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歌 第80章

作者:不见白驹 标签: 青梅竹马 女强 励志 成长 古代幻想 群像 古装迷情

“我找茶馆的老板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他是太原王氏的公子。我想太原王氏何等尊贵,多半是看不上我这野丫头。好在我不差钱,我就在太原城买了一座宅子,买了许多丫鬟仆人,准备了宝马香车,给自己伪造了一个郡主的贵族身份,到太原来避暑度假。我派人打探到他去哪,就经常偶遇,给他写写情诗,送送礼物什么的,一来二去地,就将他勾搭到手了。”

李璧月:“那你为什么要和他分手?”

唐绯樱叹了一口气:“唉,每天假装自己是个大家闺秀太累了。我一天不舞枪弄剑就浑身难受。和他在一起的一个月,我都觉得我不是我了。虽然,王琼英比起我的前任们来说确实是个不错的情人,但是让我一直假装自己是另外一个人,总觉得别扭。而且昨日我听说璧月姐姐你到了太原的消息,想了想,还是跟着姐姐你搞事业比较重要,就和他提出分手。”

“他当时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唐绯樱回忆道:“我本来以为我突然和他提分手,他会很震惊,可是他当时似乎心不在焉,没有吃几口饭,就匆匆离开了。”

说话间,马车已经停在王家大宅门口。

大宅之内,王家二公子王桓英正指挥仆人们正在搭设灵堂,看到李璧月进来连忙迎上:“李府主。”他一眼瞥到李璧月身后的唐绯樱:“这位姑娘……”

王道之看到唐绯樱浑身一震,怒火从眼中迸出:“来人,将这个害了我儿的妖女捉了,给我儿抵罪——”

唐绯樱本来大胆,又仗着有李璧月撑腰,挺直了腰板道:“什么妖女,你儿子的死可与我无关!”

王道之冷哼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身份来历,哼,不过是一个海外归来的孤女,却谎称自己是郡主,试图嫁入王家,成为我太原王氏的宗妇。被我儿拒绝后,就由爱生恨,下毒杀害了他……”

唐绯樱简直被气笑了:“谁稀罕当你太原王氏的宗妇啊。我不过看你儿子长得不错,和他谈谈情玩玩而已。玩儿过了,就和平分手。说我下毒害他,简直是无稽之谈。”

王道之愤恨道:“你,你……还敢狡辩!桓英,愣着干什么,拿人——”

李璧月上前,稍稍将唐绯樱护在自己身后:“王大人,此事或许有蹊跷,可否容我先看一看令郎的尸体?”

“怎么,李府主想要包庇这名女子?”王道之面色沉冷:“是了,我听说这女子的祖先说起来和承剑府有些关系。李府主如此护短,欲置我太原王氏为何地?琼英是我的长子,也是我太原王氏的继承人,就算是闹到御前,我王道之也绝不会放过杀害我儿的凶手。”

李璧月知道王道之是拿圣人来压她,她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王大人误会了,李璧月身为承剑府主,也办过不少案子。凡事都要讲证据,眼下并无任何证据能证明是唐绯樱下毒杀人。王大人不敢让李璧月验尸,难道是因为大公子之死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

眼见局面僵持,一旁的太原刺史马兴远连忙打圆场道:“王兄,本官也觉得,眼下仅凭唐姑娘和令郎一起吃晚饭,确实无法证明她就是杀人凶手。李府主破案如神,或许能找出真凶也说不定。”

王道之不好拂了马兴远的面子,对王桓英道:“桓英,你带李府主进去看看。”

王桓英道:“李府主,请——”两人一起向王宅内里而去,唐绯樱也想跟着往里面走,却被王家仆人拦住,只好留在外面。

王琼英的居处名为思进楼。眼下尸体尚未收殓,仍然留在床上。他上身并未着衣服,身上肌肤有着大量因为瘙痒抓出的划痕。面色绀红,双手握拳攥紧。只是床单之上有点点猩红,李璧月拨开他的手指,见手掌上已被指甲掐破,只是鲜血都已经凝固。

李璧月用帕子包裹住手指,伸进王琼进口中,搅了搅,帕子上出现一抹泡沫状的白色乳状膏体。李璧月问王桓英道:“二公子,可知你大哥昨天下午到晚上,都去了哪里,又都吃了什么?”

王桓英:“我昨天下午醉酒后,一直睡到今天清早才醒,对大哥的事情并不清楚。大哥身边有个书僮名叫阿来,一向随身服侍,大哥去哪里都跟着,李府主有事可以问他。”

他吩咐一声,不一会,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被叫了进来,跪在两人面前,他眼睛肿胀,显然哭过一场。

李璧月问道:“阿来,昨日可是你随身服侍大公子?”

阿来道:“是。”

李璧月:“那大公子昨日宴席之后,都去了哪里,又吃过什么,你可还记得。”

阿来道:“记得。昨日李府主离开王家不久,大公子就带着阿来出门,说是程先生卧病在床,要去探望……”

李璧月一愣:“可是贵府的西席程儒清程先生?”

阿来道:“正是。大公子离开王家,到城中药店买了几副治疗跌打损伤的药,又到云锦记买了几样时兴的糕点说是要送给师娘。到了程家,公子略坐了一会,程夫人要留公子吃饭,公子本来推辞,但是耐不住程夫人热情,就在程家吃了一小碗面条。”

李璧月问道:“程先生并没有住在王家大宅之中吗?”

阿来道:“没有,程先生喜欢清净,住在离王家大宅不远的安福巷。”

李璧月:“后来呢?”

阿来:“离开程家之后,公子就到了酹月楼赴衡阳郡主的约。”

李璧月:“衡阳郡主?”她怔了一下,很快明白阿来说的是伪造贵族身份的唐绯樱。

阿来:“到了地方,衡阳郡主说自己不是郡主,她姓唐,只是一介白衣,郡主的身份是自己伪造的,还说她不喜欢公子了。送了一首情诗给公子,要和他分手。”

李璧月:“你们公子有什么反应?”

阿来:“公子在女人面前素有风度,虽然吃惊,也没有说什么。他点了唐姑娘爱吃的几样菜式,唐姑娘吃得多些,公子胃口不好,随便吃了几口。两人分开之后,公子便回了府。”

这倒与唐绯樱说得一致,李璧月又道:“当时是什么时辰?”

阿来:“大约是酉时末。”

李璧月:“他回府之后还有吃其他东西吗?”

阿来回忆道:“不知为何,回府之后公子一直心神不宁,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又过了一个时辰,大约二更时分,老爷回来了,公子便往老爷房中定省,中间老爷传唤鱼脍,公子服侍老爷用了鱼脍就回房休息。”

李璧月眯起眼睛:“鱼脍?你家公子是否也食用了鱼脍?”

阿来低了头:“小人不知。公子服侍老爷定省,小人哪有资格入内,只是在外等候。中间见公子出来一趟,端了鱼脍进去服侍老爷。老爷歇下之后,公子也回房休息。谁知今日小人醒来,见公子已经死了……”

李璧月看着王琼英攥紧的拳头,眸底闪过一道暗色:“你家公子昨晚睡觉难道就没有动静,起夜、翻身、呼痛什么的?”

阿来摇头:“小人就睡在房间的隔间,晚上也不敢睡太死,以前公子晚上有事都会叫小人起来服侍,可是昨日确实一点动静也没有。小人早上起来,才发现不太对。”

……

李璧月又反复盘问了他几遍,确认他没有撒谎,一旁王桓英道:“我们王家的家仆都是家生子,个个都是忠仆,谅不敢欺瞒李府主。”

李府主将王琼英的住处上下了一番,发现床后还有另外一道门,正要推门而入。

王桓英快步上前,挡在她的身前,他的神情有些紧张,“那这是大哥的书房,这里面的东西也与案情没有关系,李府主还是不要进去看为好……”

李璧月心中狐疑,声音也隐隐带了几分压迫:“本府没有看过,又怎知没有关系。难道二公子不想本府尽快查清令兄的死因?”

王桓英被她凌厉的眼神一扫,不自觉后退半步,叹道:“李府主非要进去也可,只是大哥素来有些不太寻常的癖好,说起来有碍观瞻,李府主要有心理准备……”

李璧月哪管这么多,直接推门而入。身后王桓英飞快地将门关上,生怕多看一眼。

……

李璧月很快就知道为何王桓英会有如见到洪水猛兽一般的表情。

整整一大间书房里面全部都是王琼英的画作。

而且不是普通的画作,全都是男女裸身交缠的春宫图。

这些春宫图,几乎都与真人等高。画得极为精细,男女的毛发、眼神、情态都纤毫可见,几乎什么样的姿势都有。

这些画作有的铺在地上,有的悬挂在四壁之上,甚至桌上还有一张未完工的图……

整个房间,全是这样白花花的肉/体。纵然李璧月见多识广,也在一瞬之间受到了极大的精神冲击,只想求一双没有看过的眼睛。

这位王大公子的癖好果然非同一般,难怪昨日初见之时,王琼英身上全是颜料水粉。

……

李璧月面无表情从书房走出来的时候,王桓英忐忑不安地站在门口,解释道:“大哥平常就喜欢画这些,因为这些和父亲没少起争执。我私下规劝过他几次,让他将这些东西销毁,可他总是将这些当个宝贝,这间书房平素都不让人进来。”他轻轻一叹:“只是如今大哥人已经没了,回头我就命人将这些都烧了。李府主就当今日什么也没看到过……”

李璧月没有搭话,而是道:“不知贵府那位烹制鱼脍的厨师,本否能否见见?”

王桓英看着李璧月那张八风不动的脸,暗叹果然是承剑府主,定力非凡,嘴上答道:“李府主请随我来——”

他领着李璧月穿过几排房屋,到了后厨,见到了那位名为奚喜的厨师。

奚喜大约五十多岁,被李璧月淡淡的眼神一瞥,就将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

“我们家老爷每晚睡前都有吃宵夜的习惯,每天晚上都不重样。昨日是初一,按照惯例是鱼脍。小人也像从前一样,从酉时开始准备工作。老爷回府,会有小厮报到厨房,我那时开始杀鱼,并且要在半炷香之内将鱼肉烹熟……”

李璧月:“为什么是半柱香?”

“因为制作鱼脍的雪龙鱼只有烹制半柱香才是味道最好吃的,时间太短则腥,时间长了肉质会老。”

李璧月一向不在吃食上留心,奇道:“有这么讲究?”

奚喜道:“府主有所不知,老爷惯常吃的鱼是捕捞自东海的雪龙鱼,刺少肉美。这鱼从海中捕捞之后,在岸上超过五天就会死亡。所以这鱼上岸之后就需要用千里马从渤海岸边送到太原来,在每个月初一下午的酉时送到后厨,恰好五天。此时鱼还是活的。这样的一条鱼,在路上的花费就不止千金,又怎能不讲究?”

李璧月心中啧叹,这太原王氏果然是顶级门阀,日常用度竟如此奢侈。她问道:“这条鱼进府后,从始至终是否都只经你一人之手,中间可还有什么其他的人接触过?”

奚喜道:“此鱼金贵,就连老爷每个月都只吃一次,小人又怎敢让其他人经手……”

李璧月清冷目光在奚喜的身上来回审视,一旁王桓英道:“李府主是否怀疑是奚喜下毒,此事断无可能。奚喜他们家世代都是我们王家的厨子,这烹饪雪龙鱼的绝技还是从他祖上传下来的。而且这鱼脍是献给我爹的,如果有毒,我爹又怎会没事……”

李璧月点头道:“奚大厨既是王氏家仆,如有谋害主人之事,王大人又岂能不察。”

王桓英接口道:“正是此理。”

两人回到前厅,众人的目光一起看了过来,唐绯樱满心期待能洗刷自己的冤屈,问道:“璧月姐姐,如何?”

李璧月摇头道:“王大公子确实是食物中毒而死,但究竟是何物中毒,尚无法断定。我还需要到酹月楼和程先生家中调查。”她招呼唐绯樱:“绯樱,我们走。”

王道之站起身,目光森寒:“李府主想要再去调查取证也可,但是这位唐姑娘,是毒杀我儿的嫌犯。她不能走——”他一声令下,王家的护卫围了上来,挡在两人面前。

唐绯樱看着王道之冷冰冰的眼神,自然知道自己留下没什么好果子吃。连连扒住李璧月的胳膊:“府主,我真的没有下毒杀人,我不能留在这里。”

李璧月看向王道之:“王大人,按照大唐律例,未有实证之前,不可随意羁押扣留人犯。唐姑娘虽有嫌疑,但在查出实证之前,无人有权限羁押她。”

王道之冷哼一声:“可是她确实有重大嫌疑,如果由着李府主将人带走,最后查出实证,人犯脱逃又怎么算?”

李璧月:“有何什么人能从承剑府手中脱逃?我李璧月可以向太原王氏承诺,如果最后查出唐绯樱确实是毒害令郎的凶手,不管她逃到哪里,我必会亲自将她擒回,交由地方处置——”

王道之别开眼睛,轻轻哼了一声。王家的护卫们让出大道,让两人出去。

走出王家大门,唐绯樱犹自愤恨,朝王家门口那个大石狮子唾了一口。

马车很快就到了程儒清所居住的安福巷口。

李璧月让唐绯樱暂时留在马车上,自己一个人扣响了程家的院门。

她轻轻叹息,那日听马兴远说起程先生和师娘在太原的消息,她本想等傀儡宗事情告一段落之后,再来拜访。没想到,因为王琼英之死,不得不在这样的情况下与暌违十年之久的先生与师娘再见。

她轻轻敲门。

不一会,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探出头来。

十年不见,昔日貌美得让书院学子常常隔墙窥视的闵白素已经苍老了许多,她的头发花白了,脸上多了许多细纹,只是那张脸依旧和蔼慈善,问道:“姑娘,你找谁?”

看到师娘的那一刻,李璧月声音不由得哽咽:“师娘,我是璧月,师娘还记得我吗?”

闵白素陡然睁大眼睛,嘴唇上下翕动:“璧月?”

李璧月扶着她的双手:“师娘可还记得十年前……灵州城、秋山书院、云翊、李璧月?”

听到“云翊”的名字,闵白素仿若从梦中惊醒,她上上下下将李璧月看了几遍,犹有几分不可置信:“是璧月,小月儿来看你程先生了?”在这一刻,闵白素双眸中绽放出明亮的神采。

李璧月点头,泪水却湿了眼眶:“是我——”

闵白素连忙将她让了进来,一边道:“我和你师父都听说了,离开灵州后,你去了长安,后来又当了承剑府的府主。当年秋山书院的一群小萝卜头,没想到是你一个女娃娃最有出息。”

闵白素领着李璧月向里走,一边高声唤道:“当家的,你看谁来了?”忽地,她撇下李璧月快步向前:“儒清,你怎么出来了?大夫不是说过了,你的腿受伤,要好好卧床修养才能好。”

李璧月向前看去,只见房门口,站着一个拄着拐杖、步履蹒跚的男子。

隔着一丈的距离,李璧月与程儒清遥遥对望。十年的光阴过去,曾经被先生追着戒尺责打的孩童成为天下最负盛名的承剑府主,可是曾经严厉威赫的书院先生如今已是一个满鬓风霜的老人了。

李璧月躬下身,行礼道:“弟子李璧月拜见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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