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歌 第63章

作者:不见白驹 标签: 青梅竹马 女强 励志 成长 古代幻想 群像 古装迷情

“不过什么?”

“如果以一整株的莎诃花入药,他说不定有恢复神智的机会了。不过莎诃花三年仅有一株……”她望向李璧月,脸上再次露出莫测笑容:“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仙品大会李府主能得到莎诃花,你是愿意让那位玉相师恢复光明,还是愿意用在此人身上,从他身上得到你想要的消息呢?”

李璧月瞥了那暗处的人影一眼,淡淡道:“叶谷主尽力医治就好,如果实在不行,我会再寻求其他的方法。”

叶衣霜轻轻一吁,又是一笑:“看来是我多此一问了。这个问题于李府主而言,根本算不上是一个选择题。”

***

湖边水榭。

孙危楼来到湖边,找到自己泊在湖岸上的那艘小船时,意外发现船上还有另外一个人。

玉无瑑穿着一身广袖道袍,皎如玉树,端坐在船上。湖风拂过他眼上的绸带,更显风姿秀美。

孙危楼面色一冷:“你怎么在这里?”

玉无瑑脸上浮现笑容,从身后拿出两个酒坛:“昨夜在下差点遭人挟持,幸亏孙前辈出手相助,在下才能脱出虎口。因此我特备薄酒,向孙前辈表示感谢……”

孙危楼:“我不喝酒,你下船吧。”

玉无瑑打开酒坛,清香馥郁的酒香瞬间随风远送。

孙危楼神色一变:“这是……荷花米酒……”他喃声道:“十五年过去,此酒药王谷应该早就没有窖藏,你是从何得来?”

“自然是今日新酿。”玉无瑑道:“孙前辈自进入药王谷以来,每日只爱泛舟于湖上,怀思故人,难道不想一试这旧日滋味吗?”

孙危楼目光一黯,终究是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接过酒坛。玉无瑑站起身,手中竹竿轻点,小舟向湖心划去。他虽目盲,划船倒是极稳。

孙危楼举起酒坛,喝了一口,荷花米酿甘甜的滋味一如从前,让他有一分醺醺然。他望向玉无瑑道:“说吧,你今日刻意奉承,是有何事求我?”

玉无瑑看不见他脸上神情,琢磨着孙危楼语气似乎比刚才缓和了一点,自已所求之事说不定有戏。

他道:“孙前辈,如今的药王谷接连发生命案,凶手难寻其踪,反而有不少人将这些命案推到李府主头上。我想孙前辈本出身药王谷,曾经是药王谷的少谷主,对药王谷的各种情况想必更加熟悉,如果您能帮助李府主,我想李府主必定能更快找出这两桩杀人案件的真相……”

“我帮她找出真相?”孙危楼冷笑一声:“她和她的承剑府什么时候又在乎过事情的真相?玉相师,你不是承剑府的人,所以我愿意救你性命。可是你若是想让我帮助李璧月那个狗官,却是想也别想。若不是她,我又怎么会落得今天这个地步——”

玉无瑑轻轻一叹:“我也听说过茵娘的事……”

他还没说完,孙危楼就情绪激动起来:“你听说了什么?听了承剑府在结案书上写的那一番胡言乱语,说是茵娘贪慕权贵,与京城里派下来的那位钦差大臣勾搭成奸,说是我争风吃醋,最后杀死妻子和那位钦差大臣,哼,都是一派胡言!”

他又灌了一口酒,猛烈咳嗽起来。坛中酒,分明仍是甘醇的滋味,可漫过舌头,流过咽喉,深入脏腑,却终究是呛出一丝苦味来。

玉无瑑声音更轻了些:“孙前辈误会了,我听说的是事情的真相。”

孙危楼:“什么真相?”

玉无瑑:“那年黄河大水,恰好孙前辈与茵娘两人云游到濮州。彼时濮州洪水漫灌,死人无数,城中不少人染上时疫。孙前辈便留在濮州,协助当地官府建立隔离点、救治染疫的百姓,而茵娘则一个人留在驿馆。彼时,朝廷派下来到濮州赈灾的钦差大臣苏永怡也在驿馆居住,因贪图茵娘美貌,竟行淫辱之事。之后茵娘不堪受辱,服毒自尽,孙前辈得知消息赶到之时已晚了一步。孙前辈心中不忿,便暗夜行刺,杀了苏永怡。”

他叹息一声,接着道:“彼时,李府主刚刚执掌承剑府,奉圣命调查黄河决堤一案。刚到濮州,就遇到钦差大臣苏永怡被杀一案。她以为此案与黄河决堤一事有关,便深入调查。不久孙前辈落入承剑府手中,在此案之后被关入森狱一年。”

孙危楼冷笑道:“那姓苏的名为钦差,到濮州之后不思赈灾防疫之事,反而淫人妻子。她李璧月奉旨查案,不思匡扶正义,反而在结案书上写茵娘贪慕权贵,将我列为杀人凶手,此等做派,和苏永怡这狗官又有何区别——”

玉无瑑道:“孙前辈可愿听我讲一个故事?”

孙危楼哂笑:“玉无瑑,你以为我是你那小徒吗,会听你讲故事?”

玉无瑑:“孙前辈姑妄听之,如若我说得不对,孙前辈指责批评,我皆一概领受便是。”

孙危楼冷冷看他,不发不言。

玉无瑑道:“这个故事是说,很久从前,有一群蚂蚁居住在一座大山的下面。这座大山并不那么稳固,山上经常有石头落下。但是蚂蚁们反应迅速,倒是并没有多少死伤。可是有一次,天上掉下来一块巨石,这块巨石若是碾了过来,足够将这群蚂蚁压死大半。可是这个时候,这群蚂蚁中最大的那只蚂蚁站了出来,挡住了那块巨石,但是它不小心踩到了另一只蚂蚁。但是,如果她为了避免伤到这只蚂蚁,山上的那块巨石就会砸过来,压死山下的蚁群。如果孙前辈是那只大的蚂蚁,您会选择怎么做?”

孙危楼略一沉思:“被踩到的蚂蚁只是受伤?并不会死?”

玉无瑑:“只是受伤。”

孙危楼道:“那当然是以拯救整个蚁群为先,至于那只受伤的蚂蚁,尽心医治,事后予以补偿,取得谅解便是。”

玉无瑑微微一笑:“那孙前辈为什么始终不愿谅解李府主?”

孙危楼眼神一闪:“你什么意思?”

玉无瑑道:“一年前的事,对孙前辈来说固然是屈辱,但是对李府主来说,这已经是她努力、委屈求全之后所能求得的最好结果。”

“去年黄河泛滥之前,已有叛军聚集于濮州附近。大水之后,又逢饥荒,叛军势大。您刺杀苏永怡,李府主奉圣命到濮阳查案,查得实证是您杀了朝廷命官。虽然前辈杀人是为了妻子报仇,可按照大唐律,杀了朝廷命官,只有死路一条。”

“当时聚集在濮州的叛军首领以孙前辈您的事情大作文章,煽动濮州的灾民反抗朝廷。其实自李府主到濮州之后,查清黄河决堤的真相,处置了一大批的贪官污吏,又开粮赈灾,濮阳的灾情已有缓解。可是在叛军的煽动之下,濮州的很多人因为孙前辈的缘故加入叛军阵营,与朝廷对抗,这些人不乏在之前的时疫中受过孙前辈恩惠之人,甚至连孙前辈交托给故友的幼子,也被裹挟入叛军,成为他们招兵买马的一颗棋子。”

孙危楼眼神一凛:“竟有此事?”

玉无瑑继续道:“当时孙前辈想必已在牢狱之中,不知道外面的事。去年我恰好在濮州,这些事情都是我所亲历。”

孙危楼:“你继续说。”

“当时叛军讹传孙前辈已死于李府主之手,以为孙前辈报仇为借口,包围濮州城,而朝廷从河间府调集十万大军平叛,与叛军对峙。兵戈一起,濮州必定血流成河。李府主为了平息事态,才有了后面的那张结案书,将孙前辈与苏永怡之事归结于私人恩怨。此事固然于前辈不公,但此事之后,李府主以孙前辈曾于大疫中活人无数,向朝廷为您请功,最终朝廷将对您的处置从死刑改为监禁。”

“在上个月,李府主在法华寺一事救了太子有功,圣人问她要何封赏,李府主最终什么都没要,只是求圣人特赦于你。”

孙危楼至此神色终于动容,他抿了抿唇:“那我儿子孙淮呢?”

“孙前辈在与茵娘到濮州时,曾将令郎交托给好友,隐居南阳的名医竺卢。濮阳之事后,叛军大败,李府主命人将令郎救出,仍然交托给竺卢照料。孙前辈前往南阳,便可以见到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孙危楼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却仿佛哭声一样难听。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心情才平复下来,重新望向玉无瑑:“玉相师,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同李璧月来到药王谷?”

玉无瑑答道:“我知道,李府主说前辈的儿子在她手中,以此为要挟,逼迫前辈与她一同到药王谷。”

孙危楼:“可你现在却告诉我,我的儿子正好生生的与竺卢在一起,我又有什么理由继续替李璧月那狗官卖命。我大可离开药王谷,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纵使她李璧月剑法再强,也未必能再找到我——”

他一边说着,足尖在船头一点,小舟飞速向岸边划去。

玉无瑑端坐船中的身影依旧沉静淡然:“前辈当然可以如此选择。”

说话间,船已靠岸。孙危楼转身上岸,冷笑一声:“小子,我若离开,你的双眼再也没有见到光明的机会。”

一阵劲风拂来,吹落玉无瑑覆眼的绸带,露出那一双依旧剔透无暇却不见光彩的美丽眼眸:“如果真的如此,那也是我命数使然。不管怎么说,我的性命是前辈所救,玉无瑑对前辈只有感激,绝无怨怼。”

他站起身,轻轻一叹:“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人之于天道,就像那庸庸碌碌、一辈子居住在石山下的蚂蚁。黄河决堤、濮州的叛军、像苏永怡这样的贪官污吏,都是蚁山上掉落的巨石,李府主所做的一切,只是避免让这块巨石掉落,伤到更多的蚂蚁。”

“李府主确实有对不起前辈之处。可孙前辈与您儿子的性命,都是李府主所救。前辈,并非只有双眼所见的真相,才是真相。”

孙危楼正欲离开的脚步,终于一顿。

第51章 醉酒

李璧月从司花殿回来的时候,意外的发现玉无瑑并不在屋内。

小屋内空空如也,只有裴小柯正在屋外练剑。不过几日功夫,他的浩然剑法倒也像模像样。李璧月又指点了他几招,问道:“你师父呢?”

裴小柯顺手就是一招“平沙落雁”,剑锋却是向湖边一指:“在那边呢——”

李璧月一瞥,只见玉无瑑坐在孙危楼的小船上,而孙危楼坐在岸上,两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她疾步向湖边而去,转过水榭,见到孙危楼正往这边行来。两人四目相对,孙危楼竟罕见地没有阴阳怪气或者给她一个冷脸,而是躲过她的目光,向屋内走去。

唯有玉无瑑依旧坐在船中,他用来覆眼的绸带不知被风吹去何处,露出一双清透的眸子,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李璧月上前两步,站在河边,问道:“玉相师,你方才同孙先生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大事。”听到她的声音,玉无瑑收起脸上沉惘,浮起清浅笑容:“我刚才同孙先生说,今天下午借他这艘小船一用。”

“借船?”

“嗯。这药王谷的建筑大多依湖而建,而司花殿就在湖心的半岛之上。李府主之前也说,你晚上见过那白衣少年两次,对方都是跳入湖中遁走。我想,如果乘船泛舟于湖上,能将湖边风景看得更清楚,说不定李府主会有什么新发现也说不定。”

李璧月眼神一亮:“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如果昨夜那“白衣少年”并非春三娘手中的“水鬼”而是某个人,那么他不可能一直呆在水里,必定会找地方上岸,从船上观察,自然更容易找到他上岸的地方。

她轻轻一跃,稳稳落在船中,撑起竹篙,小舟再次划向湖心深处。

李璧月举目望去,湖中荷叶接天,绿水环绕,湖岸四处可见房屋精舍掩映在杨柳烟波中,美景无限。李璧月一边行船,一边用棠溪剑在船身上画下一张粗略的地图,将岸边的屋舍和方便上岸的地方都重点标记下来。

等返程的时候,日头渐西,湖面生起一层薄烟,玉无瑑坐在船头,他的白色道袍被烟雾笼罩,又添朦胧之感。他本就气质出尘,此时看去,更是宛若神仙中人。

他约莫是无聊,手上拿着一只酒坛,轻轻呷饮,扣舷而歌:“我是蓬莱山上客,昆仑瀛海归来闲。倾樽酒,对青山,烟霞风月两悠然……”

李璧月认识的云翊从小便周正,玉无瑑虽活泼了许多,大部分时候还是端方的。他此时这番情状,倒是少见地显出一点放浪形骸、风流怡然的姿态来。

她想了想,问道:“我听说你们道门祖师李玉京曾定下戒律五条,其中就有不得饮酒一条,玉相师似乎并不遵守李玉京留下的戒律。”

玉无瑑悠然道:“李府主知其一不知其二。”

李璧月:“哦?”

玉无瑑笑道:“李玉京祖师留下五戒,一戒杀生,二戒两舌,三戒妄酒,四戒偷盗,五戒淫邪。不过他老人家另有八字真言传世,道是‘不拘外物,自在随心’,既言‘随心’,戒律又有何用?”

李璧月心道,可真是会给自己找借口的歪理。

口中却笑道:“玉相师果然通透。”

玉无瑑凑近了些,将坛中还剩一半的酒递了过来:“这坛荷花酒是以茵娘留下的酒方所制,味道清甜。李府主下午忙了这么久,想必口渴,不妨试试……”

接近的一刹那,湖间的风扑面吹来,带着淡淡的荷香和清冽甘香的酒氛。

李璧月心中一动。

她素来酒量甚浅,兼自小酒品不好,虽然喜欢酒,只偶尔在承剑府自己房中小酌几杯解解馋,从不在外面喝酒。

不过在这湖上被太阳照了一下午,也着实有些口渴,便将酒坛接过,浅浅抿了一口。

这酒入口果然十分甘甜,更带有淡淡的荷花冷香,后味悠长。

“好喝吧?”耳边传来玉无瑑略带笑意的声音。

李璧月觉得这声音甚是惑人,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等到船靠岸时,这一坛酒已被她喝了个精光。

她有些醺醺然,转头一看,只见玉无瑑被风吹走的绸带挂在一株莲蓬上。她顺手将那绸带收在手中,向玉无瑑道:“你过来些……”

玉无瑑不解,但还是坐得离她靠近了些。

他抬着头,看向她的方向,虽然他其实什么也看不到。此时,下午的太阳将湖面照耀成金色,他忍不住闭上眼睛,让他的面容更显放松和慵懒。

这是一种毫不设防的姿态,好像她可以对他做任何事。

李璧月原本只是想帮他将绸带重新系上。可这一刻,她鬼使神差地,用手轻轻触上他浓密纤长的睫毛,又顺着眼睛的轮廓划过那修长温润的眼尾。

玉无瑑忍着没动,但呼吸莫名有些轻颤:“李府主,你……”

“哦,你绸带掉了,我帮你系上。”李璧月骤然反应过来,匆匆帮他把绸带系上,飞也似地回到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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