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歌 第52章

作者:不见白驹 标签: 青梅竹马 女强 励志 成长 古代幻想 群像 古装迷情

长孙璟道:“我哪有心虚?”

他努力想抬眼瞪回去,可是一对上李璧月那摄人的目光,便忍不住低下了头。

他心中暗道,不过一年的时间,这丫头便威严得凛不可犯起来。

难道是府主这个位置有什么特殊的魔力,当年谢嵩岳也是这样,明明是师门中最活泼可爱的小师弟,成了府主之后,立刻变得练达稳重、老谋深算起来。明明知道他心里藏不住事,还要在临死之前将这么大的秘密交托给他。

谢嵩岳自己死得清净,却让他面对这堆烂摊子。

他嗫嚅道:“好吧,我确实有事瞒着你。”他偷瞄了一眼账内,道:“其实,玉无瑑就是你找了多年的云翊。”

李璧月目光淡淡的:“这个我已经知道了,还有呢?”

长孙璟缩了缩头,“啊”了一声:“还有?就这个啊,没有了啊。”

李璧月深吸了一口气:“谢府主早就知道这件事对不对?一年前,我在高阳山被昙迦那老和尚打伤昏迷,是玉无瑑送我回来的,对不对?”

长孙璟无可奈何地点头,又忙不迭地补充道:“阿月,你别怪谢府主,他瞒着你,都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他怕我找到云翊之后,会离开承剑府?”

“不不,阿月,你怎么能这么想谢府主呢……”长孙璟叹了一口气:“这个原因,主要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玉无瑑。”

“因为他?”

长孙璟道:“阿月,你想啊,他是武宁侯府幸存下来的唯一一人。如果当初做下侯府血案之人知道他还活着,会不会想斩草除根?他是玄真观紫清真人的侄儿,是道门玄真观一脉的正统传人,身怀人人觊觎的道源心火。这世上想杀了他的恶人,比想杀了你的人多得多。如果让人知道他还活在世上,他不知道会遇到多少危险。他若像你一样武功高强,足以自保便罢。可你知道,他虽身负道脉,并不会武功,随便一场意外便能够要他的命。所以,谢府主和清尘散人商议之后,决定将他藏起来。”

“藏起来?”李璧月寻思,这也没藏啊,据玉无瑑所言,他这些年并没有幽居于一地,而是长于市井之间,也爱凑各种热闹。

“不是你想的那种藏。”长孙璟道:“玄真一脉正统道脉所修道法名为‘世间道’,行走世间,自修自悟,而非闭门苦修。所以清尘散人的藏法是大隐隐于市,让他在市井间长大。但是为了避免他人追踪,清尘散人经常更换道号。承剑府多年以来,一直坚持不懈派人寻找云翊也是这个藏人计划的重要一环。”

“什么意思?”

“承剑府为天子近卫,也担密探之责。你与云翊关系匪浅,一直想找到他的下落,更是人人皆知的事情。想对他不利的人,多多少少都盯着承剑府的动静。可若是连承剑府都找不到他的下落,那些人自然就会松懈许多。承剑府找得越卖力,云翊就越安全。”

李璧月:……

她没想过竟会是这样的理由。楚不则奉谢嵩岳之命寻找云翊,而谢嵩岳与清尘散人本有往来,有他通风报信,楚不则永远都不可能找到云翊。

在这件事情上,她和楚不则都不过是藏住云翊的一颗棋子而已。她过往十年的奔劳,就好似一场笑话。

若是从前她知道这样的事情,说不定会愤怒。可是如今,看着床上那几乎已经失去温度的人,她实在无法指责谢嵩岳的欺骗与隐瞒。

她问道:“那云翊呢,他为什么全然不记得我了。”

“是清尘真人用道法‘忘尘’封印了他的记忆。”长孙璟微微一叹:“一来,如果连他都不记得自己是谁,那世上自然不会再有云翊。他于这世上没有挂碍,没有寄托,不会去主动碰触那些致使他失去家人的秘密,那些秘密背后的人自然也找不到他。”

“二者,据清尘真人所言,他在灵州见到云翊之时,他或许是目睹全家被屠杀的惨状,走火入魔,状若癫狂,清尘真人封印他的记忆也是避免他失控。”

静室中沉默了下来。

李璧月无言。

她想起不知从何处听来的哲言:真正的死亡不是死去,而是遗忘。

如果玉无瑑已经遗忘了一切,那么云翊还真的活着吗?他真的还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人吗?

可若他全然忘了她,又为什么会救她?仅仅只是因为他与谢嵩岳的交情,便愿意交付性命吗?

良久,长孙璟终究受不住这份静谧的压抑,又道:“阿月,谢府主并没有想过要一直瞒着你。他曾留下遗言,如果有一天你能拔出祭剑台的那柄照业八荒剑,就将一切真相告诉你。”

“为什么?”

“谢府主说,等你有一天能拔出照业八荒剑,也许便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云翊,找到当年尘封的那些秘密。”长孙璟顿了顿:“他还说,将来如果你们成亲,记得到他墓前请他喝一杯喜酒……”

李璧月止住他的话头,看向躺在床上之人,直接道:“康太医已经来看过了,要怎样才能救他?”

长孙璟眨眨眼:“你怎么知道他还有救?”

李璧月:“要是他已经死了,想必师伯也不敢将谢府主的这些遗言告诉我。”

长孙璟想想也是,以李璧月的脾性,若是云翊死了,她生拆了承剑府都有可能。他自然得找个地方好好避一避,至于谢嵩岳的那些交代,他就当从来没听到过。

“康太医说他救不了玉无瑑,但这世上有一个人能救。”

“谁?”

“药王一脉的传人,孙危楼。”

李璧月眉角轻抬:“关在承剑府森狱里的那个孙危楼?”

长孙璟道:“就是他。”

孙危楼其人,李璧月绝不陌生。

一年前,李璧月奉圣命往濮州秘密调查黄河决堤一案,最后调查出是濮阳太守贪墨了朝廷下拨修补堤坝的银两,导致最后完成的堤坝质量不如预期,一遇大水便被冲垮。可没等李璧月到濮阳太守府拿人,那太守竟被人毒杀在自己府中,与他一起死亡的还有在他府上赴宴负责赈灾的钦差大臣。

此案非同小可,李璧月在七天之内擒获了凶犯,竟是在河南道一向富有盛名的名医孙危楼。

最后虽然查明,濮阳太守和那钦差大臣实非无辜,但孙危楼毒杀朝廷命官,按律当诛。判决一下,河南道许多百姓自发到李璧月当时驻留的官驿为他求情。民意汹涌,最后李璧月将民情奏秉圣人,最后孙危楼得以保全性命,监禁在承剑府的森狱之中。

李璧月抬脚向外而去:“我去森狱见他。”

“我方才已经去森狱见过他了,但是他拒绝为玉无瑑医治,任我如何威逼利诱也不管用。”长孙璟叹息一声:“他脾气古怪,又一直认为承剑府在去年那场大案中处置不公,对阿月你更有天大的怨气,恐怕没有这么容易答应这件事。”

李璧月回想一年前旧事,这位盛名之下的神医除了医术卓著,擅长针灸之术,他手中银针是治病救人的工具,也是暗夜杀人夺命的暗器,若非遇到武功高强的李璧月,本不至于落到锒铛入狱的下场。

李璧月淡然道:“无妨,这并非无法化解的仇怨,我自然会开出让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

确认玉无瑑并非药石罔救之后,李璧月反倒没那么焦急了。

她已非不经事的少女,这一年执掌承剑府的生涯更培养出沉稳和厚重,不是从前风风火火的样子。

她回到拂云楼,重新换过一套庄重的官服,又让燕姨重新梳了头发,戴好冠带,这才去见森狱见孙危楼。

狱卒打开监牢大门,又点燃了油灯。

李璧月再次见到了这位兼具大夫和杀手双重身份的神医。

一年的狱中生涯让他的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苍白,身体也比一年之前佝偻了许多,他穿着褐色的囚衣,蜷缩在角落里睡觉。

狱卒走上前去,踢了踢他脚下粗长的锁链,叫道:“孙先生,醒醒,府主问你话呢?”

那蜷缩着的人充耳不闻,呼噜声还比之前更响了些,摆明了是不把什么承剑府主放在眼里。

那狱卒脸上有些挂不住,撩起他脚下的铁链向他小腿上撞去,声音更高了:“不过一个囚犯,咱们府主平日都特意优待你,你还故意拿乔起来,快起来——”

孙危楼那双浑浊的眸子突然睁开,随即便是一口唾沫向李璧月这边激射而来,口中斥骂道:“狗官!”

两人隔得距离虽不算远,但也并不算近,李璧月本可以避开,可不知为什么,她竟不闪不避,任那口唾沫星子溅在她的脸上。

那狱卒想不到这大胆罪囚竟敢对承剑府主不敬,就要抡起袖子,却被李璧月喝住:“你先出去,我和孙先生有话要说。”

狱卒怔愣之后,还是退了出去,顺带戴上了门。

李璧月上前两步,站在离孙危楼约三尺的地方,道:“不知这一口唾沫,孙先生是否出了一年前的一口恶气。如若不够,你大可再唾几口——”

孙危楼表情一顿,心中有些异样。

上位者最厌憎他人不敬,而女子多半爱洁,讨厌污秽,而李璧月竟能忍唾面之辱。他寻思早前长孙璟所言之事,料想李璧月多半也是为此事来求他,才消弭下去的厌恶再次升腾,眼神更冷数分,道:“李府主忍辱负重,不过是有事求我。但我今日落得如此境地,全拜李府主所赐,你休想我会帮你。”

李璧月取出手帕,擦去脸上的唾沫,道:“先生错了,我能忍唾面之辱,并非我有求于先生,而是濮州旧案,我虽自问并无错处,但对先生你确实问心有愧。”

孙危楼冷笑两声:“说得好听,难道今日李府主不是为求我救人而来。”

李璧月脸上的神情依旧疏冷不矜:“求人也有很多种方法,我敢断言今日孙先生必不会拒绝我的请求。”

孙危楼仍是冷笑。

可是下一刻,他便笑不出来了。

李璧月道:“孙先生难道忘了,你的夫人给你留下了一个儿子吗?你不想知道他的下落吗?”

孙危楼瞳孔一缩,心腔猛烈跳动:“你说阿淮还活着……难道阿淮落在你们承剑府手上?”他怒焰更扬:“你们抓了我的儿子,就为了威胁我给你们做事?”

李璧月摇头:“我承剑府又怎么会做这种挟持稚子之事。只是我确实知道你的孩子如今落在何方。我可以承诺,只要你帮我救人,我便告诉你他的下落。并且我可以向圣人求一张免罪的文书,让你离开森狱,重获自由,与你的儿子团聚。”

孙危楼:“我若拒绝呢?”

李璧月:“孙先生若拒绝,我也不会将你怎么样。最多你就继续在森狱终此一生,可是你的儿子就不好说了。十三岁的孩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失去双亲,最容易被人诱拐误入歧途。言尽于此,孙先生好好考虑。如果你想将来重获自由,明日可让狱卒带你见我。如果不愿意,孙先生权当今日未见过我。”

李璧月说完话,转身离开。

“等一下——”身后传来孙危楼的呼唤声,但李璧月置若罔闻,青色的人影很快消失在黑暗的长廊尽头。

“狗官——”孙危楼气得大骂。

今日下午,长孙璟来时,从苦口婆心到低声下气又到涕泪横流地求了他整整一个时辰,他都没有松口。看长孙璟的态度,那个人应该对承剑府极为重要,李璧月早晚就得亲自求他,他自然可以好好出一口怨气。

谁知,李璧月来是来了,却一下子拿住了他的软肋。看她的意思,明日该是自己去求着她去帮她救人。

可是他却不得不对她低头。一年之前,茵娘去世之时,他本以为阿淮也早已死在黄河泛滥的大水之中,她刚才却说,他的孩子还活着——

何况,她还承诺,让他可以离开森狱,与阿淮重遇。

***

第二日一早,李璧月起床不久,就听到燕姨传信,说孙危楼要见她。

事情按照她的计划进行,李璧月却并没有志得意满:“我今日还有诸多要事待办,你让人直接带他去客居,替玉相师治伤。再让人请长孙师伯去那边照应。”

“是。”燕姨应声,又道:“那府主你呢?我看府主你似乎很着紧那位玉相师,不亲自去看看吗?”

李璧月道:“自法华大会至今已有好几天,朝中恐怕发生不少大事,我需得先到弈剑阁处理公事。”

她虽然也关心玉无瑑的伤势,但眼下却并不能分更多心思在他身上。她既然当初从谢嵩岳手中接过承剑府主的责任,又向他承诺会带领承剑府回到过去的位置,便不能再像从前一般处处只顾自己性情行事。

法华大会如今成了一场笑话,圣人必定震怒。昙迦劫持太子,最终被她斩杀于高阳山,她最终也没能找到昙无国师本人与这些事情有关的证据。虽则如此,圣人想必不会再像以前一般笃信昙无国师。

眼下,便是承剑府再进一步的最佳机会。

弈剑阁。

楚不则将往来的文书分门别类,将已处理好的放到抽屉,又将自己犹疑未决,等待李璧月亲下决断的摆放在书桌上最显然的地方。

李璧月离开长安,前往洛源之前,让长孙璟代理承剑府日常事务。可长孙璟哪里是愿意多管事的,见楚不则在家,便将一股子事推给他。这两日玉无瑑重伤,长孙璟唯恐李璧月苏醒之后嗔怪,更是一颗心都挂在这件事上面,连棋都几日未下了,哪里有心情分心管这些琐事。

所以,这几日在弈剑阁坐镇的都是楚不则。

李璧月进来的时候,见楚不则手里拿着一卷薄薄的画册,微微出神,他原本锋锐剑眉拧出一缕忧愁来,甚至连李璧月进来都没有瞧见。

“师兄。”

听到声音,楚不则这才回神:“府主,你回来了。”

李璧月看了看桌上的文书,又看了看楚不则的神情,道:“师兄脸色似乎不太好,这几日难道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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