剑堂之后,所有的争吵与议论都瞬间消失了。过去三十年,谢嵩岳都是承剑府的擎天之柱。不管众人有着怎样的想法,都无人敢质疑谢嵩岳本人。人们狂热地相信,谢嵩岳做出的决定,就是对最承剑府最好的决定。

线香燃起,谢嵩岳开始祭拜承剑府的历代祖师,从第一位府主秦士徽始,自第十一位府主谷长川而终。

最后,谢嵩岳站立在众人面前,开口道:“众位,三十年前,我谢嵩岳从师父谷长川手中接过承剑府主的位置。这三十年风云变幻,我不敢称薄有微功,但也算守住了承剑府这番基业。如今,谢嵩岳年老力衰,已无法胜任承剑府主之位。所以,我决定为承剑府选一位新的府主,她将带领大家走出过去十年的泥淖,重振我承剑府的声名——”

人们屏住呼吸,等着谢嵩岳宣布最后的结果。

谢嵩岳深远的目光投放在李璧月身上,从容道:“李璧月,你到台上来。”

人群中传来惊呼声,李璧月眼中也满是不可置信,她迟疑着未动,想不明白为何谢嵩岳还是选择了她。

谢嵩岳再次开口:“李璧月,来,站到我身边来。”

温知意推了推她,李璧月迈开脚步,终于还是站到了台上,站到了谢嵩岳的身边,面对众人质疑的目光。

谢嵩岳道:“李璧月,跪下听令。”

李璧月知道,她今日跪下,承剑府的下一任掌门之事就成定局。她抬起头,想问谢嵩岳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明知道她剑骨已碎,谢嵩岳还要做下这样的决定。可是,她背脊上传来一阵威压,几乎是将她按着跪在谢嵩岳面前的地板之上。

谢嵩岳道:“我现在宣布,从今天开始,李璧月就是承剑府的第十三任府主。可有人有异议?”

“我有。”李璧月正想说话,已经有人抢在她前面开口:“府主,我有异议。”

长孙璟起身道:“府主,咱们祖师爷秦士徽曾留下遗训,唯有拔出照业八荒剑,才能继任承剑府主之位。阿月从前修为不错都拔不出这柄剑,如今这样的情况,更不可能拔出来。府主是要违背祖师爷留下的遗训吗?”

谢嵩岳沉静自若,他望向李璧月,问道:“李璧月,你相信你将来一定可以拔出照业八荒剑吗?”

他不说现在,却说将来。

李璧月内心微微挣扎,她觉得她这个时候正确的回答应该是“否”,谢嵩岳便不会将承剑府主的职责强加给她。可是在她的本心之中,这个答案一直都是“是”。

就算剑骨尽碎又如何。只要不屈从于命运,命运就无法打倒你。

终有一天,她会重新寻回曾经的骄傲,拔出她从前未能拔出的那把剑,亲手为自己复仇。

“我相信。”开口之时,她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比想象中更加坚定。

“我也相信。”谢嵩岳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道:“规矩都是人定的,自然也可以由人来更改。对承剑府来说,李璧月就是最好的选择。至于拔出照业八荒剑,不过是一个无伤大雅的仪式,等以后再补全就可以了。还有人有其他意见吗?”

长孙璟率先举手道:“我没有了。”说着便坐了回去。

李璧月跪在地上,等着其他人提出反对意见。可是剑堂之内落针可闻,无人说话。谢嵩岳在承剑府积威至深,如此不合理的决定竟也没不再有人质疑。

李璧月从未感觉这个世界如此荒谬。

谢嵩岳从袖中取出府主令牌,李璧月终于忍不住,艰难开口:“府主,我有意见。我觉得——”

可是她剩下的话被谢嵩岳压回喉咙里。

谢嵩岳那双黯沉如夜的眸光凝视着她:“李璧月,你对自己没有信心吗?那日你在小山阁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不管千难万难,你都会重新执剑,站在剑道顶峰,亲手复仇。”

李璧月试图解释:“这是两回事。”她要站在剑道顶峰,并不代表她就要成为承剑府的府主。

谢嵩岳道:“这是一回事。承剑府的府主,本身就是大唐最强大的一柄剑。如此,方能撑持天地,庇护众人。天生剑骨,你本就是承天授命的那个人。这天底下,不会有人比你更合适。”

他忽地抬高语气:“伸出手来。”

李璧月伸出双手,谢嵩岳将那枚剑鞘形的令牌放在她的手中。他拉着她站了起来,站在高台之上,高声道:“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从现在起,李璧月就是承剑府的新任府主。”

人们在她面前跪下,行了拜见新府主的大礼,最终昭示着此事已成定局。

之后人们离去,只留下谢嵩岳与李璧月在剑堂之内。

此为惯例,不管何门何派,新旧交接之时。前任都要向继任讲一讲那诸多不为人所知的旧事与秘辛,传授掌理一府的经验,又或者传授一两门只有掌门才有资格修习的绝学。

可谢嵩岳并没有做这些。

他只是从神龛影壁上的画像一张张看过去,最后落在最后一张神龛上。

那张神龛上并没有画像,壁上一片空白。

谢嵩岳却在那里凝视了数息的时间,才回头对李璧月道:“你跟我来。”

李璧月跟着他走过幽暗的间壁,来到供奉着历代祖师名剑的祭剑台。

谢嵩岳指着最中间一柄刃如秋霜、雪白照人的长剑,道:“这几个月我向西平剑庐最优秀的铸剑师,为你求了一把本命剑。铸剑师说,这样的样式最适合女子使用。我给它起名棠溪,这把剑以后就归你了,当然你若不喜欢这个名字,也可以换一个。”

李璧月感激道:“多谢府主。”

以她如今的剑术,使用木剑都很勉强,根本无法驾驭棠溪这样的名剑。但此剑剑刃窄薄而雪亮,轻盈又不会失之太浮,几乎是为她量身定做。谢嵩岳出门三个月,只是为了为她求一柄最适合她的本命剑。这样的恩德,已足够让她感怀于心。

谢嵩岳却并没有将宝剑交给她,而是伸手一拂,棠溪剑便悬于祭剑台的中央,祭坛之上的十二柄名剑同时发出震颤的嘶鸣,似乎与那棠溪剑彼此感应。

谢嵩岳道:“来,你躺在棠溪剑上。”

李璧月不明所以,以为这是承剑府主传承的某种仪式,便依言躺在剑身之上。

棠溪剑浮于半空,她的人自然也悬浮于空中。十二道极为精纯的浩然剑意从祭剑台周围的十二柄名剑流入棠溪剑,又从棠溪剑躯流入她的身体,最后进入到她的灵府。

虽然都是相同的浩然剑意,但是她却能感觉到每一道剑意都略有不同。有的严肃板正、有的张狂炽烈,有的潇洒不羁,有的温柔和煦,每一柄剑、每一道剑意都有自己的特点。

她不解地望向谢嵩岳,道:“这是何意?”

谢嵩岳坐在一旁的蒲团之上,道:“这是每一任承剑府主继任之时都必须经历的仪式,找到一把最适合自己的本命剑。通过这留在祭剑台的十二柄名剑,与自己的本命剑结契。百年之后,你若身死,你的本命剑也会留在祭剑台,传承这样的仪式。”

既是惯例,李璧月决定遵从,她问道:“我该如何做?”

谢嵩岳微笑道:“你不需要做什么,你只需要好好睡一觉,好好与这些名剑感应就可以了。我会在这里为你护法。”

李璧月闭上了眼睛。不说别的,她也很享受这种被剑意包裹的感觉,让她感觉自己也是一柄剑,也是一道剑意,是它们中的一部分。

也许谢嵩岳说得没错,天生剑骨,她就是承天授命的那个人。

她不知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却陷入了一种难辨虚实的幻境之中,在幻境之中,她被一股白色的光包裹着,追逐着一道道剑意,见到了一个又一个的人。

有的人手持长剑,护持着君王扫荡群雄,登上御王之座,威加海内。

有的人为剑侠,除魔卫道,扫奸除恶,替天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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