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有的人为剑痴,一生求败,只为证得剑道巅峰。
有的人热衷收徒传道,将自身所学剑艺传承于天下。
……
她跟随着一道又一道的剑意,看到了每一位剑者的一生。
那也许并不是跌宕起伏、波澜壮阔的一生,却都是浩气涤荡、充满传奇的一生。
她感受着剑躯中浩然剑意,感受着他人的人生,承剑府两百年风雨就这样在她眼底一眼而过。
在最后,她追逐着最后一道剑意,看到了谢嵩岳。
只是她并未能见证谢嵩岳的过去,而是见到了谢嵩岳本人。幻境中的谢嵩岳似真又似幻,他笑着道:“在承剑府历任府主中,我是最不成器的一个。横竖我还没死,你就当给我留点面子吧。”
他手中浮现出一颗金色的火焰,道:“这是承剑府自第一代府主传承而来的浩然剑种,在这其中,有历任府主对于浩然剑法的领悟,这颗浩然剑种今日该传承于你,它能帮助你提炼浩然敬意,使之更加精纯。”
李璧月抬起头,那颗金色火焰没顶而入,坠入她的灵府。
谢嵩岳又道:“天生剑骨,刚则易折,需要以浩然剑气反复淬炼方可大成。剑骨破碎重铸,对你而言并不是一件坏事,而是一道必经的历程。只是想要淬炼完成,需要费些功夫。此事,我早已做好安排,你只需静待时机便是。凝心静气,我现在就替你完成第一次的淬炼——”
李璧月还没有想明白谢嵩岳的话,便感觉到一股至精至纯的浩然剑气涌入她的体内。
她大吃一惊,在三个月前,她便已知道,使用浩然剑意替她修复剑骨会极大地消耗谢嵩岳本人的生命力,所以三个月前她才会要求搬出小山殿,回到浮云楼居住。
如今进入她体内的浩然剑气远比当初更多。
那谢嵩岳又会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不可——”她刚想要挣扎,游荡在她周围的十二道剑气一起涌了过来,将她绑了个结结实实。她剑骨破碎,如今修为连最普通的承剑府弟子都不如,又如何能够挣脱。
……
剑气汹涌着进入筋脉、脏腑,深入没一寸的骨骼,它们弥平了碎骨中的每一处空隙,就像最牢固的粘合剂,将破碎的骨头重新粘合起来。一次一次的剑气涌过,便如同一次又一次的锻打,最终,剑骨变得越来越坚韧。
身体上的疼痛慢慢减缓,消失,久违的感觉终于回归,她却忍不住想要流泪。
她不明白。为什么谢嵩岳明明知道昙摩寺的目标是他自己,却仍然坚持虚耗生命替她修复剑骨。难道一个活着的谢嵩岳对于承剑府的价值比不过一个初出茅庐的李璧月吗?
……
不知过了多久,那绑缚着她的剑气终于松散了,李璧月终于从这一场漫长的幻梦中醒来。
祭剑台上,那十二柄神剑已然归位,只有谢嵩岳送给她的那柄棠溪剑握在她的手中。
谢嵩岳倚着祭坛,他的头发已变成纯然的白色,脸也塌陷了下去,身形佝偻,气息微弱,任谁都能看出这位如嵩如岳的承剑府主此刻已经接近油尽灯枯。
淬炼剑骨几乎消耗了他毕生的功力,现在的他不过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罢了。
他看来她醒了,朝她招了招手,道:“璧月,过来。”
李璧月静默着上前,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已是多余。
她在谢嵩岳面前跪下,道:“承剑府第十三任府主李璧月,听从谢府主的吩咐。”
谢嵩岳静静看着她,道:“璧月,我知道让你从此背负他人的牺牲而活,对你而言过于残忍了些。但是这是对承剑府最好的选择。”他的语气有些嘲讽又有些喟叹,道:“你要知道,一个活着的谢嵩岳对承剑府没有任何价值。而我死了,承剑府才有可能再次得到圣人的重用……”
李璧月浑身一震。
她此前从未关注朝堂上的这些事,但也明白一旦谢嵩岳身死,这些事情不可避免地就要落在她的肩上,不能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听。
谢嵩岳道:“当今圣人气量狭隘,当日武宗服丹而亡之后,太子李屿下落不明。昙摩寺勾结禁军,力主让当今圣人继位,唯有我提出遵循旧制,寻找李屿回京继位。可惜,当时承剑府并未能寻到太子李屿,三个月后,圣人继位,一切已成定局。后来我虽极力补救,但承剑府始终见弃于圣人。承剑府乃太宗所置,二百年为天子左膀右臂,也是天子平衡朝堂的力量。当今圣人并非不再需要承剑府,只是不喜欢我谢嵩岳罢了。”
皇权交替时斗争残酷。不为圣人所喜,所以谢嵩岳只能以自身之死换取承剑府的未来。李璧月深吸一口气,这是她从未想过的真相。
谢嵩岳继续道:“今年,黄河决堤,大水泛滥。圣人虽知此由地方贪腐所致,但是此事牵涉重大,盘根错节,就连大理寺也查不出真相。圣人如今需要承剑府这把刀替他荡平朝野那些蛀虫和小人。”他淡淡笑了一下,又道:“或许将来有一天圣人也会厌恶昙摩寺势大,那便是我承剑府重新回到过往位置的机会,也是你亲手报仇的机会。或许到了那一天,你还有机会查清武宁侯府血案背后的真相。我知道,这也是你一直想做到的事。”
李璧月握紧拳头,眼含热泪,向谢嵩岳磕了三个头,道:“府主,李璧月必不负所托。”
谢嵩岳道:“好孩子,你起来吧。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李璧月想了想,最后问道:“府主,将来如有机会,您希望承剑府寻回武宗太子李屿吗?”
她对自己要走的路坚定无疑,唯有这一条并不太确定。
谢嵩岳叹了一声,道:“承剑府承天地授命,法浩然之道,以守护大唐秩序和平安、扫荡世间邪吝、维护天下清平为己任,并非忠于某一任大唐君主。我昔日想要寻找太子李屿,是为了名正言顺,也是避免皇权不正常交替之下的诸多杀戮。但是如今圣人继位已有十年,天下清平,再寻武宗太子才是天下兴乱、本末倒置之举。”
“当今太子李澈性情宽仁,颇有远志。你可多与他结交,至于将来未定之事,自然是由你决定。”
李璧月点了点头。
谢嵩岳后来又絮絮叨叨拉着他说了许多话,交代一些继任府主又必须知道的事情。再后来说起一些少年往事,说起当初他和徐师行、长孙璟、温知意少年时习剑的往事。他说什么,李璧月就听着。她并不喜言谈,却也会勉力附和几句。
慢慢地,他的眼睛逐渐闭上,喃声道:“南极何高,北辰何远;此身何去,或同山岳……”
李璧月心知他这一次睡过去,也许就不会再醒来。她悄悄的起身,打算去唤长孙璟与温知意等人。
谢嵩岳已然浑浊的眼神忽然睁开,他道:“璧月,你一直在找的那个人……在高阳山的那一晚,是他……”
他在弥留之际,不知为何突然提起云翊,李璧月猛地回身,谢嵩岳的眼睛缓缓闭上,只有嘴唇一翕一张:“罢了……如果有缘,你们自然有机会重遇……”
***
“云翊——”
李璧月猛地睁开眼睛。
她终于从这漫长的幻梦中惊醒,发觉自己冷汗已浸湿了衣背。
燕姨走上前来,用帕子替她擦去额上的汗珠,问道:“府主,你怎么样?”
李璧月摇头,掀开被子,问道:“那位姓玉的相师在哪,我要见他——”
燕姨有些瑟缩:“他……他……”
就连康太医也断言无救,燕姨真不知该如何向李璧月回报这个消息。
见到李璧月穿了鞋袜就要下床,燕姨连忙道:“他在客房安置,如今是长孙堂主亲自照顾。”
李璧月已然穿好外衣,浅浅用手篦了一下长发,就向外而去:“我去看他。正好,我有事要问长孙师伯——”
谢嵩岳去世之后,她作为新任的承剑府主,既要主持葬礼,又需要熟悉承剑府的各项庶务,忙得不可开交。再后来,她果然如谢嵩岳所言,得到圣人召见,负责黄河决堤的案子,
她在很长的时间内,都没有去细想谢嵩岳弥留之际那番话的真正含义。
可是,在高阳山上,昙迦禅师提起“先天道种”就是玉无瑑体内的“道源心火”,在那一刹那之间,她忽然就明白了她从前没有细想的事。
一年前的高阳山上,那黑衣刀客说那老道人带走了紫清真人遗留下来的“先天道种”,可是最后老道人与那紫袍客同归于尽,兵解湮灭,他体内并没有“先天道种”,可是这东西却出现在玉无瑑体内。
那老道人就是玉无瑑口中的清尘散人,也是紫清真人的师弟,而玉无瑑就是老道人的徒弟云翊。
在她剑骨尽碎的那一晚,她最后看到了蝴蝶,也看到了那在蝴蝶后那团模糊的白色影子。她意识混沌,以为自己是陷入了幻境,可那是真实发生的事。
在那一晚,她曾见到过云翊,又或者说,她见过玉无瑑。玉无瑑与谢嵩岳相识,知道她是承剑府的人,所以将重伤的她送回了承剑府。
“璧月,你一直在找的那个人……在高阳山的那一晚,是他将你送回承剑府。”
这便是,谢嵩岳弥留之际,想说而未说的话。
可是更大的疑问浮现在她心里。
如果玉无瑑便是云翊,为什么他似乎完全忘记了她?
是
如果谢嵩岳一早就知道玉无瑑便是她要找的人,又为何不告诉她真相,而是年复一年地命人帮她寻找云翊的下落?
甚至,到他死前最后一刻,都不曾告诉她真相。
第44章 失明
客房之内。
李璧月站在床前,壁上的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地面。白纱账内,她寻找多年的人就安静地躺在那里,她却不敢去掀开那一层纱幔。
目眶中有酸涩的湿意涌起,她用尽全力尚可压住,可心中终是生出了无数倍于眼中酸涩的痛楚来。
她想起那日李梳嬛说的话:“如果你原来的厄运是横死,那么那个人也可能遇到生死之劫。至于能不能挺过去,就得看他的命到底硬不硬了……”
她想起那日在高阳山上,死关之前,玉无瑑将她压在身下,对她说:“李府主,你命运的终点不在这里……”
是啊,这些与厄运有关的生死攸关,本该是属于她的,可最终却由他承担。
可他,分明已不记得她了。
她伸出手,抚上他苍白而冰冷的指节。没有震颤,没有温度,仿佛连鲜血都已经凝固。
蓦地,她想起在地宫之下,她抽出的那支算命的竹签了:“天地无挂碍,宇宙皆虚空。此身何所适,无定一飞鸿。”
那分明是一支上上签,可那时玉无瑑脸上并不见开心,他说:“天地无挂碍,宇宙皆虚空。意指李府主前路一片畅通,天地间哪里都可去得。”
他并没有给她解释下面的两句,可她现在已经知道了。
“此身何所适,无定一飞鸿。”
意思就是两人之中,唯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那座地宫。一个人会死去,剩下的那个人会成为天地宇宙之间孤零零的一只飞鸿。
他早知道自己会死,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挡在她身前。
又或者说,早在他使用那诡谲的换运之术时,早已选择承担这样的命运。
这茫茫天地,她哪里都去得,可这世上若没有云翊,就再也没有了可以回首的方向。
从前她想,不管天高地阔、山长水远,只要她活着,他也活着,她总有一天会找到他。可是如今,她宁愿那日在海陵,他并没有见到她。
长孙璟进门的时候,看到李璧月站在床边,用湿热的毛巾替玉无瑑擦拭脸庞。动作之轻柔,仿佛是对待一件珍贵易碎的瓷器。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十年前认识的粗野姑娘,更不像如今位高权重、杀伐果断的承剑府主。
她果然已经知道了。
他一阵心虚,后脚还没进门,前脚就退了回去。
“长孙师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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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的声音响起,长孙璟不由得止住脚步。下一瞬,女子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长孙璟颤颤巍巍地道:“阿月啊,我突然想起我还有点事情没有办完,我先走了……先走了……”
他很想离开这个地方,脚上却挪不动半步,好似被李璧月的视线焊死在地上。
李璧月的声音带着些许凉意:“师伯,我什么都还没说,你在心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