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歌 第72章

作者:不见白驹 标签: 青梅竹马 女强 励志 成长 古代幻想 群像 古装迷情

他的身体可以说面目全非,不仅失去了两只耳朵和一根手指,因为常年累月受到毒药侵蚀,他的皮肤上到处都是或青或紫的痕迹,受到湖水浸泡之后,更加肿胀。

叶衣霜托着他的身体,一瞬间悲从心来。

原本,这一切都是不会发生的。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要跟着孙郁南进入药王谷学艺。

如果当初在孙郁南提出要蔺一觞做她的药人时,她果断选择拒绝。

如果不是自己一时动了恻隐之心,让红鹛夫人进入药王谷。

是不是蔺一觞就不会死?

是她害死了他,她害死了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最爱她的人。

她还有什么面目继续活下去?该死的人应该是自己啊——

脸上湿滑一片,她分不清那是泪水还是湖水。她抱着蔺一觞已然冰冷的身体,向湖水深处潜去……

第57章 忘尘

“小姐最终并没有死,她再次清醒的时候,已经躺在岸上。岸边站着一个身着紫色锦袍,戴着青铜睚眦面具的人。那个人看起来十分威严,对跪在他面前的红鹛夫人居高临下道:‘这件差事办得不错,从今天起你就正式进入宗门,代号青鸟。既入我门,不该听的、不该问的你可都清楚了?’语气十分严厉。”

李璧月听到这里,眸光一动:“等等,紫色锦袍,睚眦面具,你确定吗?”

蔺一觞道:“我被傀儡术封于这具躯体的时候,不知为何融合了一部分小姐的记忆。根据小姐的记忆,当时的情况就是如此,有什么问题吗?”

李璧月深吸一口气。如果是这样,这个被红鹛夫人称为“尊主”的人,便是一年之前在高阳山最后与玉无瑑的师父一起坠落悬崖的那个紫袍人。

这么说来,此人的身份极有可能便是傀儡宗的宗主。

没想到傀儡宗竟然也觊觎“道源心火”,原来清尘真人是为了保全玉无瑑身上的“道源心火”,才选择与紫袍人同归于尽。

她继续问道:“后来呢?”

……

叶衣霜看到那紫袍人,一瞬间就明白了对方就是红鹛夫人的上司,傀儡宗的宗主,也正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她本想沉湖自尽,没想到又被对方救了回来。她此时心有死志,夷然不惧,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长剑就向那紫袍人刺去,想与对方同归于尽。可惜她不会剑法,长剑轻飘飘得划不开空气,一下子就被紫袍人夹住了剑刃。

他顺势一带,叶衣霜长剑脱手,人也摔倒在地上。

那紫袍人冷声道:“叶谷主,你以为落在我手中,你还有求死的机会吗?”

叶衣霜求死不能,眼神呆滞而迷乱:“你们还想怎样,蔺一觞已经死了,世上不会再有百毒之血。就算是我师父孙郁南还在,也不可能炼制出妖暝蛊了。”

紫袍人道:“就算蔺一觞死了又如何。他体内的百毒之血,是孙郁南一次次用毒,叶谷主一次次解毒最终炼制出来的。只需要再找几个药人照此法炮制,自然可以重新炼出百毒之血。”

叶衣霜心中愤慨无比,痛骂道:“恶魔,你休想——”

紫袍人冷笑道:“叶谷主,这世上多的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红鹛夫人,这个人本座就交给你了,三天之后,我要听到叶谷主愿意替傀儡宗炼制妖暝蛊的消息。”

红鹛夫人点头道:“是。”

红鹛夫人身为傀儡宗的新晋执事“青鸟”,自然不是良善之辈。那三天,她对叶衣霜软硬兼施,使尽了种种手段,可是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叶衣霜对她的回应只有一个字“滚”。

蔺一觞之死,让叶衣霜失去了活下去的念想,她更不想从此成为傀儡宗害人的工具。对于一个一心求死的人,红鹛夫人再有手段也没有办法。那紫袍人再来的时候,叶衣霜已断水绝食整整三天,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叶衣霜此时已虚弱不堪,神志不清。红鹛夫人说什么她已无法听到,只是反反复复地呢喃着一句话:“一觞,该死的不是你,而是我……你等我……”

这是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唯一存于心中、无法释怀的执念。

紫袍人近前道:“你真觉得应该死的是你?”

叶衣霜勉强支起脖子,坚定道:“是。”

紫袍人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问道:“假如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可以救回你的恋人,你愿意吗?”

叶衣霜眼睛忽地睁开:“你真有办法?”

“当然,只要你真心愿意奉献你的身体,作为承载他魂魄的活傀儡,他就可以用你的身体活下去。我会用忘尘法封印你的记忆,从此你不会再记得他,也不会再记得与他有关的所有事,你愿意吗?”

紫袍人声音幽幽,如同行走暗夜的神祇,又仿佛贩卖灵魂的魔鬼,向身处绝境的人抛出了致命的诱惑。

叶衣霜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愿意。”

红鹛夫人闻言大吃一惊,她试探地问道:“尊主,如果叶衣霜忘了蔺一觞,她就不会再记得与百毒之血有关的事,那妖暝蛊……”

紫袍人哈哈大笑道:“红鹛夫人,你知道傀儡之道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吗?”

红鹛夫人摇头:“属下不知。”

紫袍人道:“那便是以活人的身躯炼制的活傀儡。”

红鹛夫人:“活傀儡?”

紫袍人道:“本座曾阅览过邪道妄机留下的关于傀儡术的笔记。邪道妄机一生痴恋鲁心瑜,鲁心瑜死后,他试图用傀儡术将自己的师父复活。他抓了一个年轻的女子,将她的魂魄抽出,再将师父的残魂灌入。可惜,傀儡术并未成功,不久那女子的身体就腐朽了,鲁心瑜的魂魄也逐渐消散……”

“本座后来试验了邪道妄机的‘活傀儡’炼制方法,发现其中症结在于他将那具身体里面原本的魂魄抽出,灌入的魂魄又与身体无法兼容,救回导致傀儡身躯迅速腐朽,无法再用。如果有人自愿献出自己的身体,作为盛纳傀儡的容器,或许便可炼制出真正的‘活傀儡’。”

“可惜世人贪生怕死,又有谁自愿成为他人的傀儡。”他望向叶衣霜,发出邪诡的笑声:“如今蔺一觞因叶衣霜而死,叶衣霜心怀愧疚,竟愿献出自己的身体作为容器,成为活傀儡,可不比区区的妖暝虫更有价值。”

红鹛夫人不解问道:“可蔺一觞深恨我傀儡宗,就算宗主以傀儡术将他复活,想必也不肯为我傀儡宗所用。这样制造出来的傀儡又有何用?”

紫袍人道:“何须他们有用,他们是本座的试验品,只要验证本座的猜想正确就足够了。只要此法被验证可行,便已是天大的价值。”

红鹛夫人:“属下不懂。”

紫袍人骂道:“蠢货!若此术能成,只要有人信仰本座,将身体奉上,甘愿成为活傀儡,岂不是意味着本座可随意寄魂于他人身上,从而在这世上拥有了无数具的躯体?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拥有不死之身——”

红鹛夫人身体一震,心悦诚服赞颂道:“尊主圣明。”

……

李璧月心中一跳。

没想到傀儡宗宗主竟是用叶衣霜和蔺一觞来试验邪道妄机的“活傀儡”之术。

显而易见,这个方法最后成功了。

傀儡宗最终的目的是用这种方法让他人自愿献出身体,作为容纳魂魄的容器。从此,傀儡宗便可以随意夺舍他人为恶。

如今九年过去,也许傀儡宗已经用这种方法夺舍了不少无辜之人。

身旁的玉无瑑见她沉思不言,猜中了她的心思,他凑近了些,低声道:“李府主不用担心,之前在海陵,我们也和傀儡宗的人对上,傀儡宗主要用的还是木制的傀儡,还有尸傀,可见这个方法实施起来并没有那么轻易,只是李府主之后要小心留意。”

李璧月想起他或许还不知道自己师父的死与傀儡宗有关,又想起“道源心火”的事,终究是没有提起这茬,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再次望向蔺一觞,问道:“后来呢?”

蔺一觞道:“我不知道那傀儡宗尊主是如何施术,只是我明明记得自己死在湖中,没想到有一天会迷迷糊糊地在小姐的身体里醒来,还融合了一部分小姐的记忆,知道了这傀儡术的始末……”

刚开始的时候,他十分惊恐。

他是小姐的护卫,怎么能占有小姐的身体。而且自己是一个男人,又怎么能以一个女人的形态存在?

后来,他发现,他放弃身体主导权的时候,这具身体仍然可以由叶衣霜操控。只是因为忘尘法的缘故,叶衣霜全完忘记他了,也不记得与他有关的任何事。

只是偶尔听到别人提起“蔺一觞”这个名字,知道自己曾经有过这么一个护卫,后来战死了。

他们使用同一具身体。是她心甘情愿接纳了他的魂体,他才得以存在,只是她再也不记得他了。

蔺一觞觉得这样也好,对叶衣霜来说,与自己有关的记忆是充满了灰暗与痛苦的。忘记了蔺一觞的叶衣霜会拥有全新的人生,她是药王谷人人敬仰和喜爱的谷主,她仍然可以行医,可以做她喜欢的事,他可以永远藏在她身体的后面陪伴她,保护她。

他将自己曾经用过的长剑埋在昔日两人曾经相伴过的小屋后面。偶尔夜深人静,叶衣霜熟睡之后,他会易容成自己曾经的模样,回到旧地,缅怀那些并不算快乐的往事。久而久之,药王谷有了“水鬼”的传说。

曾经蔺一觞以为他会就这样与叶衣霜相伴一生,没想到一年之前,叶衣霜出谷一趟,从外面带回了一个新的护卫穆成安。

穆成安长得和自己十分相似。也许叶衣霜即使失去了记忆,心中仍留恋着过去,穆成安很快就填补了叶衣霜心中失去的关于“蔺一觞”的空白。

他们从陌生到熟络,从熟络到亲近。

蔺一觞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他心痛、嫉妒,最终却无能为力。叶衣霜已经忘了他,而且永远也不会想起他了。

最终,他决定寻找“忘尘法”的解方。他想,叶衣霜是爱着他的。只要叶衣霜想起过去的事,她就不会再喜欢穆成安了。过了很久,他终于打探到忘尘法是道门方术,想要解除忘尘法,需要找到一位精通道术的道门中人。

没想到,仙品大会上,玉无瑑出现了。

蔺一觞心想,李璧月身为承剑府主,她身边的人必定不凡,说不定玉无瑑会知晓忘尘的解法。所以他就想挟持玉无瑑,解开叶衣霜记忆的封印。却不想,第一次因为孙危楼的出手而功败垂成,第二次摸到湖边小院之时,却因为李璧月恰好醉酒,夜宿在玉无瑑房间内而没有动手。

玉无瑑听完蔺一觞与叶衣霜这长长的一段故事,一向淡泊的心境也觉得五味杂陈。

蔺一觞虽然是药王谷三桩杀人案的始作俑者,却也难断其中是是非非。

他站起来,面朝蔺一觞的方向,轻声一叹:“蔺护卫,我确实能解开叶谷主身上的‘忘尘法’封印,只是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蔺一觞看着眼前白衣出尘的道士,身体忽地轻轻颤抖起来。半晌,他闭上双眼,摇头道:“不,我不想解开这个封印了。”

玉无瑑一愣:“为何?”

蔺一觞道:“道君既然能解忘尘法,想必修持不凡。我想问问道君,是否有方法可以逆转傀儡术?”

“逆转傀儡术?”

蔺一觞:“我不想再以傀儡的方式寄居在这具不属于我的躯体中了。我想,如果能逆转傀儡术。将小姐的身体彻彻底底地还给她,她以后就可以与穆成安在一起,彻底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如果,我不再看到,也不会因此而痛苦和伤心了……”

李璧月奇道:“可是,你之前不是因为嫉妒,所以才想挟持玉相师解开叶谷主身上的忘尘法,让她恢复记忆吗?”

蔺一觞望向穆成安的方向,道:“是,我之前确实觉得穆成安抢走了原本属于我的位置,希望小姐能恢复记忆。可是今天在司花殿,穆成安为了保全小姐,竟然愿意签下认罪书,承认自己杀人。我想,他对小姐的爱并不比我少。”

他的声音极轻,像暗夜里的一缕风。

“我想过了,就算小姐恢复了记忆,重新想起了我,又能如何呢?蔺一觞已经是一个死人了,我的骨骸沉在湖底,九年过去,早已腐化成淤泥了。而穆成安还活着,他才是可以伴着小姐度过这一生的人。之前的想法,是我太狭隘了。”

穆成安作为嫌犯,一直跪在司花殿的角落里。

听闻此言,他浑身一震,终于抬头向这边望过来,与蔺一觞的眼神在空中交汇。

两人眼神一触即分。蔺一觞重新看向玉无瑑:“玉相师,我请求你能逆转傀儡术。让属于过去的归于过去,让属于未来的走向未来……也让我做了九年的荒谬大梦能够醒来……”

他的眼里隐有泪光,声音却无比坚定。

玉无瑑轻轻皱眉:“傀儡宗所使用的活傀儡之法虽说是源出道门,但是直到今日,我才第一次见到。逆转傀儡术,我可以尽力一试,但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如果失败,你很有可能会魂飞魄散……”

蔺一觞道:“如果我魂飞魄散,就当这是我杀人的惩罚,蔺一觞绝不会因此对玉相师有所怨尤,请玉相师施术吧——”

他说完,闭上眼睛,朝着玉无瑑的方向跪了下来。

玉无瑑一叹:“你若坚持,那我便一试吧。”

他轻轻捻指,指尖凝聚了一道白光,口中念念有辞道:“玄天授命,招魂转魄,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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