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歌 第53章

作者:不见白驹 标签: 青梅竹马 女强 励志 成长 古代幻想 群像 古装迷情

“没有。”楚不则道:“法华大会之后,圣人愠怒,已有三日不朝。这三日,昙无国师求见多次,均被圣人回绝。太子殿下也因为昙迦之事,迁怒于昙摩寺,抓了不少平日里趋炎附势、钻营权术的和尚,这几日长安城中,都无人敢去昙摩寺进香。”

“另外,昙迦的无头尸首被送回之后,太子殿下已经上表为你请功,请求陛下封你为太子少傅,圣人已经允准,圣旨大概这两天就会下达。”

李璧月眼底蓄起笑意,经过此事之后,昙摩寺和承剑府在圣人心中的位置自然是此消彼长,离他们的目标自然是又进一步。

她问道:“那师兄为何皱眉?”

楚不则起身,在她面前单膝跪下,道:“府主,楚不则有负府主所托,楚阳长公主在天牢中自尽身亡——”

李璧月笑意消失,脸色骤起波澜:“怎么如此?”楚阳长公主极有可能与傀儡宗的执事“刑天”有关,如果她死了,这条线索就从此断了。

楚不则道:“那日风波之后,陛下虽恼恨长公主在开光大典上装鬼生事,但毕竟顾念兄妹之情,只下令将她暂时关押在天牢。谁知长公主早在衣服之内藏有毒药,晚上趁守卫不注意时,服毒自尽。她留下一件东西,指明是给你的……”

楚不则奉上一物,李璧月双手接过,原来那是当日她受昙叶禅师委托送给长公主的那卷画册。

打开扉页,入眼处仍然是昙叶留下的那首小诗:日月长相望,宛转不离心。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

但画册的空白处上多了一幅画。

那画的是一座佛窟,佛窟中有着无数的壁画、彩塑、雕像,都是诸菩萨佛陀天龙八众的法相,唯有那壁上飞天从画中飞出,从空中俯视地上的佛子,而地上的佛子双手合什,仰望着她,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一眼,万年。

扉页的底处写着另外一行诗句:日月不相见,跋涉万里征。何日生双翼,与君复相逢。

笔迹清秀,应是长公主所书。

李璧月心中喟叹。

失去了女儿,失去了所爱的人,长公主最终决定离开这个于她已无望的尘世。

不知在遥远的天国,天女会不会再遇到她的佛陀。

最终,她伸出手臂将楚不则拉了起来:“师兄,这件事情不能怪你。也许死亡,才是她最好的归宿吧。”

***

虽有楚不则帮忙,但处理完积压了几日的公务还是花费了李璧月大半天的时间。

等她有空去探望玉无瑑之时,天色已近黄昏。

客居之内,孙危楼显然已经看诊结束,正坐在书案之前,运笔疾书。

长长的宣纸,他写了整整三页才停下来,然后才将纸塞给勾长了脖子在身后等待的长孙璟。

宣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写着各种各样的名贵中药材,数量都是以斤起步。

长孙璟赔笑道:“孙大夫,怎么需要用这么多的药材?我看这一日三顿全用来当饭吃,也吃不完吧——”

他心中腹诽,别说是给人吃了,就算是喂猪,也吃不了这么多。

孙危楼不咸不淡道:“谁说这药是给人吃的。他如今与活死人无异,就算是硬灌也灌不下去。这些药,是用来熬制浴汤的。他脏腑受损严重,需要将身体泡在温热的浴汤内药浴。浴汤不可过凉,也不可过热。凉不受补,热则损身,所以每个时辰都需要换新的浴汤。这些药材,只是十天的量……”

想到这么多的药材只是用来泡澡,泡完了还得倒掉,孙危楼更觉得肉痛,道:“孙大夫,这些全部置办下来得花多少银子啊?”

孙危楼眼皮一耷:“不多,也就五万两银子吧。”

长孙璟吓了一跳,惊声道:“什么,五万两?”他只觉两眼一黑,差点晕倒。

孙危楼冷笑道:“怎么,治不起啊,那就别治了……”

门外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谁说不治了?我承剑府还能出不起药钱?”

长孙璟看到李璧月进来,将那三页长长的处方单递了过去,哭丧着脸道:“阿月啊,你刚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五万两银子都抵得上承剑府大半年的开销了。我实话说了,如今承剑府可拿不出这么大一笔钱。”

李璧月的目光在那张处方单上扫过,又瞥见了孙危楼那冷笑的表情,很快就知道问题出在何处。

想必是这位孙大夫被她强逼着替玉无瑑治伤,心里更憋着怨气,在这里给她使绊子。恐怕孙危楼将对她的怨气都撒在这处方之上,她转过头,望向长孙璟。

长孙璟见势不对,拔腿要跑,可是一柄雪亮的剑插在门框之上,挡住了他的去路。

李璧月的声音幽幽从后面出来:“就算承剑府出不起这么大一笔钱,可从师伯你的小金库拿出这笔钱是绰绰有余……”

长孙璟本出身长安富室,家中有不少产业,他是唯一的继承人。他本人擅长经营,偏又抠门,只赚不花,他的私房钱加起来将整个承剑府买下来都有可能。

长孙璟哭天抢地道:“阿月啊,那是我的棺材本,养老钱……呜呜呜……阿月,冤有头,债有主,这件事是谢嵩岳瞒你。将来九泉之下你去找他算账,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简直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李璧月无奈,想薅到守财奴的羊毛恐怕比登天还难,她指了指床上那人,叹气道:“算我先借你的,将来让他还给你。”

长孙璟再三看了几眼,确定她说的就是如今躺在床上的穷酸道士,翻了一个白眼:“他?他全身上下加起来没有五个铜板,怎么还我?”

李璧月沉吟:“他眼下确实没钱,但是将来就不一定了。师伯也说了,他的身份不一样……”

长孙璟眼睛一亮,他怎么没想到。

眼前的游方道士虽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穷鬼,但是这位可是武宁侯府的世子和玄真观的传人。虽如今武宁侯府不存,但府外的产业应该还在,至于玄真观,自李玉京传自紫清真人,想必也积攒了不少的财富。这笔财富虽然名义上充公,但若有一天玄真观复兴……

长孙璟咬咬牙:“那这笔钱我就先垫上。”

***

有了冤大头出资,药的问题算是解决了。

在每日的药浴和孙危楼的针术之下,玉无瑑的身体确实一天比一天好转。

第三天,他便重新有了呼吸,到第五天时,身体逐渐恢复了温度,第八天时,肢体偶尔会有一些无意识的颤动。

李璧月依然只在每日的黄昏,结束一天的公务之时,才会前往客房看他片刻时间。

承剑府花费五万两银钱,采买各种药材,只为治疗一个莫名出现的游方道士,这件事情已经在京城引起了不小的关注,甚至连太子李澈都亲自过问这件事,李璧月对外只能宣称是因为玉无瑑为救她的性命伤在昙迦手中,承剑府此举不过是报恩。

如果她表现得对玉无瑑过于关注和看重,说不定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猜测。

刚刚确定玉无瑑便是云翊的那几日,她确实对谢嵩岳隐瞒她十年有些埋怨。可是她这几天想了很久,终究是理智占了上风,觉得谢嵩岳的决定或许没错。

如今的她,确实无法保证云翊的安全,相反还会给他带来更多的危险。

她最终决定,还是让这件事停留在只有她自己和长孙璟知道的范围。只是这样一来,从前演过的戏,还需继续演下去。所以当楚不则说要再次出发前往蜀地找人之时,她犹豫了许久,还是点点头。

她将楚不则送出京城之时,道:“师兄这些年到处替我找人,着实辛苦。蜀地风景优美,师兄只当这是一次远行散心。至于云翊,我如今也想通了,如果一直没有消息,也不过是命数使然,师兄也不必强求。”

楚不则不知听懂了没有,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便策马而去。

第十日,是药浴的最后一天。

按照孙危楼的说法,如果这一天施针之后玉无瑑能够苏醒,这条命多半就保住了。如果不能,就算恢复了呼吸与心跳,他也还是一个活死人,如果承剑府不打算一辈子养着他,不如一剑杀了他,让人早死早投胎。

李璧月进门的时候,孙危楼正在进行最后一次针灸。

守在门口的依旧是长孙璟,他眉头深皱,来回踱步,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

见到李璧月走近,他小心将人拉到一旁,严肃地道:“阿月啊,孙大夫有一件事让我提醒你,让你做好心理准备。”

李璧月被他搞得神经紧张,问道:“什么事?难道孙大夫的治疗出了什么问题?”

“不是。”长孙璟道:“人能醒应该是没有太大问题。”

“那是什么?”

“孙大夫说他的针术虽然能救人性命。但是此症复杂,需要全身用针,大脑可能会出现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长孙璟:“比如说失忆……”

李璧月:“他不是本来就失忆了吗?”

长孙璟:“他以前失去的是他前十二年在灵州城的记忆,这次可能失去是这十年的记忆。”

李璧月苦笑道:“他原本也不记得我,现在也不过是再忘一次,本来也没什么差别。”

话说这么说,可她心中不免还是失落起来。除去在灵州的那些年,他们重新认识的这几个月,虽然只是短短几次的相处,如今想来,也有不少难忘的回忆。

长孙璟又补充道:“当然,这是最坏的情况。还有一些其他的情况,比如失聪、失明、失语、变成了个傻子什么的……”

也不知是孙危楼故意危言耸听还是想要提前免责,种种可能的后遗症从长孙璟口里冒出来了一箩筐,不过,李璧月并没有听进去。

从前的十年,她总是会想,说不定云翊早已在火场化为了灰烬。

在高阳山的时候,她抱着玉无瑑的时候,会想他是不是死在昙迦的掌下,再也不会醒来。

如今的情况,总比之前好上太多。好到,她平生第一次,想感谢这诡谲的似乎从未眷顾过她的命运。

半炷香之后,孙危楼总算从房内走出,对守在门外的两人道:“他醒了。”

***

壁上的灯火摇晃着,李璧月推开门,却不敢靠近。

在过往的十年里,她曾无数次构想与他重会的情景。眼下人在咫尺,她偏在此时近乡情怯了。

良久,她方才一步一步靠近,压抑着自己的呼吸,总感觉一颗心几乎要跳出体外。

其实细看过去,他的眼睛还是有几分像过去的云翊。只是十年光阴,让原先的娃娃脸长开、填平,长成青年修长、棱角分明的轮廓,多年的市井生活,也磨灭了属于武宁侯世子矜贵清雅的气质,让这张脸更加灵动,也更加俊美。

她看向纱账上自己的投影,当年灵州城的女孩也脱去了从前的顽性与逆骨,成为如今沉静内敛的承剑府主。

漫长的时光,不同的境遇,将他们都雕琢成了与童年不尽相同的模样。

床上那人听到这边动静,偏头看过来,问道:“是……李府主吗?”

他声音低沉,语气更有几分不确定。

李璧月轻轻松了一口气,还好,他还算记得自己,应该没有再次失忆,长孙璟所说的最坏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她压着心中澎湃的情绪,轻声回应:“是我。”

玉无瑑靠在床头,“李府主,我们现在是在山洞里吗?这么黑,你怎么不点灯?对了,昙迦呢,你有没有受伤……”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高阳山那场大战的终焉一刻,表情仍有几分惶然和焦灼,只是看向她的眼眸中并没有焦距。

李璧月看向壁上的烛火,心沉了下去。她将灯取了下来,剪得更亮了一些,伸出手在玉无瑑面前晃了几下,道:“玉相师,我们现在不是在山洞里,而是在长安,在承剑府。我现在就在你面前,你能不能看见我?”

玉无瑑摇头。他听到李璧月的声音就响在他的耳侧,可是入目却只有一道模模糊糊的阴影。

李璧月咒骂一声:“见鬼,还真被那乌鸦嘴说中一条……”

“嗯?”

李璧月:“你可能失明了。”

“失明?”玉无瑑的神情有一瞬的怔忪。他眨了眨眼,四处摸索,片刻之后终于确认自己确实是什么也看不见了。

“你忘了吗?你在高阳山被昙迦打伤,因为昏迷了多日未醒,失明可能是因此留下的后遗症。”李璧月知道他刚醒,记忆未必那么清楚,解释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承剑府很安全。你先留在这里养伤,我会想办法医治你的眼睛。”

“好吧。”他是随遇而安的性子,倒是很快就接受了自己的处境:“只是我那徒弟……”

李璧月道:“你放心,他很好,长孙师伯在照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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