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孙危楼发觉自己失态,收回目光:“没什么,你长得很像我从前认识的一个人。”
***
这段小插曲之后,几人便跟随穆成安一起进谷。李璧月听从穆成安的建议,舍了车马,命夏思槐与高如松在山谷外等候,自己则带着玉无瑑、裴小柯、孙危楼三人轻装简行,行了五六里山路,前方果然出现了一座山谷。
山谷之中别有洞天,虽然外面已是盛夏时节,谷内仍是杂花生树、清爽宜人的暮春时节。到了谷口,穆成安将他们交给守在谷口的春三娘,原路返回。
春三娘是药王谷的知客娘子,负责带客人熟悉药王谷的环境。她身材微胖,看起来慈眉善目又带点喜庆,招呼道:“诸位怎么称呼?”
李璧月道:“敝姓李,我这位朋友双目失明,所以来药王谷求药。”
春三娘见李璧月提着剑,看起来身手不凡,又是一行人带头的,将她拉到一旁,道:“李姑娘,你们这一行人这配置,可有些麻烦。”
李璧月道:“哦?这里面有什么讲究吗?”
春三娘叹息道:“唉,每次这莎诃魔罗花开之前,谷中多多少少会发生一些怪事。虽然药王谷每次在花期之前会在谷外举行义诊,拦住大半想要入谷之人,但每年能够入谷的患者还是有二三十个,这些人中最终会有一半的人不但治不了病,还会死在药王谷中。”
李璧月:“为何?”
春三娘:“你想啊,这莎诃魔罗花只有一朵,最后能够得到司花女认可的人只有一个,当然是剩下的人越少,最后能得到圣花的机会越大,所以每年都有很多人不明不白地死在山谷之中。
李璧月听得目瞪口呆:“难道药王谷中还可以杀人吗?那这么说,我把其他求药之人都杀了,难道就可以独得莎诃魔罗花吗?”
“也不是这么说,我们药王谷可是药王孙思邈所创建,历代谷主都是仁德兼备。我药王谷之药,是绝不会赐给心术不正、犯下杀孽之人。只要在药王谷杀人,就会失去求取圣花的资格,即刻驱逐出谷,并且永久禁止进入。但是这世上多的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人手法……”春三娘道:“李姑娘你武功高强,自保应是无虞。可是你这几个跟班,一个眼瞎,一个童子,一个老头,三个人就可以凑齐老幼病残。你一拖三,难免独木难支……”
李璧月瞅了瞅身后的几个“老幼病残”,心道这也是没办法。玉无瑑双目失明,多少少少有些不方便之处,此行带上他那小徒弟也是方便照顾。
至于孙危楼,此行是被李璧月强逼来的。毕竟以莎诃魔罗治病之法是孙危楼所提出,他怎么说也应该负责到底,是以李璧月以他那年方十三岁的儿子为要挟,逼迫他跟来。至于这一路上孙危楼如何冷脸唾骂,李璧月皆置之不理。
李璧月道:“多谢三娘提醒,我会小心,尽量少与人结仇就是了。眼下天色已晚,不知这药王谷内哪里有安全点的客栈可以投宿?”
春三娘摇头:“药王谷没有客栈。每次莎诃魔罗花的花期,进入药王谷的客人都是自行选择谷中空置的民居居住。李姑娘你们到的时间早,这山谷中空置的民居还有不少,我倒是知道有一处方便还清静的,你们随我来吧。”
春三娘提起裙摆,踩着木屐,领着一行人走出半里路,到了山谷之中一处隐秘的小院子。
这院子风水算得上不错。屋子后面是一座不大的石头山,前面则是一片宁静的湖泊。湖面很广,一眼望不到边际,湖边的浅水处是天然生长的荷花和菱角,眼下,一片荷花盛开,湖风轻送,颇有宁静的野趣。湖边有一处水榭,视野开阔。屋后种着好几棵果树,不过眼下果子尚未成熟,中看不中吃。
裴小柯素来贪玩,又贪凉爽,当下就钻到河里去了。
春三娘眯眼笑道:“李姑娘,你听我说。这房子是有些运道在的。前两个住在这里的房客最后都得到了司花女的认可,从药王谷带走了圣花。我看这位玉公子的面相不错,应该是个福泽深厚的,人又长得俊俏,说不定司花女会喜欢他,将圣花赐给他……”
这话说得暧昧不清,李璧月忍不住问道:“这里面有什么讲究吗?难道你们药王谷的司花女对长得俊俏的男子,会格外眷顾?”
春三娘道:“也不能这么说,司花娘子会眷顾何人自有她的原则。今日司花娘子有事,并不在殿中,不过,你们明早日出之后,可以到司花殿去拜访司花娘子。如果第一面给司花娘子留下好的印象,这件事就多了三成把握……”
“司花殿?”
“喏,就是那里——”春三娘顺手一指,李璧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湖心之中延伸出来的半岛,半岛中有一座精美的歇山式阁楼,看起来精致而风雅。阁楼的四角下悬着风铎,清风吹过时,有清脆的铃响拂岸而来。
在阁楼的后面,矗立着一棵枯死的榕树。那枯树颇为高大,几乎是阁楼的两倍,枝桠横生,只是片叶不生,与谷中处处林木秀美相比格外突兀。
李璧月觉得奇怪,这山谷中气候温润,而这棵榕树又长在湖边,按道理说根本不应该枯死。
春三娘见她出神,解释道:“那处阁楼就是药王谷的司花殿,莎诃魔罗花就是寄生在那棵枯死的榕树上。”
原来那座阁楼就是药王谷的司花殿。
李璧月疑惑道:“这司花殿看起来守卫也并不森严,难道药王谷不怕有人盗花吗?”
春三娘叨叨道:“哪有这么简单,莎诃魔罗花本身片叶不生,它的根茎深埋在榕树的躯干之中,平常都看不到它,只有在夏至的这一天,它才会从榕树上突然长出,开出美丽的花朵。而且只有司花女能够将它从树上摘下,其他的人如果碰到那花,那花就会重新钻进树里去。”
李璧月听她说的玄之又玄,将信将疑,却见孙危楼抱着胳膊坐在一旁,脸上泛出冷笑来。见李璧月瞧过来,孙危楼收起笑容,径直离开。
李璧月知道这其中或许另有故事,也不再多问,谢过春三娘,先往小院中安置。
小院中间是篱笆围成的木屋,虽然不大,倒是干净,旁边另有一间厨房,里面置着柴米酱醋等物,春三娘的意思是,这些天药王谷的来客众多,为防有心之人下毒,药王谷不提供饮食,每个人都需要对自己的饮食负责。
是以,所有人都得自炊自食,反正药王谷的药田中也有大量的菜地,时逢盛夏,正是瓜果蔬菜丰盛之时,客人可以随意采摘食用,只需要在离谷之前支付一笔瓜菜钱即可。当然,你若不幸死在谷中,这笔钱药王谷也不会讨要。
春三娘走之后,李璧月看着偌大的厨房干瞪眼。
原因无他,四人之中,没有一个人是会做饭的。
李璧月自十岁以后便在承剑府习剑,从来没进过厨房。
至于玉无瑑,他在市井中长大,对于各地的美食耳熟能详,但也是光说不练假把式。
至于剩下的一老一小,一个已经下湖摸鱼,一个仍是闭目养神,完全不觉得做饭这件事和自己有关系。
李璧月暗中后悔,早知如此,应该将夏思槐和夏如松带上。别的不说,那可是两个四肢健全的成年男人,还是自己的直系下属,指使起来毫无压力。不像现在,眼前都是老幼病残,让谁去做饭谁都感觉不对。
玉无瑑虽看不见,也感觉到了小院中诡谲的气氛,开口道:“要不,还是我来吧——”
李璧月看了看他双眼上的黑色绸带,问道:“能行吗?”
三个看得见的人指着一个看不见的人去做饭,李璧月总觉得这事有点说不过去。
玉无瑑的声音倒是很淡定:“不太确定行不行,但是我知道一个简单的法子,可以今晚先随便对付一下。”
李璧月:“怎么对付?”
玉无瑑道:“我从前与师父游历洞庭,那里的渔民靠水为生。每年夏天,莲子成熟之时,采摘新鲜的莲子煮熟加上些许冰糖,便是一餐之食。方才在湖边,我闻到荷花清香,眼下正是莲子成熟的时候,我们可以煮点莲子汤吃。”
李璧月点点头,这个办法倒是简单。
方才她在湖边,见到不少莲蓬已经结实,便道:“这个法子应该可行,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不管怎么说,摘莲蓬这种活承剑府主还是可以胜任的。不一会,李璧月就抱着一大捧莲蓬回来了。她将莲蓬放在地上,望向玉无瑑:“这怎么处理?”
她长于北地,没见过南方出产的食材,虽觉得新鲜,但也有一种无从下手之感。
玉无瑑道:“得先将莲子剥出来,我来吧。”
他不知从哪里摸到了个小凳子,坐下开始剥莲蓬。
他眼睛不看见,动作倒是一点不慢。先将莲子一颗一颗从莲房中取出,剥下表面青绿色的外皮,再将剥好的莲子放入竹筐之中。若莲子外壳干瘪,则弃之不用。
他修长的手指翻转轻捻,行云流水,灵动如画,李璧月不知不觉就看了许久。
剥完之后,两人进了厨房,这次玉无瑑显然有些为难:“李府主,不知你可会生火?”
他双目模糊看不清楚,剥莲子虽然可以摸索着完成,可若是生火,一不小心,就有烧毁厨房的危险。
李璧月道:“我来吧。”
她用火折子将柴火点燃,丢入灶膛之中。玉无瑑则向锅中舀了水,又将剥好的莲子倒入锅中,盖上锅盖。之后,便站在灶台边上,用耳朵去倾听锅中的水声。
他看不见,一切便只能听凭声音判断。
若是水声沸腾,便是水烧开了。
若是水声中有轻微的滋啦声,便是水快烧干,该加水多翻搅几下。
若是水声中夹着小气泡咕噜声,那便是莲子汤熬好,可以出锅了。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屋内的光线也慢慢变得昏暗起来。李璧月仰头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忽然就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来。
那是她十岁的时候,有一次跟着武宁侯出去围场行猎。
本来,围猎是大人的活动,素来是不带他们这些半大小孩子的。可是耐不住她贪玩想逃学,云翊便去求了父亲,带两人一起去。
武宁侯事忙,不爱管小孩子。李璧月小时候又是无法无天的性子,便想办法甩掉派来跟着他们的守卫,和云翊骑了小马驹,找地方快乐玩耍。两人追逐着一只红色的狐狸,不知怎么的就离开了围场的范围,到了荒野之上。
天色全黑,两人又迷失路途,彻底找不到回去的方向。惶惶无路之际,两人看到在路边有一栋孤零零的房子。
两人本想着敲门投宿,再讨一口吃食,但那房主不知是否有事出门,大门紧闭。旁边的低矮厨房倒是没锁,两人又累又饿,也就管不了许多,房子边上一片生长着的青豌豆,就从田地里摘了豌豆煮食。
两人长于侯府,哪里会做饭。
生了火之后,云翊就一直盯着锅里的豆子,怕煮糊,又怕夹生,便一直一眼不眨地看着,最后锅里有多少颗豆子都快被他数出来了。
两人吃完了豆子,便胡乱窝在人家厨房里睡觉,到第二日,日上三竿,主人家回来时,两人都沉睡未醒。
最后,两人因为偷吃了人家的豆子,被主人扭送到官府,白夫人赔了主人家一大笔钱才平息了这次事件,但两人却因为“盗窃”之事,被学堂里的程先生罚抄《礼记》十遍。李璧月素来不是能坐下来抄书的性子,最后也只能是云翊帮她完成。迄今,李璧月也没有想明白,字体端庄秀丽的云翊是如何能写一手和她一无二致的狗爬字,让程先生也发现不了其中端倪。
……
火光明灭,李璧月不知不觉,又看了他许久。
说也奇怪,从前她觉得他不是云翊的时候,觉得他与云翊处处不同。如今确定他的身份之后,又觉得他与云翊处处相似。
她忽地又想起离开长安之前,长孙璟的话。
那日,一向没有长辈样子的师伯少见的语重心长。
“阿月啊,当初清尘散人和谢府主封印他的记忆,不告诉他真相自然有其原因。如今谢府主和清尘散人都已逝去,武宁侯府阖府被灭,他在这世上已没有亲人,这个世界上与他羁绊最深之人便是你了。要不要告诉他真相,就由你自己决定……”
也正是因为长孙璟的话,每次李璧月话到嘴边,却又犹豫。
现在的玉无瑑并不记得以前的事,却也活得轻松自在。
如果她告诉他,其实你是武宁侯府唯一幸存下来的人,你家的血海深仇等着你去报。纵然届时玉无瑑能想起她,就是最好的结果吗?
最后,她想,还是再等等吧。等到她再变强一些,最少等她查清楚一切事情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最少,他们眼下已经重逢,眼下这般相处得还不错。
“李府主,李府主……”
男子清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李璧月陡然回神,这才发现玉无瑑站在她的旁边。
“怎么了?”
玉无瑑问道:“我脸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李璧月以为是灶膛的烟火粘在他脸上,以至于他不太舒服。可是她看了一会,那张脸依旧隽逸无暇,什么异常也没有。
她答道:“没有。”
玉无瑑:“那为何李府主一直盯着我看,都没发现灶膛里的火熄灭了。”
他的声音平静而自然,李璧月却一下子感觉整张脸都要烧起来了……
她竟忘了,他们如今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两小无猜的时候,他们整日里看得最多的就是对方,就算看上三天三夜,也都习惯。
的
如今长大了,她这般盯着一个男子的脸看,就算对方算是个道士,这也是不太合适的。恐怕唯一的庆幸是他眼下缠着黑色绸布,看不见她红透的脸。
慌乱之间,她随口道:“玉相师长得颇像我的一位故人,所以我一时看忘了,我这便添柴烧火。”
她胡乱拣了些木材,一股脑塞进灶膛中,红彤彤的火光重新燃起,听到身边人小声嘀咕一句:“故人?”
“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玉相师就当没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