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好在对方似乎无意杀他,确定他并没有反抗的意图之后,那剑锋就不动了。
他再次开口:“阁下……”
这次他终于听到回音。
那是一道低沉的少年声音:“你知不知道忘尘的解法?”
玉无瑑一怔,很快他感觉到剑锋再入一分,冰冷几乎渗入骨髓,他连忙回答道:“会,会,怎么,有人失忆了?”
“跟我走——”
那人右手持剑,左手抓住玉无瑑的胳膊,将他拉出门外。
玉无瑑是一点都不敢乱动,只能顺从地跟着对方往外走,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的脑袋就不翼而飞了。
李璧月追到湖边小院时,正见到那白衣少年拉着玉无瑑从屋内出来,那柄雪亮的长剑正压在玉无瑑的脖颈上,让她一瞬间胆裂心惊。
她促声道:“你是谁?将他放下——”
那少年见到李璧月,微微一惊,但也很快反应过来,剑锋一转,割破玉无瑑的外皮,沁出殷红的鲜血,低声道:“你敢过来一步,我就杀了他。”
李璧月脚步一顿。她知此刻投鼠忌器,是万万着急不得;可偏偏心如火燎,竟是无法镇静。她深吸一口气,又退后一步,道:“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的条件,你先放了他。”
那少年不答,只是挟持着玉无瑑向外走。
忽地,他听到几道极为微小的破空之声。
——那是十几道银针,刺破暗夜的风,向他袭来。
白衣少年拉着玉无瑑向后一仰,堪堪避开这些银针,余光瞥到一道剑光从后而来。
转瞬之间,李璧月已经挑开那柄架在玉无瑑脖子上的长剑,将他护在自己身后。她回头一瞥,见到孙危楼的身影已重新隐于房内,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那白衣少年见手中猎物已失,竟毫不恋战,转身进了水榭,一头扎入水中,很快便只剩下一颗脑袋凫在远方的湖面之上。
李璧月将玉无瑑扶起,方觉一颗心重新放下,她问道:“玉相师,你怎么样?”
玉无瑑道:“我没事,方才那人似乎是有事找我,并没有伤我——”忽地,他轻轻蹙眉:“李府主,你又受伤了?我好像闻到你身上的血腥味……”
李璧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方才与那白衣少年动手,伤口重新渗血,已经将那黑色布条染透。虽明知眼前人看不见,她还是下意识将手藏在身后,道:“没有,我方才在司花殿抓到一个意图偷花的贼,大概是衣服上染了他的血。”
玉无瑑感觉到她的退避,无明的双眸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之前觉得眼睛看不见也无所谓,习惯了之后,日常生活没有太大影响。可眼下却忽然感觉到不便了。就比如今日,面对敌人的挟持,竟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连来人是谁都不知道;又比如此刻,明知道她是在说谎骗他,却无法戳穿她。
他忽然怀念起从前能看见的日子了。
李璧月想起那白衣少年,问道:“你说刚才那人有事找你,是为了什么事?”
玉无瑑道:“他问我知不知道忘尘的解法?”
李璧月一愣:“忘尘?”
玉无瑑解释道:“这是道门的一种封印术,可以封印一个人的部分记忆。”
李璧月心中升起一种巨大的荒谬感,一个被“忘尘”封印了记忆的人正给她解释这门道术。
看到眼前人平淡的神情,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记忆有过缺失,但她还是禁不住屏住呼吸,小心问道:“那你知道忘尘的解法吗?”
玉无瑑微笑道:“这种法术用起来复杂,解起来却简单。我师父曾特地教我,还说要我一定记住,说将来一定会用到。”
李璧月深吸一口气,自她从长孙璟口中知道玉无瑑失忆之后,她就在想清尘散人已死,世上还有谁能解开忘尘的封印。可没想到,答案竟如此简单。
她的心“扑通、扑通”直跳。
她几乎就要忍不住告诉他真相。只要玉无瑑知道了自己失忆,或许他自己便能解开封印,想起从前。
可心底有另一个声音告诉她,谢府主、清尘散人既然选择封印他的记忆,必然有其深意,现在也不是恰当的时机,她不应该这么自私。
她尽量将自己的心情平复,不露一丝破绽,继续问那白衣少年的事。
“他问什么需要知道忘尘的解法,难道他有什么亲人或者朋友被封印了部分记忆吗?”
玉无瑑:“我不知道,他只是让我跟他走,李府主你就恰好回来了。不过,这也是一条线索,李府主明日可以找机会打听一下药王谷中是否有人失忆……”
李璧月又想起心头的另一桩疑问:“玉相师精通道法,可知道这世上是否有一种道法,可以让将一个人的魂魄封印在另外一个人的身体中?”
玉无瑑脸色微变,道:“世上确实有这种术法,却并非什么正统道术,而是傀儡邪术。”
李璧月:“傀儡术?”
玉无瑑道:“李府主应该还记得上次青阳山底见过的邪道妄机留下的笔记吧。笔记所载,邪道妄机为了复活他的师父鲁心瑜,抓了一个女子抽出她的魂魄,将鲁心瑜的残魂塞入女子的身体之中。只是,鲁心瑜的魂魄过于虚弱,那具躯体还是很快死亡。”
李璧月思索道:“邪道妄机的术法失败,是不是说明这种复活之术并无法成功?”
玉无瑑摇头道:“我在鲁心瑜手中找到了青羊宫丢失的《御魂》一书,上面有邪道妄机留下的标注。邪道妄机复活鲁心瑜虽然失败,但他认为并非术法本身有问题,而是其中某个环节失当,才导致最终的失败。而鲁心瑜的魂魄过于虚弱,已无法支撑最后的术法。但是邪道妄机,这术法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他想了想道:“如果有人在我们之前去过那座地底的遗迹,看到过邪道妄机的笔记,便有可能试验这种术法。”
李璧月:“会有这种可能吗?”
玉无瑑:“有,昙摩寺的昙迦禅师对那座地宫极为熟悉,他显然不是第一次去。他既然能去,其他人也可以。”
第50章 蚂蚁
折腾半夜,李璧月回到床上时已是四更,她胡乱睡了一两个时辰,天便亮了。
睁开眼睛,便闻到饭菜的香味。
裴小柯这几日在玉无瑑的调/教之下,展现出做饭的天赋,包揽了众人的一日三餐。当然玉无瑑欠下的糖葫芦已经达到三位数,还在日渐增长。
对此,玉无瑑表示虱多不痒、债多不愁。不过,闲下来时他会画些符箓,打算出谷之后托人去卖,发展一下除算命之外的其他业务。
早饭之后,春三娘来了一趟,说是叶衣霜已经知道了昨晚的事,请她去司花殿一趟,要亲自对她表示感谢。
李璧月到司花殿时,叶衣霜已在门口,她穿着上次的白菡萏单丝绣罗裙,笑容温婉:“昨夜多谢李府主出手,不然若是莎诃魔罗花失窃,这次的仙品大会恐怕会成为一桩笑话。”
李璧月谦虚道:“我昨夜只是调查红鹛夫人身亡一案,跟踪那位沈大掌柜,恰好撞破此事。不过是无心之举而已。”她眨了眨眼睛,问道:“据春三娘所言,这莎诃魔罗花真是只有叶谷主你能摘取,否则就会重新钻回土里面去吗?否则,昨夜司花殿怎会连一个人都没有……”
叶衣霜“噗嗤”一声,露齿笑道:“哪有如此玄乎?莎诃魔罗花只能由我来摘倒是没错,倒不是因为它会转回土里,而是莎诃与魔罗,一圣一魔,一个可以入药救人,另一个却能杀人于无形。两花并生,若是不通药理之人,说不定没有摘到花,反而会死于此花之下。其实,昨夜沈云麟和那位姓程的刀客也应该好好感谢李府主,不然只怕昨夜的榕树之下会多两具尸体。”
原来这才是司花殿无人守卫、任谁都可以随意闯入的底气。
李璧月道:“原来如此,不知药王谷是如何处置昨夜的两名盗贼呢?”
叶衣霜道:“沈云麟虽然有做贼之心,也算阻止了那刀客的偷花行径,算是功过相抵。那名刀客偷花未遂,自然失去此次求药的资格,本应立即驱逐出谷。不过他被李府主你挑断脚筋,虽然我早上用银针替他接续筋脉,最少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好,所以他暂时还留在药王谷。”
她望向李璧月的右手,道:“原来李府主昨晚也受伤不轻,请李府主到内室,让我为你治伤。”
叶衣霜拉着李璧月到内室,取来伤药。
她揭开李璧月手上的布条,便看到她手臂上遍布狰狞的伤口和瘢痕。不仅是这一次留下的,还有上次、上上次,每一次战斗与受伤,都在她的身体下烙下印记。
叶衣霜轻轻一叹:“叶衣霜早听闻李府主年方二十一岁,便在谢嵩岳故去之后执掌天下第一府。世人皆以为李府主风光无限,原来也并不容易。”
李璧月轻阖上目,淡淡道:“世上哪有容易的事,不过事在人为而已。”
药王谷的药果然效果显著,李璧月顿觉一股温凉沁入肌理,入骨生肌,就连疼痛之感也轻了许多。
叶衣霜道:“刀口入骨极深,恐怕没有这么容易愈合,李府主这几日早晚务必来司花殿中,由我亲自给你换药,到夏至之期大概就好得差不多了。”
叶衣霜又拿出另外一盒药膏,递给李璧月,道:“这一盒是我亲制的玉颜膏,李府主伤口愈合之后再用,可以避免留下疤痕。”她顿了一下,又道:“虽说以李府主之尊,无需在意他人目光。但身上留了疤痕,终究是不好看。那位玉相师,他如今虽然看不见,但若是他有朝一日能看见了,想必也不会希望看到这些瘢痕……”
她语含亲昵,李璧月下意识解释道:“我和他并不是叶谷主所想的那种关系……”。
叶衣霜似笑非笑道:“是与不是,李府主自知便可。这药李府主收下,也并没有坏处。”
“那就多谢叶谷主好意。”李璧月将药膏收下,问道:“昨夜程拓浪和沈云麟潜入司花殿时,叶谷主并不在司花殿中。不知当时叶谷主在哪里?”
叶衣霜抬头,微微一怔:“李府主你怀疑我与杀人案有关?”
李璧月面容沉静,道:“药王谷内已经发生两起杀人的案件,如今谷中人人皆以为最大的嫌疑者便是我李璧月。而且,昨夜我所居住的小院遇到一位白衣少年剑客的袭击,玉无瑑差点被人挟持。不管是为了自证清白,还是为了自保,我都要查清药王谷的这两桩杀人案。因此我想要厘清与此案有关的一切细节……”
“而且叶谷主身边那名穆护卫曾经暗示,叶谷主似乎有意将圣花归属于找到此案真凶的人,不是吗?”她望向叶衣霜,眼神稍稍带了些压迫:“叶谷主既然与我一样希望找到疑凶,应该不会不对你昨晚的行踪做出解释吧……”
叶衣霜眸光幽深了几分,道:“好吧。其实我昨晚并没有离开司花殿。李府主,你随我来吧——”
她说着拨动了壁上的一处机关,原来这房内另有一间密室。叶衣霜将壁上的烛火点燃,李璧月看到在密室的最深处,关着一个人。
那人的全身上下都被锁链捆住。李璧月向前几步,看清那人形貌之后,不禁露出骇然神色。那人的头上、脸上、胳膊上全都是凹凸不平的深坑,尽是不知被什么东西啃咬过的痕迹,有的地方甚至深可见骨,皮肤也如被火灼之后的焦黑,看起来甚是骇人。
看到有人进来,他似乎被惊动了,发出恐惧的嗷叫。
叶衣霜掐住他的脖子,捏开他的嘴巴,李璧月见到他的整条舌头也已经消失不见。李璧月内心震骇,不知是何等酷刑,能让一个人变成眼前这副模样。
李璧月问道:“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叶衣霜道:“李府主可听说过妖暝蛊?”
李璧月心中一跳,她瞬间想起高正杰。当日在海陵,鸿胪寺卿高正杰就是便这种名为“妖暝蛊”的黑色蛊虫啃噬致死。眼前之人手臂上的痕迹与那被妖暝虫啃噬后的痕迹十分相似,只是高正杰在蛊虫发作之后,很快就被蛊虫撕咬,其状极惨,已不可救。李璧月为了减轻他的痛苦,不得已一剑杀了他。而眼前之人,遭遇蛊虫啃咬之后并没有死,竟然活了下来。
叶衣霜道:“看来李府主也听说过这种出自傀儡宗的诡异毒虫。”她目光中露出悲悯之色:“此人名叫许山行,一年之前,他来到药王谷,愿意用自己的全部身家求我帮他驱除体内的妖暝虫。可惜我始终未能成功,他体内的妖暝虫最终发作,将他啃咬成眼前这幅模样。所以,我每天晚上都必须为他施针,封住他的奇经八脉,才能勉强压制这种毒虫。昨晚,李府主来到司花殿时,我正在这间密室之中。”
她脸上再次浮现了温和笑容:“不知这样,能不能解除李府主心中疑惑呢?”
李璧月点点头。
她其实并没有怀疑叶衣霜与杀人案有关。一来,叶衣霜本就是药王谷的谷主,同时也是莎诃魔罗花的拥有者,根本没有杀人的必要。二来,叶衣霜气质温婉,目光纯净悲悯,与那杀人不眨眼的凶手相差极大。
两人说话间,那个人剧烈挣扎起来,他忍不住想用双手去抓自己的脸,可他的手被铁链锁住,怎么也够不到,只多出不少斑驳的伤痕。
叶衣霜飞快地打开一旁的针盒,从中取出数支银针,贯入他头上要穴。可也许是用力过猛,银针竟突然断了一根,那人挣扎的幅度愈大。他发出一声嘶吼,限制四肢的锁链俱断。李璧月见状,手中剑光一闪,棠溪剑从那人被蛊虫咬出一个大洞的肩胛骨中穿过,将他钉在地面之上。
叶衣霜手忙脚乱,又花了不短时间收拾残局,等那人重新被铁链锁住,已过去了大半时辰。
李璧月这才问道:“他是什么人?他是怎么中的妖暝蛊?”
从见到这个人开始,李璧月的心思全牵系在他身上。
药王谷的杀人案,说到底只是与莎诃魔罗花有关。而眼前此人是被妖暝虫啃噬至此,他极有可能与傀儡宗有关。而傀儡宗的背后很有可能是武宗太子李屿。李屿如今与傀儡宗勾结,在朝中广布眼线,很有可能打的是谋逆复辟的主意。
傀儡宗的那名神秘的执事“刑天”,不仅涉及到海陵扶桑使船被杀一案,上个月杜馨儿和昙叶禅师之死也有此人在背后推动的影子。李璧月奉圣命追查此人行踪,迄今未有着落。本来那位“红鹛夫人”与傀儡宗有关,李璧月本来打算等仙品大会结束之后,从她那方入手,可惜红鹛夫人与她的下属尽数被杀,密室之中这个被妖暝虫啃噬之人很有可能是一条新的线索。
叶衣霜叹道:“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到药王谷时,舌头就已经被吃掉了。只是他从前有些武学的根基,拼命压制妖暝虫,才能支撑到药王谷。开始,他还能用纸笔与我交流,但是后来他的神智慢慢被妖暝虫所侵蚀,恐怕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李璧月问道:“那他还能被治好吗?”
叶衣霜抬起头:“没想到李府主还会关心此人的死活。”
李璧月:“实不相瞒,此人与极有可能与傀儡宗有关,而傀儡宗关系到如今社稷朝廷的安稳。如果有可能,我希望叶谷主能尽力医治好他的伤势,最少让他恢复神智,我有问题要问他。”
叶衣霜:“原来如此。人力有时尽,过去一年我都没有办法,如今希望也渺茫,最多只能维持他的情况不至于继续恶化而已。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